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曾经 ...
-
裴时屿到裴家大宅的时候,刚好七点。
车停在门廊下,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看了一眼这栋老宅。灰白色的石墙,深色的木窗,整栋建筑在暮色中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头沉睡的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晃动,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
这里是他长大的地方,但他从来不喜欢回来。
不是因为有不好的回忆——恰恰相反,这里什么都不缺。不缺钱,不缺地位,不缺旁人艳羡的一切。
但那种“什么都不缺”本身就是一种空洞,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子,四壁雪白,干干净净,却没有温度。
没有温度是父母在家族利益中牺牲,父母不在了,哥哥被被迫扛下所有,宅子再大也只是一个空壳。
裴时屿下了车,门廊的感应灯亮了。
他没有按门铃,直接推门进去。
玄关的鞋柜上已经摆着一双皮鞋——黑色,锃亮,码数比他大一号。大哥已经到了。
裴时屿换了鞋,穿过走廊,走进餐厅。
长桌上铺着深色的桌布,三副餐具已经摆好,银质刀叉在水晶灯下泛着冷光。裴衍之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红酒,手边是一叠摊开的文件,签字笔搁在上面,笔帽没盖。
他抬起头看了裴时屿一眼。
“坐。”
一个字。
裴时屿在他左手边坐下,没有寒暄,没有问“最近怎么样”,也没有“好久不见”。裴家的规矩就是这样——人齐了就开始,没必要说多余的话。
佣人开始上菜。
头两道菜上来的时候,餐厅里只有餐具碰撞瓷器的声音。裴时屿吃了两口,放下筷子,看了一眼裴衍之手边的那叠文件。
“周末还要办公?”
裴衍之没有抬头,签完最后一页,合上文件夹,递给身后的助理。助理无声地接过,退了出去。
“不差这一会儿。”裴衍之说。
他的声音低沉,没有什么情绪起伏,但裴时屿听得出来,那不是敷衍,只是陈述。
餐厅安静了片刻。
裴时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上。槐树的影子在玻璃上映成一片模糊的黑,像一层薄薄的纱。
“二哥呢?”他问。
裴衍之看了一眼腕表:“迟到五分钟。”
话音刚落,玄关传来了开门声。
裴时屿偏头往走廊的方向看了一眼。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稳定,不急不缓,像它的主人一样——永远在自己的节拍里,不被人催,也不催人。
裴晏清出现在餐厅门口。
他换了衣服——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巾搭在手臂上,头发没有像上班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得他整个人少了几分手术台上的冷硬,多了几分……说不上来,疲惫?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地淡,目光从裴时屿身上扫过,在裴衍之主位的方向停了一秒,然后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堵车。”他说。
裴衍之没说什么,示意佣人上菜。
裴晏清把围巾搭在椅背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偏头看了一眼裴时屿。
“兔子呢?”
裴时屿的动作顿了一下:“在游戏里。”
“没带?”
裴时屿觉得他二哥故意的于是反问道。
“带的出来?”
果然,裴晏清挑了一下眉。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熟悉他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裴时屿注意到了,他从小就会读二哥的微表情——挑眉的意思是“哦,你还挺认真的”。
“你的蛇呢?”裴时屿问。
裴晏清放下水杯:“在家里。”
裴时屿笑了一下。
“怎么没带来?”
裴晏清不想再跟这个弟弟说话。
而裴时屿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二哥说“蛇在家里”的时候,心里某个地方忽然松了一下。不是幸灾乐祸,而是……发现自己不是唯一一个把灵境伙伴留在游戏里独自来赴宴的人,好像就没那么愧疚了。
裴衍之没有参与他们关于“兔子”和“蛇”的对话。
他在切一块牛排,刀叉的轨迹精确而均匀,像是在执行一个程序。裴时屿看了他一眼,忽然有点好奇大哥知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裴衍之知道一切。
不是因为他刻意打听,而是因为这座宅子里的每一件事,最终都会传到他的耳朵里。他不问,不代表他不知。
果然,在甜点上来的时候,裴衍之开口了。
“那个游戏,”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你们在玩的那个。”
裴时屿和裴晏清同时停下了动作。
“二哥推荐给我的。”裴时屿说。
裴晏清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裴衍之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慢条斯理地叠好,放回桌上。他的动作不急不躁,每一个步骤都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不需要刻意维持的从容。
“超时了,注意身体。”他说。
就这七个字。
裴时屿等着下文,但没有了。裴衍之站起来,推开椅子,拿起桌上的手机,像是要走的架势。
“大哥。”裴时屿叫住他。
裴衍之偏头看他。
裴时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关于兔子,关于游戏,关于那个他从不在人前提到的、正在他生活里悄悄发生的改变。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有必要。
裴衍之不是会听这些的人。
也不是会懂的人。
“……没事。”裴时屿说。
裴衍之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暂,但裴时屿在里面看到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说不上是关心,说不上是审视,更像是一个站在很高很远的地方的人,低头看了一眼下面的风景,确认一切安好,然后收回目光。
“早点回去。”裴衍之说。
然后他走了。
皮鞋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声音渐渐远去,然后是玄关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引擎发动的声音。
车子驶出大门,尾灯的红光在窗玻璃上一闪而过。
餐厅里只剩下裴时屿和裴晏清两个人。
佣人上来撤走了甜点盘,换上了茶。裴时屿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感受着瓷器传来的温度。
“大哥好像瘦了。”他说。
裴晏清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最近在谈一个并购案,跨时区,睡眠应该不多。”
“谁跟你说的?”
“不用谁说。看他眼下的青黑就知道了。”
裴时屿想了想,确实。裴衍之今天虽然一如既往地整齐妥帖,但眼底那层淡淡的青色是遮不住的。他想起刚才大哥说“注意身体”的时候,语气里是不是也藏着什么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也许那句话不只是说给他们听的。
也许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裴时屿放下茶杯,拿起手机,给裴衍之发了一条消息。
——裴时屿:哥,到家说一声。
过了一会儿,裴衍之回了两个字。
——裴衍之:嗯。
裴时屿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裴晏清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他站起来,拿起围巾搭在手臂上,动作不急不慢。
“走了?”裴时屿问。
“明天早班。”裴晏清说,“你呢?”
“再坐一会儿。”
裴晏清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偏过头,没有看裴时屿,声音很轻。
“兔子在家里等你的话,”他说,“别让它等太久。”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是玄关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引擎发动的声音。两辆车,两个方向,载着两个各自有牵挂的人,驶入夜色。
裴时屿一个人坐在餐厅里,空荡荡的长桌只剩下他面前的半杯茶。
他拿起手机,原本想进游戏看看兔子,但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恒宇集团并购案遭遇神秘对手,裴衍之连夜召开董事会”
裴时屿的手指顿了一下。
恒宇集团是裴氏旗下的核心资产,也是大哥接手家族事业后第一个从头到尾亲自打拼出来的项目。裴时屿对家族生意不怎么上心,但他知道恒宇对裴衍之意味着什么——不是钱,是证明。
证明裴衍之不只是“裴家长子”。
证明他可以撑起这一切。
裴时屿点开新闻,快速扫了一遍。内容不多,大部分是猜测和推论,但核心信息很清晰:恒宇的并购案进入最后阶段时,突然出现了一个身份不明的竞购方,报价比裴氏高出百分之十五,并且似乎对恒宇的底牌了如指掌。
有人在针对裴家。
不是公开宣战,而是躲在暗处,一点一点地拆。
裴时屿盯着屏幕,眉头微微蹙起。他想起刚才饭桌上大哥那个“嗯”字——简短,冷淡,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字里是不是藏着疲惫?
还是他多想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裴衍之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
只有三个字,没有“别担心”,没有“我没事”。裴衍之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裴时屿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新闻上说的那个竞购方……
打了一半,删掉了。
又打:需要我做什么吗?
又删掉了。
他盯着空白的输入框看了几秒,最后打了一行字:
——裴时屿:早点睡。
发送。
已读回执几乎立刻亮了起来,但对方没有回复。
裴时屿等了一分钟,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拿起外套。
走出餐厅的时候,他在走廊里停了一下。墙上挂着一张旧照片——三兄弟的合影,裴衍之十七八岁的样子,裴晏清十三四岁,他自己大概七八岁。照片里三个人都穿着校服,站得笔直,谁也不笑。
但他们的肩膀挨着肩膀,很紧。
裴时屿看了一眼那张照片,转身走了出去。
车开得比来时快。
回到公寓的时候还不到九点。裴时屿换了鞋,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没有立刻进游戏,而是站在窗前给裴晏清打了个电话。
“你看到新闻了?”他问。
裴晏清接得很快,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你是说恒宇的事?”
“嗯。”
“看到了。”
“大哥没提。”
“他不会提。”电话那头传来翻书页的声音,裴晏清大概在看什么资料,“你什么时候见他提过自己的事?”
裴时屿沉默了片刻:“你觉得严重吗?”
裴晏清也沉默了。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如果一切正常,他会说“不严重”或者“大哥能处理”。但他什么都没说,就说明他自己也不知道。
“裴时屿。”裴晏清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嗯。”
“大哥的事大哥自己能处理。我们帮不上忙,就别添乱。”顿了顿,“把兔子养好,就算帮忙了。”
“……这是什么逻辑?”
“大哥那天跟我说,让你找点事做。不是随口说的,”裴晏清的声音低了一些,“他是真的希望你别像以前那样。”
以前。
裴时屿知道“以前”是什么意思。无所事事,浑浑噩噩,白天黑夜颠倒,对一切都不在意。他是裴家最小的儿子,没有继承的压力,没有兄长的责任,他可以用“无所谓”来度过每一天,而没有人会说他什么。
但裴衍之不想看他这样。
那个永远沉默、永远忙碌、永远把所有事情扛在自己肩上的大哥,用他那种别扭的、从来不说出口的方式,希望裴时屿能找到自己在乎的东西。
哪怕只是一只兔子。
“知道了。”裴时屿说。
挂了电话,他走进感应舱,躺下,闭眼,接入。
游戏空间的光线暗了。
纸灯还亮着,但光芒比平时柔和了很多,像是知道有人在睡觉,特意调暗了自己。
软垫上,那只雪白的小兔子蜷成一团,缩在裴时屿平时坐的位置旁边。它的身体缩得很小很小,耳朵完全垂下来贴在背上,整个兔子看起来像一朵被雨打湿的白色绒花。
裴时屿蹲下来。
小兔子的耳朵动了一下。
它醒了。
它抬起头,那双乌黑的眼睛还带着睡意,有些迷蒙地看着裴时屿。然后,它的耳朵一点一点地竖了起来,像是慢慢地、不敢相信地确认着眼前的人。
它认出来了。
小兔子猛地从软垫上弹了起来,四条腿还在发软,但它已经不管不顾地朝裴时屿扑了过来。它撞上裴时屿的手指,用脑袋用力地蹭他的手心,蹭一下,又蹭一下,又蹭一下,边蹭边发出细小的、急促的“吱吱”声,像是在说:你回来了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裴时屿蹲在那里,手心朝上,让小兔子在他的掌心里蹭来蹭去。
他没有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些关于并购案、关于神秘对手、关于大哥疲惫的消息带来的微妙的沉重,在小兔子温热的小身体贴上来的时候,一点一点地散开了。
不是消失了,而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放在了一边。
“予舟。”他叫了一声。
小兔子停下来,仰起头看他,乌黑的眼睛亮晶晶的。
裴时屿把它从手心里捞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靠着软垫坐下来。
他拿出手机——在游戏空间里,手机是可以用的。
他给裴衍之发了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是一张照片。
是他刚才拍的。
画面里,一只雪白的小兔子窝在他的膝盖上,耳朵竖着,正对着镜头看。纸灯的暖黄色光芒落在兔子的绒毛上,把它照得像一团会发光的小云朵。
照片发出去。
已读。
这次,裴衍之回了一个字。
——裴衍之:乖。
裴时屿不知道大哥说的“乖”是指兔子,还是指别的什么。
但他看着那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小兔子在他膝盖上打了个哈欠,露出两颗米粒大的小白牙,然后心满意足地把脑袋枕在他的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亲密度跳到了46。
窗外,那片虚拟的星空还是深沉的蓝紫色,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
但裴时屿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也许是他自己。
也许是他终于开始在意一些事情了。
不仅仅是这只兔子。
还有那些他从来没有说出口的、对这个家的在乎。
裴时屿看了很久。
他伸手摸了一下兔子耳朵,小兔子的耳朵动了一下,然后开始缓慢习惯性的蹭他。
他蹲在那里,手心朝上,让小兔子在他的掌心里蹭来蹭去。那片温热的小身体贴着他的皮肤,带着适宜的温度,细密的绒毛蹭得他手心发痒。
他忽然想起裴晏清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兔子在家里等你的话,别让它等太久。
裴时屿低下头,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小兔子的耳朵。
“……我回来了。”裴时屿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兔子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他打开详细页面。
【亲密度:46】
【备注:灵境伙伴在主人离开期间表现出明显的分离焦虑。建议尽量减少长时间的分离,或增加陪伴时间以建立安全感。】
裴时屿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小兔子从手心里捞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靠着软垫坐下来。小兔子在他怀里又蹭了蹭,然后找了一个最舒服的位置,窝好,把脑袋枕在他的手心里。
裴时屿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小兔子的背上。
绒毛蹭着他的脸,温热的小身体贴着他的胸膛,那颗小小的、飞快的心跳隔着两层皮肤传过来,像是一面小鼓在他心上轻轻敲着。
“予舟。”他又叫了一声。
小兔子的耳朵动了一下,但还迷迷糊糊的睡着。
“以后不会让你等那么久了。”
小兔子没有回答。
纸灯的光芒在角落里安静地亮着。
裴时屿闭上眼,没有退出游戏。
就那样靠着软垫,手心贴着那团温热的小生命,慢慢地、慢慢地,也睡着了。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
亲密度在这一夜缓慢地向上爬着。
46,47……48。
没有人按下任何按钮。
它就是这样,自己一点一点地长了起来。
裴衍之这边。
裴衍之并没有立刻走,而是驱车去到了对面的宅子。
他的身旁站着另一个白大褂的男人。
“他看着比之前好多了。”
“嗯”
对话到这里就结束。
裴衍之站在二楼书房的窗前,手里捏着那杯没喝完的红酒,看着弟弟们的车尾灯依次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说什么陈年旧事。
裴衍之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也是这样的风,这样的树影,这样的老宅。他站在同样的窗前,身边站着裴晏清,身后是被窝里不知道已经睡着还是假装睡着的裴时屿。
那晚之后,父母再也没有回来。
裴衍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是裴时屿发来的那张照片——一只雪白的兔子窝在三弟的膝盖上,像一团会发光的小云朵。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乖。
不是对兔子说的。
是对裴时屿说的。
终于,你也找到了一件在意的事。
裴衍之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酒杯,看向窗外。
夜色很深。
但这个家里,好像有了一点不一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