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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偏院囚鸟 女主囚禁偏 ...

  •   我被抬回偏院的时候,身体像一截烧焦的枯木,每一寸骨头都在抗议活着的荒谬。

      崔氏对外说我病重,需要静养,谢绝探望;实际上,她在药里加了软骨散,我连撑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端起那碗黑乎乎的药汁。我像一个被抽走了脊椎的布偶,瘫在床上,手指连攥住被角的力气都攒不够。

      阿福被调走了。

      不是升迁,不是轮值,而是直接发配到柴房去劈柴;临别时她偷偷塞给我一截铁簪子,在我耳边说:“三小姐,留着防身;婆子我人微言轻,帮不了您更多了。”我连道谢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眨了眨眼。她的眼眶红了,转身离开时脚步很重,像踩在泥里。

      新来的丫鬟叫春桃。

      生了一张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着亲切;可她的眼神不对——那眼神里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只有一种麻木的、机械的冷漠,像在看一件需要定期浇水施肥的物件。

      她每晚端着一盆冷水走进来,面无表情地泼在我脸上。

      “三小姐,该清醒清醒了。”

      水从我的额头流进眼睛,从眼睛流进鼻腔,从鼻腔灌进喉咙;我呛得咳嗽,却连侧头的力气都没有。水顺着我的发丝淌进衣领,冰凉刺骨,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肤。我躺在那里,像一块被反复浸湿又晾不干的抹布。

      “你以前是服侍谁的?”我问她,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回三小姐,奴婢以前服侍二小姐的。”她答得干脆,不带一丝犹豫。

      我心里一沉。

      林昭的人。

      那就不是来照顾我的,是来看着我死的。

      我试着回想前世。

      那些在剧场里指挥若定的日子;镁光灯下,我是所有人的中心,每一句台词、每一处走位都精确到秒。我可以让一场戏在最后一刻反转,可以让观众笑着笑着就哭了。

      可现在呢?

      我连翻个身都要耗费半柱香的时间。手指抠着床板的缝隙,指甲断裂,血珠渗出来,我却感觉不到疼——或者说,疼已经成了常态,不值得大惊小怪。

      春桃每天喂我三次药。

      每次都是一勺一勺地灌,像喂一只不听话的病猫;她不跟我说话,也不看我眼睛,动作粗暴而高效,灌完就走。

      我知道药里有问题。

      软骨散的味道我尝得出来,微苦中带一点酸,像是被人动过手脚;可我必须喝,因为不喝,崔氏就会换一种更直接的方式让我闭嘴——比如再灌一次毒药,这次不会有人救我。

      我躺在床上,盯着头顶那根横梁,横梁上挂着蜘蛛网,蛛网上粘着一只死去的飞蛾。

      我突然想笑。

      飞蛾扑火好歹是自己选的;我呢?连死法都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第三天夜里,矛盾第一次爆发。

      不是因为我有力气反抗了,而是因为我的身体彻底背叛了我。

      我在睡梦中被一阵剧痛惊醒——不是外伤,不是中毒,而是我体内的“观者”在躁动。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有一团火在我脑子里烧,又像有一只手在我的意识深处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我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心脏像擂鼓一样狂跳,每一下都震得肋骨生疼。我的左眼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一片雪花——不是真的雪花,而是一种像老式电视机没信号时的那种斑驳光影;光影中,有一个人影在晃动,身形瘦长,动作诡异。

      是幻觉。

      鹤先生说过,“观者”开始反噬的征兆之一就是幻觉;分不清真假,我就死定了。

      我拼命眨眼,试图让那片雪花消失;可它不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人影从远处走近,走近,走近——那张脸,是我自己。

      不,不是现在的我;是前世的我,穿着那件黑色导演夹克,手里拿着剧本,站在舞台中央,对着一群看不见的演员喊:“卡!重来!你们演的什么玩意儿?”

      她看着我,嘴角上扬:“林漫,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被人像狗一样拴在床上,连尿壶都端不稳。你还觉得自己能赢?”

      “闭嘴。”我在心里喊。

      “你闭嘴。”她笑了,“我是你,你是我;你骗不了我。”

      幻觉持续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像泡沫一样破碎了;我瘫在床上,浑身发抖,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混着鼻涕和汗水,糊了满脸。

      不,我不能哭。

      前世那个在剧场里摔断肋骨还坚持导完谢幕的林漫,不会为了这点事哭。

      可问题是,那个林漫已经死了;现在的我,连擦眼泪的手都抬不起来。

      第四天,春桃出了幺蛾子。

      她端来的药碗里,漂着一层细小的白色粉末——不是软骨散,软骨散是微黄色的,这个白色粉末我见过,在鹤先生的医馆里。

      砒霜。

      不多,一点一点加,日积月累,慢慢毒死我;症状像痨病,咳血、消瘦、衰竭,没人会怀疑。

      我看着那碗药,春桃看着我。

      “三小姐,该喝药了。”她端着汤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确定这药是崔氏让你端的?”我问。

      “三小姐说笑了,当然是夫人的方子。”

      “那就端回去,”我说,“告诉夫人,这药里有东西,我认识。”

      春桃的脸僵了一下,随即恢复笑容:“三小姐病糊涂了,奴婢给您换一碗。”

      她转身要走,我叫住她:“不用换。你去告诉夫人,我知道她想让我怎么死;但我也知道,如果我死了,侯爷一定会查——因为侯爷留着我,有用。”

      这不是真话,是谎话。

      侯爷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他连我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但春桃不知道,崔氏也不确定。只要她们有一丝怀疑,就会投鼠忌器。

      春桃端着药碗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我松了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松完,新的矛盾就来了——我的左腿突然没了知觉。

      不是麻木,不是酸痛,而是彻底失去了连接;我试图动一下脚趾,没有反应;试图屈膝,没有反应。那种感觉像那条腿不是我的,只是床上多出来的一截死肉。

      软骨散的药效上来了。

      那股酸麻感从脚踝一直蔓延到大腿根,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我的骨头;我伸手去掐大腿,掐破了皮,血珠渗出来,我却感觉不到疼。

      恐惧像一只手,从胃里一路捏到喉咙。

      如果我全身都失去知觉,那我连自杀的能力都没有;崔氏可以慢慢折磨我,而我只能躺在这里,像一块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不,不能这样。

      我必须动起来。

      我从床上滚了下来。

      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叫出来,嘴唇破了,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我像一条虫子那样,一点一点地往前爬,目标是墙角那堆杂物——那截铁簪子,阿福留给我的唯一武器。

      三尺。

      只有三尺。

      可这三尺像隔着整条银河。

      我用右臂撑起半边身体,往前挪一寸;左臂完全使不上力,只能拖在身后,像一条多余的尾巴。指甲在青砖上刮出白色的痕迹,断裂的指甲盖翻起来,露出下面嫩红的肉,疼得我直抽气。

      一尺,又一尺。

      还剩最后半尺的时候,我的右臂也失去了力气。

      我趴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抵着砖缝,呼吸急促而粗重;铁簪子就在我眼前,银白色的簪身泛着微光,簪头上刻着一朵简陋的海棠花——阿福的手艺,粗糙却温暖。

      我伸出手指去够,指尖离簪子只差半寸。

      半寸。

      一根筷子头的距离。

      可我再也伸不长了——不是距离的问题,是我的肌肉彻底罢工了,像一台断了电的机器,无论我怎么命令它,它都不肯再动一下。

      我仰面躺在地上,盯着头顶那根横梁,横梁上那只死去的飞蛾还在,翅膀上的灰尘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想哭,但眼泪已经流干了。

      我想喊,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我就那样躺着,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废物;时间一点一点地流走,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炷香,也许一个时辰。

      “三小姐,您怎么在地上?”

      春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惊讶;她蹲下身,用两根手指捏住我的手腕,像拎一只死鸡那样把我拖回床上,“您这身子骨,摔坏了可怎么得了?”

      我盯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

      她眼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麻木的、程式化的冷漠——比恶意更可怕,因为恶意至少证明她把我当人看,而冷漠,说明在她眼里,我不过是一件需要被定期检查的库存。

      “您要是再乱动,奴婢只好把您绑在床上了。”她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麻绳,“这也是为了您好,怕您摔着。”

      我看着她把麻绳缠在我的手腕上,打了个死结,另一端系在床柱上;动作熟练,一气呵成,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谁让你绑的?”我问。

      “夫人说了,三小姐病中神志不清,容易伤着自己;奴婢也是奉命行事。”她扯了扯绳子,确认绑紧了,然后拍了拍手,“三小姐好好歇着,晚些时候奴婢来给您送药。”

      她走了。

      门被关上,插销从外面插上。

      我躺在床上,双手被绑在头顶,姿势像一只待宰的羊;麻绳勒进手腕的皮肉里,血液流通不畅,指尖开始发紫。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想挣扎,但软骨散让我连扭动一下手腕的力气都没有;我想喊人,但偏院离主院隔着三道门,值夜的婆子早就被调走了,这里是一座被遗弃的孤岛。

      而我,是岛上唯一的囚徒。

      夜里,丑时三刻。

      我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春桃的——春桃的脚步轻而碎,像老鼠啃东西;这个脚步沉稳、有力、节奏均匀,像一把尺子在地上量。

      沈寒。

      侯爷派来监视我的女护卫,冷面冷心,从不跟我多说一句话。

      脚步声停在门口,停了很久。

      她没有推门进来,只是站在那里;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透过门缝落在我身上,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冰冷而锋利。

      “沈寒。”我喊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没有回应。

      “沈寒,我知道你在外面。”

      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月光下,一个修长的影子映在地上;她还是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离开。

      “崔氏给我下了软骨散,春桃在我药里加砒霜,”我说,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你回去告诉侯爷,如果他想留着我的命,就让他管管他的夫人。”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低而冷:“侯爷说了,家里的事,家里解决;他不想管。”

      我的心沉了下去。

      “但,”她顿了一下,“我可以管。”

      门被推开了。

      沈寒走进来,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棱角分明,没有任何表情;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被绑在床上的我,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审视——像在评估一件武器的价值。

      “你能帮我?”我问。

      “我能帮你解开绳子,”她说,“但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说。”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月光在我们之间流动,像一条冰冷的河。

      “一个不想死的人,”我说,“这个答案够不够?”

      她弯下腰,拔出匕首割断了麻绳;我的手腕被解放的瞬间,一股酸麻感从指尖一路窜到肩膀,疼得我咬紧了牙关。

      “你的手要养三天才能动,”她把匕首插回腰间,“这三天,我会每晚来给你解开绳子,天亮前再绑回去;春桃不会发现。”

      “为什么帮我?”

      “因为,”她转身走向门口,“我不喜欢被人当刀使。”

      她走了。

      门没有被插上,虚掩着,留了一条细缝;月光从细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银白色的线。

      我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还在狂跳,冷汗已经湿透了枕头。但我活下来了——又一次。

      我看着那条银白色的线,突然觉得它像舞台上的追光;而我是台上唯一的演员,观众席一片漆黑,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喝彩,甚至没有人知道这场戏正在上演。

      那就演给他们看。

      演到谢幕为止。

      就在我以为今晚的劫难已经结束时,一个声音从窗外传来。

      不是脚步声,不是风声,是一种更轻、更细、更致命的声音——液体的倾倒声。

      我猛地侧头,看向窗户。

      月光勾勒出窗外那个人的轮廓:纤细的身形,鹅黄色的披风,鬓边那朵在夜色中依然鲜亮的珠花——是林昭。

      她手里提着一只陶罐,倾斜着,里面的液体浇在窗纸上,浇在窗棂上,浇在墙壁上;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刺鼻的味道——是灯油。

      她浇完了,退后两步,从袖中取出火折子。

      火光亮起的瞬间,我看到了她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得意,没有狠毒,没有咬牙切齿的仇恨;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虔诚的专注,像一个工匠在完成一件精雕细琢的作品——每一刀都精准,每一刀都不多余。

      “二妹妹,”我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你母亲已经被休了,你还想怎样?”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吹了吹火折子,让火苗燃得更旺一些;橘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无比清晰——杏眼、琼鼻、樱唇,美得像一幅画。

      画里的人在笑。

      “三姐姐,”她轻轻地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入睡,“你就不该活过来。”

      火折子脱手。

      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颗流星,落在窗棂上。

      火焰“轰”地一下窜起来,像一头被惊醒的野兽,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住了整扇窗户;火舌舔上房梁,舔上门框,舔上我头顶那片单薄的屋顶,发出噼里啪啦的欢叫声。

      浓烟瞬间灌满了整间屋子。

      我被呛得睁不开眼,眼泪哗哗地流;呼吸道像被人塞了一把烧红的炭,每一次呼吸都是酷刑。我剧烈地咳嗽,咳出血丝,咳出眼泪,咳得胃里翻江倒海。

      裙角已经被火星点燃了。

      灼烧的痛感从脚踝一路蔓延到大腿,皮肤在高温下收缩、起泡、开裂;我试图翻滚灭火,但软骨散让我连翻身都做不到——我的身体像一具被钉在床上的标本,眼睁睁看着火焰一寸一寸地吞噬自己。

      房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木屑和火星像雨点一样落下来,砸在我脸上、手上、胸口上;我听见自己的皮肤在火中嘶嘶作响,闻到了自己头发烧焦的糊味——那种味道很怪,不臭,反而有一丝甜,像烧焦的糖。

      烟气越来越浓,浓到连火光都看不清了。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红色变成一片刺目的白,然后慢慢变暗,变暗,变暗——像舞台上的灯光被一点一点地调暗,直到最后,只剩下一道微弱的追光。

      那道追光里,站着前世的林漫。

      她穿着黑色导演夹克,手里拿着剧本,对我喊了最后一句话:“卡!这条过了,换下一场!”

      我想笑,但嘴角已经不听使唤了。

      就在我即将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我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巨响——不是房梁塌了,是有人在屋顶上砸了一个洞。

      一只手从洞口伸下来,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只手很冷,很硬,像铁铸的一样。

      沈寒的声音从火光和浓烟中穿透过来,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急切:“别死,你欠我一条命。”

      然后,我被拽了起来。

      整间屋子在我身后轰然倒塌,火焰冲天而起,照亮了半个侯府。

      而我悬在半空中,像一只被从火里捞出来的飞蛾,翅膀已经烧焦了,但还在微弱地扇动着。

      远处,林昭站在月光下,看着这场火,笑了。

      她转身离开,脚步轻快,像刚看完一场好戏的观众,心满意足地走向下一个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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