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观察手记》明月笑我

26、弑神 食神者终将

　　“我拦不住安亚，但我能为你找来权柄。”马尔图斯说。

　　卡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就像一个快要溺死的人，听见有人说要拉他上岸，他不敢直接相信，但也没有力气去分辨了。

　　“你知道格尔格斯吗？”马尔图斯问。

　　卡戎当然知道。

　　格尔格斯，掌管大地所有山脉的原初神，在那些还很古老的年代，他的翻身就能让一片山脉隆起，但他已经很多年没露面了。

　　“他被安亚打成重伤。”马尔图斯的声音压低了些，像在说什么不该被第三人听到的秘密，“当时我刚诞生，是我亲眼所见。”

　　卡戎的手蜷了一下。

　　“他还没死，但也差不多了。安亚的日光烧穿了他半个神躯，至今元气大伤。不过你也知道，那些老东西没那么容易消散，他躲在山脉里，半死不活地吊着一口气。”

　　马尔图斯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卡戎脸上。

　　“不巧的是，我知道他藏在哪里。”

　　卡戎多少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让我去抢他的权柄？”

　　“他手里有矿藏。”马尔图斯说道，“你有了矿藏的权柄，才能真正走向锻造，铁需要矿石，铜也需要矿石，你手里却什么都没有，拿什么给你的信徒？让他们自己去捡石头吗？”

　　“但我并不擅长战斗。”

　　马尔图斯等的就是这句话。

　　“无妨，我会帮你。更何况，还有其他帮手。”

　　马尔图斯找到维娜的时候，她正蹲在一片麦田旁。

　　麦子刚抽穗，青绿色的麦穗在风里摇晃，维娜把一只手插进泥土里，闭着眼睛，感受泥土里的生命力。

　　“你不觉得自己少了点什么吗？”马尔图斯站在田埂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维娜睁开眼，看清来者后，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她不喜欢这个权柄天然相冲的同类，一个是生命与繁育，一个是战争与杀戮，在维娜眼里，马尔图斯总像一把血淋淋的刀。

　　“我不觉得。”维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你有什么事？”

　　“丰收需要土地。”马尔图斯开门见山，“你有种子，有生命，但你的麦子永远只能长在别人的土地上，你的生命依赖于他们的地基。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维娜没接话。

　　但马尔图斯的话的确说到了她心坎上，几百年来，她一直为此困扰，但又无力改变。

　　“那位存在，我们当然动不了。”马尔图斯向前一步，“但格尔格斯手里也有一部分土。山岩是土的分支。更何况，他现在重伤未愈，连翻身都翻不了。”

　　维娜低下头，看了眼麦田，风吹过麦穗，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无数张嘴在窃窃私语，她想起自己诞生的那个清晨，那时她以为，有了生命就有了一切，后来才知道，生命成长需要的东西太多了。

　　“你自己想要什么？”维娜不信马尔图斯是热心肠的好人。

　　“你这么怀疑我，我很伤心。”马尔图斯摊开手，耸耸肩，“格尔格斯的权柄都和我没有丁点关系，卡戎想要矿藏，你拿走土地，而我，”他脸上笑容加深，露出一排整洁的牙齿，“我只是喜欢打架。”

　　“卡戎也去？”

　　“当然。”

　　维娜最终下定决心：“走吧。”

　　她需要土地。

　　格尔格斯藏在北方山脉的深处。当年安亚留下的伤口至今仍在燃烧，日炎渗进了他的骨头缝里，让他辗转难眠。为此，格尔格斯不得不沉入山底，让花岗岩像茧一样包裹住他。毕竟岩石是他的骨、他的血，能为他疗愈伤口。

　　他在黑暗里熬过了日日夜夜，直到今天，他感受到三股年轻的气息直奔他来。

　　来者不善。

　　格尔格斯睁开了眼。

　　整座山开始震颤，岩石崩落，鸟群惊飞，野兽也从洞穴中奔逃而出。

　　“他醒了。”马尔图斯笑了出来，“准备好了吗？”

　　他拔出剑，跃至半空，一剑劈向山体。

　　对于整座山来说，一把剑太小了，但剑刃落下的地方却让山体裂开口子，裂纹以剑为中心，迅速朝四面八方扩散开。

　　格尔格斯不得不现身，他从裂缝里升了起来。

　　如今山神已经不成样子。他半边身子被烧得焦黑，左臂只剩一截残骨，脸也被烧融，重新凝固后，五官歪七扭八地挤在一起，简直丑陋无比。安亚没杀他，但也没给他留□□面。

　　格尔格斯低下头，看着山脚下的三个闯入者：“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来向你借点东西。”马尔图斯抢先一步回答，他的剑尚未归鞘，在日光下散着寒光。

　　格尔格斯沉默了一会儿，他重伤后，就一直担心这一天。

　　年轻的后世神在成长，而虚弱受伤的原初神在他们眼里就成了最好的食物。

　　“那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格尔格斯抬起手，无数岩石从地面升起，悬在半空中，宛若等待出击的蜂群。

　　马尔图斯一马当先，冲了上去。纵然他灵巧地躲过了山神的大部分攻击，但还是被几块岩石削去了些许皮肉，可他不仅不避，反而加快了速度，手里的剑也一直瞄准格尔格斯的咽喉。

　　维娜蹲下身，双手按在地面上，她的力量沿着土壤向下渗透，感应到山上的每一株植物。草籽在岩缝中萌发，根须沿着裂隙向下生长、钻探，像无数根手指伸进格尔格斯的身体里，摸索最脆弱的地方。

　　格尔格斯不得不分出力量去压制那些植物，但这给了马尔图斯机会。

　　战神的剑冲到面前，格尔格斯勉强护住要害，但没想到马尔图斯的真正目标是他身上的旧伤。

　　剑刃砍进焦黑的裂缝中，日炎残余的力量顺着剑刃传导上来，烫得马尔图斯虎口发麻，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把剑往里送得更深。

　　格尔格斯发出一声闷吼，整座山都在他的咆哮中震颤。他用仅存的右手朝马尔图斯拍去，掌风裹挟着碎石呼啸而来，但马尔图斯已经提前抽剑退开。

　　卡戎动了，他将自己的力量凝结成一根铁钉，钉在了刚刚的伤口上。

　　卡戎的铁钉引爆了安亚残留在格尔格斯体内的力量，金色的日炎从他伤口深处炸开，沿着格尔格斯的胸膛蔓延，将他再次点燃。

　　格尔格斯闷哼一声，召出一只岩石巨手一把捏住卡戎。

　　瞬间，卡戎觉得自己要碎了。马尔图斯箭步上前，手起剑落，斩断手臂救出卡戎。

　　不等格尔格斯喘息，维娜的力量已经钻到了他的每一个缝隙里，像无数个小楔子将他从内部瓦解。岩石开始剥落，大块的、小块的、成片的，这件穿了几千年的铠甲终于撑到了最后一刻。

　　格尔格斯半跪在地上，用手支撑着身体，眼睁睁的看着他的权柄从身体里逸散出来，那些他持有了千万年的东西，正在流失。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三个年轻的神祇。

　　“你们拿了我的东西，”他的声音像风的呜咽，“但记住，食神者终将被食。”

　　最后一块岩石从他的下颌脱落，他的嘴动了一下，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没有声音了。然后他碎了，像一座被风蚀了几万年的石像，终于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

　　风吹过，把灰尘卷起来，带向远方。

　　卡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伤口正在愈合，从格尔格斯身上夺来的权柄正沿着四肢往体内渗透，像一股温热的水流，填满了原本干涸的沟壑，但他没有半分喜悦。

　　维娜也没有说话，她明明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丰收”和“土地”晋阶成了“农业”，可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只有马尔图斯十分满意，毕竟没有什么比神祇之间的战争更滋补战神的东西了。

　　“走吧。”他收剑入鞘。

　　维娜回头看了一眼。山还在，但不再“活”了，只剩岩石和泥土，再也没有意志居住了。

　　然而在更远的地方，盖亚在地底睁开了眼睛，她听到群山在哭泣，这一刻，他们失去了主人。

　　厄波斯也从黑暗中醒来，地脉的波动穿过实与虚的边界，传导到他的脚下。

　　安亚同时感到了格尔格斯的陨落。

　　群山还在，但他没了，这意味着杀死格尔格斯的是神明中的一员。

　　过去神祇之间的体面和老规矩一起被凿开了。从此以后，每一个神祇都会为了权柄不择手段。所有神都会是猎手，也是猎物。
　　*
　　赫里奥文明的神系演变是宗教考古学的经典课题，其中三个现象尤为突出：
　　一、神明的消退。赫里奥早期地层中曾出现过山神形象的遗存，从中期开始，山神遗存急剧减少，至城邦时代几近消失。早期观点认为是农业定居导致山地崇拜自然衰退，但这一假说无法解释为何同期月神、河神崇拜并未消退，学界尚有争论。
　　二、神职的改变。以生命女神维娜为例，早期维娜的祝词明确限定于生育与繁衍，但晚期文献中也称呼她为“农业女神”。学者认为早期赫里奥人尚未形成系统的农耕文化，这一祭祀需求尚未被激活。当农耕成为赫里奥人的生存支柱后，信徒的祈愿方向发生了转变，祭祀阶层便对维娜的职能进行了重新定义。换言之，不是神祇本身发生了变化，而是社会生产方式的变化改变了人对神的需求，从而重塑了神的职能。
　　三、数量的波动。赫里奥中期曾出现大量神祇，仅铭文中有名可考的便不下百位。然而到赫里奥晚期，这些神祇中的大部分已不再出现在官方祭典名录中。学者认为是社会不再需要它们，祭司为了方便管理，便将神明的功能进行合并整合。
　　赫里奥神系的演变揭示了一个朴素的事实：所谓神的历史，本质上是人类社会需求史的投影。人在每一件关乎生存的事物上镌刻神名，又在社会变迁时，将旧名一笔抹去，换上新名。
　　——《赫里奥文明信仰形态研究·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