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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论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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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时屿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自从那天家宴之后,小兔子变得更黏人了。
说“更”可能不太准确。它本来就很黏人——裴时屿进游戏它就往怀里钻,裴时屿坐下它就往膝盖上跳,裴时屿躺着它就往颈窝里缩。这些都没有变。
变的是另一种东西。
裴时屿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以前小兔子看他的时候,眼神是单纯的、直直的,像一面没有杂质的镜子,只映出他的脸。但现在不一样了。那双乌黑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依赖,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确认。
好像在反复确认:你真的在这里。
裴时屿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变化。他查了游戏手册,月绒兔的条目下写着:“幼生期月绒兔对主人的存在高度敏感,分离可能导致情绪波动,表现为焦虑、食欲下降、过度亲昵等。”
分离。
裴时屿想起那天晚上他去老宅吃饭,小兔子一个人等在游戏空间里,等他回来。他退出游戏的时候亲密度掉了1点,后来涨回来,还比原来高了。
但也许数字可以涨回来,有些东西不行。
小兔子学会了“等待”,也学会了“害怕等待”。
“予舟。”裴时屿叫了一声。
小兔子正蹲在他膝盖上,两只前爪搭着他的衣襟,脑袋微微仰着,眼睛半睁半闭——不是困,是那种很放松的、很安心的半睁半闭,像在听一首很慢的歌。
听到自己的名字,它的耳朵动了一下,眼睛完全睁开,看着裴时屿。
“你是不是胖了?”
小兔子的耳朵歪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起头看裴时屿,表情无辜得像在说:没有吧?
裴时屿伸出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了捏兔子的肚子。绒毛下面是软软的小肉,确实比刚破壳的时候圆了一圈。
小兔子被他捏得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它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裴时屿的手指,然后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舔了舔他的指腹。
一下,两下,三下。
裴时屿看着指尖上那点湿漉漉的痕迹,嘴角弯了一下。
“看来游戏草料营养不错。”
小兔子不知道有没有听懂,但它显然对“胖”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它在裴时屿的膝盖上换了个姿势,把脑袋搁在他的手心里,不动了。
裴时屿没有抽回手。
他靠在软垫上,一只手托着小兔子的脑袋,另一只手拿起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大哥没找他,二哥也没找他。
安静得有点不真实。
裴时屿点进游戏论坛,想看看有没有其他玩家讨论月绒兔的饲养经验。论坛的界面很简洁,没有广告,没有弹窗,只有一条一条的玩家帖子,按最新回复排序。
置顶帖是一则官方公告:《灵境养成上线百日庆典活动预告》。
往下翻,第一条热帖的标题用红色字体标注着,回复量已经破千——
【求救!!!我的蛋裂开流了一摊臭水!!这是怎么回事!!!】
裴时屿的手指顿了一下,点了进去。
楼主在主楼写了很长一段,字里行间全是崩溃。
【我因为出差一个月没有登录游戏,今天想起来进去一看,蛋壳裂开了好几条缝,从裂缝里渗出黑色的液体,散发着刺鼻的臭味。蛋壳表面那些曾经漂亮的纹路已经完全黯淡,像死掉的血管。】
他在帖子里反复问。
【求求!还能救吗?有没有办法救?】
评论区前几条都是安慰,但往下翻了几页,一个高赞回复被顶到了前排。回复者的ID旁边有一个“资深玩家”的认证标识:
【节哀。灵境伙伴的孵化期需要持续照料,连续三天不登录,蛋就会进入‘停滞状态’;连续七天不登录,蛋开始衰败;像你这样一个月没有登录……已经无力回天了。灵境伙伴的生命机制是单向的,一旦彻底衰败就无法逆转。建议重新领一颗蛋,这次记得每天上线。】
下面有人追问:【那已经孵化出来的呢?如果主人长时间不登录会怎样?】
资深玩家回复:
【孵出来之后会有短暂的‘自主生存期’,大概三到五天,灵境伙伴可以依靠游戏空间内的储备存活。但超过这个时间……结果是一样的。灵境伙伴的生命与主人的存在深度绑定,它们不是普通的电子宠物。】
裴时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不是普通的电子宠物。”
他想起自己前几天的家宴。离开游戏空间几个小时,小兔子就出现了分离焦虑,亲密度掉了1点。
如果他没有回来呢?
如果他没有登录游戏的时间不是几个小时,而是几天、几周、一个月呢?
裴时屿的指尖微微发凉。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小兔子。小兔子正安安静静地蹲着,两只前爪搭着他的衣襟,乌黑的眼睛望着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主人在想什么。
它不知道有一个和它一样的蛋,因为没有等到主人回来,变成了一摊黑色的臭水。
它不知道“没有好好养护”这几个字,对灵境伙伴来说意味着什么。
它什么都不知道。
它只知道裴时屿的手在那里,所以要蹭;裴时屿的膝盖在那里,所以要跳上去;裴时屿的眼睛在看它,所以要用最柔软的表情望回去。
裴时屿把手机放下,伸出手,把小兔子从膝盖上捞起来,放在自己的胸口。
小兔子对这个新位置显然非常满意。它用前爪踩了踩裴时屿的衣服——像是在测试这块“地面”够不够软——然后心满意足地盘成了一个圆,把脑袋搁在他的锁骨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叹息。
裴时屿的手覆在它的背上,能感受到那颗小小的心脏在绒毛下面跳动着,飞快而有力。
活着的。
温热的。
他的。
裴时屿闭上眼。
他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
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逻辑,甚至没有任何“为什么”。他就是知道。
他不会让林予舟变成帖子里那摊黑色的臭水。
永远不会。
他退出论坛之前,顺手在那个“求救”帖下面回了一条。
不是什么有用的建议,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救那颗已经坏掉的蛋。
他只打了一行字:
【节哀。下一颗蛋,记得每天上线。】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到一边,低下头,把脸埋进小兔子雪白的绒毛里。
小兔子被他突如其来的亲近吓了一跳,耳朵猛地竖起来,但很快又放了下去。它偏过头,用湿漉漉的小鼻子碰了碰裴时屿的耳朵,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耳垂。
裴时屿没有躲。
他就那样抱着那只巴掌大的、温热的小兔子,在游戏空间里,在那盏暖黄色纸灯的光芒下,安安静静地待了很久。
亲密度在这一刻跳到了54。
不是因为抚摸,不是因为喂食。
是因为一个承诺。
一个裴时屿还没有说出口、但林予舟已经感受到的承诺。
我不会让你坏掉。
我会每天来。
想起什么,裴时屿又拿起手机翻看帖子!
【求助!我的灵境伙伴不吃东西怎么办?】
【关于化形期你需要知道的五件事】
【有没有人孵出过稀有品种?求晒图!】
裴时屿往下翻了几页,忽然看到一个标题:
【月绒兔亲密度与化形形态的关系研究】
他点了进去。
帖子很长,楼主看起来是个资深玩家,用了大量数据和图表来分析月绒兔的培育机制。核心观点只有一个:化形期的最终形态,取决于幼生期与主人的亲密度。亲密度越高,化形后越接近“理想形态”——具体什么是“理想形态”,帖子没有明说,只用了四个字:因人而异。
裴时屿往下滑到评论区。
【我家月绒兔化形出来是一个小男孩!超级可爱!】
【楼上,我的化出来是一个少年,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
【等等,你们说的化形是什么意思??游戏手册上不是只写了‘进入下一阶段’吗?】
【回楼上,下一阶段就是化形啊。月绒兔是高等灵境伙伴,化形后可以变成人形。】
裴时屿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化形后可以变成人形。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小兔子。小兔子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小肚子微微起伏,两只耳朵软塌塌地垂在脑袋两侧。
人形。
裴时屿把手机放下,眉头微微蹙起。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信息让他心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惊讶——游戏手册上确实写了“三十日后进入下一阶段”,他只是没有去查“下一阶段”是什么意思。不是抗拒——如果林予舟变成人形,他当然不会拒绝。
那是什么?
裴时屿想了很久,没有想出答案。
他只是把小兔子从膝盖上轻轻捞起来,放在自己的胸口,让它趴在自己的心跳上。
小兔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裴时屿的衣襟里,发出一声细微的、满足的叹息。
裴时屿闭上眼。
算了,不想了。
反正还有二十多天。
与此同时,裴晏清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入侵”。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他在游戏空间里看论文——不是医学期刊,是灵境养成的物种研究。他不想承认自己对这个游戏产生了兴趣,但他的搜索记录不会说谎。
封砚寒盘在他手腕上。
这是常态。蛇现在几乎二十四小时缠在他身上,睡觉的时候盘在颈侧,吃饭的时候绕在手腕上,连他写病历的时候,蛇都会把尾巴搭在他的笔杆上,像一个黑色的、会呼吸的镇纸。
裴晏清已经习惯了。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他一个外科医生,手术前要刷三遍手、穿两层手套、对一切污染源零容忍的人,居然习惯了手腕上缠着一条冷血动物。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看论文的时候,蛇从他手腕上游了下来。
不是离开,而是换了一个位置。它顺着裴晏清的手臂一路向上,绕过肩膀,从领口钻了进去。
裴晏清整个人僵住了。
冰凉的鳞片贴着他锁骨下方的皮肤,蛇的身体在他的衣料下缓慢地滑动,像一条黑色的溪流从他的胸口蜿蜒而过。他能感受到每一片鳞片的形状,每一块肌肉的收缩,每一次呼吸带来的微弱的起伏。
“封砚寒。”他叫了一声。
蛇没有停。
它的身体在他衣服里面盘了一圈,然后找到了一个位置——心脏上方,锁骨下方三寸,那个最贴近脉搏的地方。蛇头贴在那里,不动了。
裴晏清低下头,隔着衣料能看到蛇身体的轮廓。黑色的一条,安静地蜷在他的胸口,像一个沉默的、固执的印记。
“你出来。”裴晏清说。
蛇没有动。
裴晏清深吸一口气,伸手去解扣子。但手指刚碰到第一颗纽扣,蛇的身体就微微收紧了一点——不紧,只是恰到好处地贴着他,像是在说:不要。
裴晏清的手停了。
他在原地坐了几秒,然后放下手,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疯了。
因为他没有把蛇拽出来。
他甚至觉得,那片冰凉的、贴着他心跳的鳞片,带着一种奇怪的……安心。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裴晏清又说了这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叹息。
这一次,蛇回答了。
不是用语言,而是用行动。
它的头在裴晏清的心口轻轻蹭了一下,冰凉的鼻尖碰着温热的皮肤,像是一个无声的、笨拙的回应。
裴晏清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团若隐若现的黑色轮廓。
他没有再说话。
游戏空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纸灯在角落里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亲密度在沉默中悄悄地上涨着,没有人去看,但两个人都知道。
有些东西,已经在改变了。
裴时屿是被一阵震动弄醒的。
他在游戏空间里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胸口沉甸甸的——小兔子还趴在那里,但姿势变了,不是蜷成一团,而是伸展开来,四只小短腿摊开,肚皮贴着裴时屿的胸口,整只兔呈现出一种“液体”状态,像一滩雪白的、会呼吸的融化的冰淇淋。
裴时屿低头看着它。
“你到底是怎么睡的……”他喃喃了一句。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裴晏清的消息。
——裴晏清:你的兔子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裴时屿想了想,回了一个字:黏。
——裴晏清:我的蛇今天钻进我衣服里了。
裴时屿盯着这行字,沉默了三秒。
——裴时屿:……
——裴时屿: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裴晏清:不知道。就是想问是不是所有灵境伙伴都这样。
——裴时屿:我不知道。但我的兔子不会往我衣服里钻。
——裴晏清:哦。
裴时屿看着那个“哦”,总觉得二哥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骄傲。
他还没来得及回复,裴晏清又发了一条。
——裴晏清:我刚才查了。眼镜王蛇在幼生期就有领地行为。它们会在认定的“巢穴”留下气味标记
——裴时屿:所以呢?
——裴晏清:所以它钻我衣服可能是在标记领地。
裴时屿等着下文。
但下文没有来。
他盯着对话框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什么。
二哥不是在告诉他一个生物学知识。
二哥是在找一个理由。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蛇钻他衣服不是因为别的,只是本能,只是领地行为,只是动物的习性。
不是因为他。
裴时屿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最后只打了三个字。
——裴时屿:可能吧。
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
——裴时屿:我的兔子虽然不会钻我衣服,但它会在我离开的时候等我。
——裴时屿:不只是本能。
裴晏清没有再回复。
裴时屿放下手机,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小兔子。它还在睡,肚皮一起一伏,耳朵偶尔动一下,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两颗米粒大的小白牙。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兔子的耳朵尖。
小兔子在睡梦中往他的手心里拱了拱,像是在寻找温暖。
裴时屿看着它,忽然想:如果有一天,这只小兔子变成了人形,它还会这样蹭他的手心吗?
还会这样把脑袋搁在他的胸口睡觉吗?
还会在等他回来的时候把耳朵垂下来吗?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会等到那一天。
窗外的虚拟天空从深蓝紫色慢慢变成了浅灰蓝,像是有光在云层后面缓缓苏醒。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裴时屿没有退出游戏。
他就那样躺着,让胸口的小兔子继续睡,让时间继续流。
亲密度又涨了一点。
这次,他注意到了。
亲密度:52
不是跳跃,是慢慢、慢慢地,一滴一滴地积攒起来的。像露水在叶子上汇聚,像月光在窗台上堆积,像某种很小的、很轻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很重。
裴时屿看着那个数字,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睛,继续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