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复仇 今日的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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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里奥休整了四年。
四年前，阿卡伦的城墙还在燃烧，国王的目光就投向了更远的地方；四年里，麦子熟了一季又一季，王庭的马厩里养起了新的战马，工匠们也日夜不停地打造箭头和矛尖。
一切都是为了下一场战争。
这一次，国王的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个新的圈：埃莉诺。
埃莉诺也是工匠之神卡戎的信土，它守备严密，是一块难啃的骨头，但埃莉诺偏偏守在赫里奥通往东方的咽喉，拿下它，赫里奥的马车才能畅通无阻地走到海边。
第一次冲锋，先锋队刚逼近城墙，就被城头的蝎弩打穿了盾牌，直接将下面的士兵钉在了地上。
第二次冲锋，终于有一队步兵冲到了城门下，但埃莉诺城门坚固，撞木撞上去，只能发出几声闷响。
整整三十天，赫里奥的大军都拿这个铁刺猬没办法。
直到工兵发现了城墙的排水沟，大将军命人挖穿了排水沟，让城墙塌出一个豁口，赫里奥的骑兵冲了进去，埃莉诺的守军打了两天巷战。
第三天天亮时，埃莉诺的塔楼上，卡戎的铁锤旗被扯了下来。
赫里奥的将军站在城墙上，看着脚下还在冒烟的城邦，亲兵惨死在城墙下的样子还在他脑海里盘旋。
“三天，诸事不论。”
身后士兵的欢呼声比号角还响，他们从神庙抱出镀金的烛台，从仓库里扛出一袋袋粮食，连死人手上的镯子都不放过，一把撸下，揣进怀里。
哭声、叫声、求饶声，成了这座城池最后的呼吸。
“将军，这个是从神庙抓来的。”亲兵将一个女人摔到大将军面前，“长得不错，不如带回去做女奴吧！”
她叫赛乐，是卡戎的女祭司。
城破的那天，她没有跑，打算在神庙自焚，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这片从小长大的地方，死在神祇旁边。
但火势起得太慢，很快就被赫里奥的士兵发现，他们扑灭了火，把她抓了出来。
赛乐没有挣扎，她大概猜得到自己后面的命运经过熔炉时，她将项链拽下扔了进去。
“伟大的神啊，您的手曾教我们点亮第一炉火，您告诉我们，每一锤都要落得正直，每一件器物都要做得诚实，我们谨遵您的教诲，可为何还是如此结局？”赛乐在心中做了最后一次祈祷，“如果您看得到这一切，真的忍心要我们堕入黑暗吗？”
“求你，卡戎，求求你。”
与此同时，一条被碎石半掩的暗道里，一个男孩和贴身侍女正在往外爬。
男孩是埃莉诺国王的幼子，今年七岁，还没有正式的名字，宫里人叫他“珀”，是小石子的意思。他父王说，取了名字的孩子容易被神记住，而国王不想让神记住他的小儿子，他太瘦了，怕神带走他。
暗道是多年前建立城邦时偷偷留下的，这个秘密只在历代国王间流传。
“别回头。”
这是父王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珀被侍女推着往前爬，暗道里全是泥水，灌进他的衣领和鞋子，顺着腿往下淌。头顶一直传来金属碰撞声和身体倒地的声音。
他想，他应该这辈子都忘不了今天。
爬到出口时，天刚亮。
侍女先探头出去，看了看四周，才示意珀可以出来了。他爬出来时，膝盖磨破了，手上全是泥，但他没哭，他转过身，往回看。
埃莉诺在燃烧。
城墙上的青石被熏成了黑色，塔楼上的铁锤旗也被太阳旗取代。曾经，珀在集市上见过赫里奥商人也有这样的旗帜，当时他还觉得上面的日轮像一朵盛开的花。
现在，那面旗帜插在他家的城墙上。他的父王、母后，全都死在了这朵花下面。
侍女拉起他的手，想把他往山的方向拽。但珀站在那里，脚像钉进了泥土里。
“小殿下，我们该走了。”侍女的声音在发抖。
珀还是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我已经不是殿下了。”
他才七岁，还不懂什么叫恨，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赫里奥。
珀转过身，跟着侍女往山里跑去。
七岁的孩子不会发誓，但他知道，今日赫里奥从他身上拿走的血，来日必要他们十倍偿还。
卡戎同样感受到了这一切。
对后世神来说，信徒的信仰就是他们存在的根基。每减少一个信徒，卡戎力量就减了一分，当一座神庙被推倒，他就会再少一块。
埃莉诺的惨剧让卡戎无比痛苦，却也束手无策，他只能找到安亚。
“尊敬的太阳神，”卡戎尽量放低自己的姿态，“我本不该来打扰您，我知道我不配，但我已经没有别的地方能去了。”
安亚转过身，看着他。
“赫里奥人攻下了埃莉诺，那是我的主城。”卡戎的声音微微颤抖，“您的信徒、您的城邦、您的军队。他们拿着您的旗帜，杀了我的工匠，烧了我的神庙，还亵渎了我的祭司。”他顿了一下，盯着安亚金色的眼睛，“我希望您能让他们停下来。”
安亚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山丘，吹得她袍子的下摆轻轻摆动。
“这并非我授意。”
“这一切都是你的默许。”卡戎逼近一步，“你的信徒认为阳光照耀的地方，都该是你的领土。这难道不是你教他们的吗？明明一切都源于你的意志。”
“他们并非我的信徒，那些是他们自己写的。”安亚微微偏过头，“何况，我并不依赖他们，他们做什么也和我没有关系。”
卡戎停住了，他看出来了，太阳并不关心地上发生了什么。
毕竟只要拥有权柄、构成他们的物质不灭，这些古老的原初神就能永生不死。而他、卡戎、一个从工匠的祈愿中诞生的灵，一个需要信徒力量才能维系自身的神祇，与天上的太阳根本不是一个层级。所以，当他因信徒的祈祷而焦虑不安的时候，太阳可以什么都不在乎。
安亚又是怎么看他的呢？或许在太阳眼里，他这种后世神和人类没有太大区别吧。
卡戎低下头，声音又低了些，将所剩不多的尊严一起摁进土里：“我的信徒所剩不多，我恐怕也要一起消亡。冒昧请求仁慈的太阳，能否赐予我炉火的权柄？您的火焰涵盖世间所有种类，我只需工匠点炉子、打铁的那一份。如果您赐予权柄，我愿永远效忠于您，听您差遣，做您的属神。”
安亚笑了一下，觉得卡戎幼稚的有点可笑，“神怎么会主动分出权柄呢？”
“您是火源，炉火对您来说不过是一个分支。您分出它，也不会损失什么。”卡戎仍不死心，“而我能为您做很多事情。”
“不是损失的问题。”安亚摇摇头，“权柄不是工具，它是我的一部分。你怎么会觉得这种事可以商量？更何况，我既不需要差遣你做什么，你也没有什么能为我做的。”
卡戎看着安亚，她说话时语气平淡，没有任何嘲讽，是真的漠然。
“这都不行吗？”卡戎的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原以为交出自己可以换点东西，却没想到对方根本不需要。
安亚没说话。
“你就想看着我慢慢死亡吗？”卡戎有些绝望。
他希望安亚否认。
但她没有，她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愧疚。太阳很简单，只要升起、落下就行了，太阳没有亏欠任何人。
卡戎知道自己无法说动安亚，他不再开口，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他的背影比来时更淡了，轮廓已经有些模糊，像即将被蒸腾殆尽的水汽。
他在想，该给自己找个合适的地方，可以是一条废弃的溪沟，可以是一个谁也记不起来的河湾，就此散掉。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有办法。”
卡戎回头。
战神马尔图斯站在不远处，正看着他。
*
后世史学界对赫里奥文明由盛转衰的原因，有多种不同看法，但核心共识在于“覆灭埃莉诺”并非衰落的起点，而是赫里奥政治军事结构根本性缺陷的集中暴露。
首先，埃莉诺复仇战争持续之久，超乎赫里奥战前所有推演。为维持长期围城与占领，赫里奥同盟被迫推行“连坐征调制”，即附庸邦国需按比例承担军粮、兵器与青壮年征发，逾期则罚没贸易权。此举短期内保障了前线，却使同盟从互利网络沦为赫里奥的吸血包，导致赫里奥赢了战争，输了未来。
其次，战争切断了商路，商队被迫开辟新路线。待战事平息，新的贸易节点已在赫里奥控制范围之外成型。赫里奥不再是东西方物资交换的唯一枢纽，这一经济位移的损失，远比战争本身的消耗更为深远。
虽然王子本人终其一生未能目睹赫里奥的覆灭，但他亲手为这个庞然巨物凿下了第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痕。这些伤口在未来数百年里发炎、扩散，最终导致赫里奥走向灭亡。
一场以“复仇”为名的战争，最终完成了对胜利者的复仇。
——《赫里奥王国的崛起与覆灭》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复仇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