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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棺中寒意 女主棺中苏 ...

  •   我醒来的时候,嘴里全是血腥味。

      不,不是血,是棺材板上的锈水,混着腐烂的木头气息,顺着我的嘴角往下淌。我的舌头舔了舔牙齿,发现牙龈在出血,牙齿松动了两颗,不知道是被灌药的时候磕的,还是棺材里颠簸的。

      我在棺材里。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我的双手被绳子绑在胸前,手腕勒出了紫色的淤痕,绳子是麻的,粗糙得像砂纸,每一寸摩擦都像在割肉。我的双腿伸不直,棺材太短了,我的膝盖顶着盖子,脚踝顶着底,整个人像一个被塞进盒子里的玩偶,连蜷缩的姿势都不是自己选的。

      空气越来越少。

      不是比喻,是真的越来越少。棺材盖得严严实实,缝隙被蜡封住了,我每呼吸一口,胸腔里的氧气就少一分,二氧化碳就多一分。我的头开始发晕,眼前出现黑色的斑点,像一群苍蝇在飞。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前世做编导的时候,我导过一出密室逃脱的戏。男主角被关在地下室里,门被锁死,通风口被封住,所有人都觉得他死定了。然后他砸碎了唯一的灯泡,用玻璃碎片割开了自己的手腕,把血涂在门缝上,吸引外面的老鼠来啃门。

      那场戏最后改了,因为太血腥,审查没过。

      但现在,我多希望我能像那个男主角一样,至少手边有一块玻璃碎片。

      我没有。

      我只有一双被绑住的手,一具被毒药摧残过的身体,和一个刚刚苏醒的、我还不会用的“观者”。

      ---

      崔氏给我灌的是鹤顶红。

      不是直接致死的那种剂量——直接致死太明显了,仵作一验就验出来了。她用的是慢性配方,毒发需要十二个时辰,症状像急病暴毙,等药效发作的时候,我已经在乱葬岗里了,没人会验一具乞丐都不如的尸体。

      她是故意的。

      她让我“死”在侯府里,然后连夜抬出去,不报官,不发丧,就当我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明天一早,府里的人会发现偏院空了,三小姐不见了,然后大家心照不宣地闭嘴,像她说的那样:“一个庶女,死了就死了,谁会在乎?”

      我在乎。

      我抠着棺材盖,指甲嵌进木缝里,指甲盖翻了,血珠渗出来,疼得我直抽气。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推盖子,盖子纹丝不动,钉子钉得很深,封蜡封得很牢,这不是临时起意的谋杀,这是计划了好几天的。

      棺材开始移动了。

      不是幻觉,是真的在移动。有人在抬棺材,四个角,四个人,步伐沉重,呼吸粗重,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像丧钟在敲。

      我听见了外面的声音。

      “快点儿,天亮之前得扔出去,夫人说了,不许让人看见。”

      “知道了知道了,这棺材怎么这么沉?”

      “里面塞了个活人,能不沉吗?”

      “别胡说,什么活人,死了的。”

      “死了的怎么还在动?”

      “那是你心里有鬼。”

      两个人笑了一声,笑声很干,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我知道自己还有多长时间。

      从侯府到乱葬岗,坐马车要半个时辰,走路要一个时辰。他们抬着棺材走不快,大概需要一个半时辰。一个半时辰,九十分钟,五千四百秒。

      够我想办法了。

      ---

      我想起了阿福。

      侯府的粗使婆子,五十多岁,满脸皱纹,手上全是冻疮,月钱被克扣了一半,连过年都没吃上一口肉。她被派来看守我,不是因为她忠心,是因为府里没人愿意干这个活——大半夜的看着一个快死的人,晦气。

      但阿福来了。

      她坐在棺材旁边,一声不吭,偶尔往火盆里添一块炭,火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像风干的橘子皮,皱巴巴的,但眼睛是亮的。

      “阿福,”我叩了叩棺材盖,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她没听见。

      我使劲叩了三下,用指甲刮木头,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听见了。

      “三小姐?”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您……您还活着?”

      “活着,”我说,“但再过一会儿就说不准了。”

      另一个看守是翠儿,崔氏的贴身丫鬟,二十出头,尖下巴,薄嘴唇,一双三角眼里全是冷光。她听见了动静,走过来,蹲在棺材旁边,用手指敲了敲盖子,像在敲西瓜熟没熟。

      “还活着呢?”她说,语气里带着笑,“命真硬。”

      “翠儿,”我说,“你跟崔氏多久了?”

      “十年了。”

      “她给你多少月钱?”

      “二两。”

      “我出五两。你放我出去,我给你五两。”

      翠儿笑了,笑声很尖,像指甲划过瓷碗。她站起来,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三小姐,”她说,“您一个快死的人,拿什么给?”

      “我娘留下的嫁妆,藏在侯爷书房第三排书架后面,有一百两黄金。你放我出去,我给你十两。”

      翠儿的刀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

      我体内的“观者”第一次苏醒了。

      不是我想让它醒的,是它自己醒的。我的左眼突然一阵灼热,像被火烧了一样,然后我的视野变了——我看见了未来。

      不是模糊的预感,是清晰的、精确的、像放电影一样的画面。

      三秒后,翠儿会举起匕首,从棺材盖的缝隙里刺进来,刀尖会扎进我的左眼。

      三,二,一。

      我看见了自己在画面中尖叫的样子。

      我提前尖叫了。

      “水里有毒!别喝!”

      翠儿的刀停在半空中。

      她愣住了,因为她没有在任何时候说要喝水。我的尖叫像一把锤子,砸碎了她脑子里正在进行的动作指令,她的手臂僵住了,刀锋离棺材盖只有一指的距离。

      “你说什么?”她问。

      “你今晚喝的那碗汤,崔氏让人在里面下了毒,”我编,编得又快又真,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她怕你走漏消息,要杀你灭口。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胃里有点烧?是不是觉得头有点晕?”

      翠儿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我说的有多真,而是因为——任何人在午夜坟场一样的偏院里,听到棺材里传出这样笃定的声音,都会害怕。

      她退了一步。

      我抓住了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

      “阿福,”我说,“打翻烛台。”

      阿福没有犹豫。

      她一把抓起身边的烛台,扔向床幔。床幔是丝绸的,遇火就着,火焰像一条毒蛇,从床幔窜到窗帘,从窗帘窜到房梁,整间屋子在几秒钟内变成了一片火海。

      火光冲天。

      浓烟滚滚。

      “走水了!走水了!”

      偏院外的婆子们尖叫起来,脚步声、泼水声、喊叫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崔氏从正院赶过来的时候,头发都没梳好,脸上还带着睡意。她看到冲天的火光,脸色白得像纸。

      “棺材呢?”她问。

      “还在里面,”翠儿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夫人,棺材还在里面。”

      “抬出来!快抬出来!”

      四个家丁冲进火海,把棺材抬了出来。棺材盖被撬开的时候,我躺在里面,奄奄一息,浑身是烟灰和血迹,但眼睛是睁着的。

      我睁着眼睛,看着崔氏。

      她站在三步之外,身后是燃烧的偏院,身边是惊慌的丫鬟婆子,头顶是漫天的火星和浓烟。

      她看到我从棺材里被抬出来的那一刻,瞳孔缩成了一个点。

      那个点里,有恐惧,有愤怒,有一个恶人发现自己没把事做绝时的后悔——为什么没有当场掐死我?为什么要留一口气?为什么要用慢性毒药?

      “母亲,”我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女儿福大命大,让您失望了。”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因为她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周围有太多双眼睛,太多只耳朵,她说任何一个字,都可能成为明天的把柄。

      她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

      我被人抬到了杂物间,放在一张硬板床上。有人给我灌了姜汤,有人给我擦了脸上的血,有人解开我手腕上的绳子。

      我躺在那张硬板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我活了。

      又一次。

      ---

      阿福守在我床边,眼睛红红的。

      “三小姐,”她小声说,“婆子给您熬了粥,您喝点儿?”

      “不喝了,”我说,“崔氏会下毒。”

      阿福的手抖了一下,粥碗差点掉在地上。

      “三小姐,您……您怎么知道?”

      “因为她想让我死,”我闭上眼睛,“而且她不会只试一次。”

      阿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粥碗,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小块,递到我嘴边:“这是婆子自己藏的,没经过别人的手,您放心吃。”

      我看着那块干粮,粗糙的,发黄的,上面还有几个霉点。

      我吃了。

      不是因为我饿——当然我也饿,饿得胃像被一只手攥着。而是因为我知道,在这个侯府里,阿福是唯一一个不会害我的人。不是因为她善良,是因为她穷。穷到没有资格站队,穷到只有我活了她才能拿到那五两银子。

      穷人的忠诚,比富人的誓言可靠一百倍。

      我嚼着那块发霉的干粮,脑子里飞速转着。

      崔氏不会善罢甘休。这次没杀死我,她一定会找下一次机会。毒药、火灾、溺水、坠井……侯府后院弄死一个庶女的方法有一百种,她总有一种会成功。

      但我不会给她机会。

      因为我手里有一张她不知道的牌——“观者”。

      虽然我还不完全会用它,虽然每次使用都可能让我失明折寿,但它是我的,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属于我的东西。

      我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

      崔氏,你等着。

      你把我关进棺材的那一刻,你就已经输了。不是因为我有超能力,而是因为你教会了我一件事——一个人连死都不怕了,就没有什么能拦住她。

      窗外的天快亮了。

      火光已经灭了,偏院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废墟上冒着烟,烟在晨光中升起来,像一面灰色的旗帜。

      我盯着那面旗帜,嘴角慢慢上扬。

      戏,才刚开始。

      ---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不是阿福的,不是翠儿的,不是任何一个丫鬟婆子的。这个脚步声很轻,很稳,像一只猫踩在雪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我听得见——因为我一直在等它。

      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但我认得那个轮廓,纤细的,袅娜的,像一朵开在风中的花。

      林昭。

      我的嫡妹,侯府的二小姐,京城里有名的才女佳人。

      她端着一碗汤,走进来,坐在我的床边,笑容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三姐姐,”她说,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听说您昨晚受了惊,妹妹特意熬了安神汤,您趁热喝了吧。”

      她把汤碗递到我面前。

      汤是白的,碗是青花的,她的手是玉色的。

      我看着她手里的碗,看着碗里那碗白色的、冒着热气的汤,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杏仁味。

      杏仁。

      苦杏仁。

      鹤先生说过,苦杏仁的味道,是□□特有的。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上,笑容完美,无懈可击。

      “二妹妹,”我说,“你姐姐我昨晚刚被人从棺材里抬出来,这碗汤,你确定是安神的,不是送行的?”

      她的笑容没有变。

      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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