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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街市相逢 休诊逛街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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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桃兰堂开门的时辰快到了,桃华惦记着还有一堆事情等着做,便赶回了桃兰堂。
一路上,她还在琢磨兰因的古怪。
她的话哪里多了?
分明是兰因自己奇怪,问他什么都含含糊糊,她才不得不多问几句。要是他老老实实说,她至于追着问个没完吗?
想到这里,桃华觉得这事怎么都怪不到自己头上。
进门时,竹蘅正坐在柜台后面。
小姑娘模样的她一手托着脸,一手捏着桃花笺,从百无聊赖看到生无可恋。听见门响,她赶紧将桃花笺一丢:“你终于回来了。”
桃华跨过门槛:“怎么了?”
“怎么了?”竹蘅指着前堂,“你再晚回来一刻钟,竹前辈就要被迫坐到那里给人看病了。”
桃华朝空荡荡的长凳看了看:“那病人呢?”
“当然还没来啊。”竹蘅说得面不改色,“可很快就该来了,我会说书,会算账,会借钱,够能干了,最好别指望竹前辈什么都会。”
桃华听得直点头:“是是是,小竹前辈辛苦了。”
竹蘅听出她是在敷衍,眼睛一眯,朝桃华伸出手:“我的糖藕呢?”
桃华这才想起临走前许下的话。她看看空空的两手,冲竹蘅露出一个心虚的笑:“忘了。”
“忘了?”竹蘅将桃花笺往柜上一拍,“我守了这么久的铺子,你连一片藕都没给我带回来?”
“西津埠人太多了嘛。”桃华连忙替自己辩解,“我光顾着找兰因,后来又被人挤来挤去,哪里还记得糖藕。”
说到兰因,她越过柜台往后院张望:“对了,他回来了吗?”
“早回来了。”竹蘅还在记恨她的糖藕,语气没好到哪里去,“芦根两捆,泽泻一篓,还有你们前几日缺的菖蒲,全都送到后院去了,这会儿正忙着晾晒呢。”
桃华一愣:“这么快?”
在西津埠的时候,兰因还两手空空地告诉她不曾买过,可现在药材全都好好在桃兰堂后院了。
不过西津埠离桃兰堂不算远,兴许是他们分开之后,兰因才去买的。
这么一想,好像也说得过去。
竹蘅见桃华站着不动,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两下:“想什么呢?”
“没什么。”桃华一把拨开竹蘅的手,抬步就往后院走:“我去看看兰因。”
竹蘅还在她身后念叨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晨光照进院中,洗净的芦根横铺在竹匾里,泽泻另放在日头更足的晒架上,几束菖蒲也理去泥根,摊在阴凉处。
兰因站在晒架前,将挨得太近的泽泻逐个分开。他穿着一身月白,墨发齐整,袖口挽至腕上,与西津埠上的他判若两人。
桃华停在小门边,将他的背影看了又看。
“兰因。”
兰因听见声音,放下手里的泽泻:“回来了?”
桃华走到他跟前,没有回答,先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兰因任她打量,过了会儿才问:“怎么?”
桃华总算忍不住:“你今早到底怎么回事啊?”
兰因眼中浮出些许疑惑:“无事。”
他转回晒架,又拿起一块泽泻:“只是去西津埠买了药。”
“就这样?”
“嗯。”
桃华盯着他等了半天。
没了。
又变回那个问一句答一句、多一个字都懒得说的兰因了。
难道真是浊香还没净干净,把他的性子也弄得时好时坏了?
想不通,桃华索性把这事放到一边,将注意放回到西津埠的那名年轻妇人身上。
“对了,”桃华挨近一点,“我感觉今早坐船走的绛紫色衣裙夫人,就是下一处缘结。”
兰因手上动作未停:“或许。”
桃华眼皮一跳。
“怎么又是或许?”她等了这么久,只等来这两个字,“你身为姻缘神,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总说或许算怎么回事?”
“缘结尚未显现,仅凭一面,不能定论。”兰因挑出一块没有洗净的泽泻,放回水盆旁。
从头到尾,他连正眼也没有往桃华这里多停。
桃华看着就来气。
西津埠上嫌她话多的人是他,眼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人也是他。她大清早赶到西津埠去看他有没有出事,结果回来还是个或许。
这股闷气在胸口憋着,还是没能憋住,桃华抬手,使劲在兰因肩头推了一把:“你好烦。”
兰因毫无防备,被推得往旁边错开一步。他扶住差点碰倒的竹匾,随后才转头看过来,淡静的面容上尽是莫名:“我做什么了?”
桃华抱起胳膊:“你自己想。”
倚在小门边看热闹的竹蘅见兰因吃亏,也来了精神,她几步跑过来,往桃华身边一站。
“看见没有?这就是太嚣张的后果。”竹蘅朝兰因哼了一声,“害得桃华跑去找你不说,还害得竹前辈糖藕都没吃上,你也有今日。”
兰因看向他:“糖藕与我有何关系?”
“怎么与你无关?”竹蘅答得飞快,“桃华是去找你的,糖藕才没买回来。”
桃华深以为然,朝竹蘅竖起一根大拇指:“说得好。”
竹蘅朝她递去赞许的眼神。一大一小交换完心得,仿佛打赢了一场了不起的仗,双双昂起下巴,从兰因身边走过去。
桃华道:“走,开门去。”
竹蘅也应着:“我也去。”
两道背影穿过小门,很有几分趾高气扬的架势。
兰因独自留在晒架旁,目送他们离开。
他回想了一遍自己说过的话,实在不知哪一句招惹了桃华。末了,只能无奈摇头,把被碰歪的竹匾摆正。
第二日恰逢桃兰堂休诊。
门外早早悬起“今日休诊”的木牌,不用抓药也不用称量,桃华浑身轻快。
只是难得歇上一日,就这样耗在药铺里,未免太过可惜。
竹蘅一大早就出了门,据说城南茶楼今日有人定了一整桌雅座,就等着听他讲上回没说完的狐妖报恩。
于是,桃兰堂里只剩桃华与兰因。
兰因坐在诊案后翻看最近记下的脉案,桃华先在前堂转了两圈,又趴到门边往长街上看。外面阳光正好,街口不时传来小贩拖长的吆喝声。
听了没多久,她的心也跟着飞去了街上。
“兰因。”桃华回到诊案旁,两手撑住桌沿,“我们出去逛逛吧。”
兰因翻过一页脉案:“不去。”
“为什么?”桃华没想到他连考虑都省了。
“麻烦。”
拒绝得一点余地都没有。
桃华绕到他对面:“哪里麻烦了?今日又不用给人看病,也不用熬药,我们正好去看看锦川府,顺便找找缘结的线索。”
兰因终于从药方上抬起眼:“无甚可看,所以没有必要。”
桃华哪里肯这么容易放弃。
“怎么会没有?”她拉过旁边的小凳坐下,掰起手指一样样数说给他听,“李大婶说春锦桥边有个捏面人的老师傅,捏出来的小人惟妙惟肖的 。竹蘅还说南街那家糖铺能把糖吹成小鹿,就是贵得很,他舍不得买。对了,城南还有一家卖糖蒸酥酪的,晚棠姑娘以前就爱吃那个。”
说着说着,她愈发觉得自己先前亏大了:“我来人间这么久,除了开医馆就是在抓药,锦川府有这么多好玩的地方,居然还没正经逛过一天。”
兰因听她从春锦桥说到南街,又说到城南:“这些有什么好看?”
对他而言,人间城郭虽有大小,日升月落却没有分别。众生来往,朝起暮息,换一座城,不过换几条街巷和几副面孔,背后的悲欢也不会因此新鲜多少。
桃华难以置信:“都很好看啊。”
她往门外一指,眼中满是向往:“我们就出去一会儿,看看街市,尝尝吃食,说不定走着走着,就能碰见缘结的线索,一举两得,多好啊。”
这一次,兰因的态度不知怎么又缓了下来:“你很想去?”
“当然。”桃华想都没想,眼巴巴望着他,“特别想。”
话音落下,她弯起眼睛,明艳的笑意自眉梢舒展开来,恰如春光落满枝头,催得一树桃花顷刻盛放。
兰因还想说些什么,可不知为何,又没有说。
他只是望着她,甚至未曾察觉,眼底惯有的清淡也被她的笑牵得松开一线。
近日时常浮上心口的异样,随之轻轻拨动。
兰因合上手中的脉案:“好。”
“真的?”桃华唯恐他反悔,立刻挽住他的胳膊,把人从诊案后拉起来,“快点快点,再晚些街上人就多了,还有,不准出门后又改主意。”
兰因眸光落在她挽住自己的手上,略作停留,没有抽回手臂,任由她将自己拉出前堂。
快到门边时,他才淡淡提醒一句:“门。”
“哦。”桃华又跑回去关门。
关好以后,她自然而然地紧紧挽住兰因的手臂,不给他任何反悔的机会。
锦川府的街市比桃华在桃兰堂门口看见的还要热闹。
沿街铺面一家挨着一家,桃华更是走一路问一路。
她先在一处泥哨摊前听了半晌,摊上摆的是各式动物模样,个个掌心大小,涂得五颜六色。挨个问过去,她才晓得锦川府的百姓会在孩童周岁时送一只鱼形泥哨,取的是水中平安之意。
她听完还夸道:“难怪您这里的鱼长得精神,原来是要送福气的。”
守摊的老者被她说得笑容满面,又从底下翻出两只新烧好的给她看。
再往前是一个卖香囊的摊子,听摊主说起里面填的是驱虫药草,桃华伸手捏了每一种闻味道。
“这个花样为什么是两只鱼?”她指尖点着香囊上并尾而游的小鱼。
摊主笑道:“取个年年有余的吉利嘛。”
桃华恍然:“那绣三条是不是余得更多?”
摊主随即笑得直拍掌:“姑娘你想要的话,我回头给绣三条。”
“不用了不用了,我就问问。”桃华摆手。
她嘴甜,即便什么都不买,也能在人家摊前说上许多话。她夸竹篮编得漂亮,卖篮子的老人能当场给她讲自己从十二岁跟父亲学手艺。她问一个木头陀螺为什么能转那么久,摊主家的小孙子就蹲在地上给她抽了三遍,乐得她频频叫好。
这样逛下来,桃华没花出去几个铜板,却听了一堆故事。
兰因始终陪在她身边。
他不懂泥哨为何值得听上这么久,也看不出香囊上两条鱼与三条鱼有多大分别。而桃华每每从摊前离开时,一回头,总能看见他在身后等着。
她与摊主聊天,他也不催,才走出几步又被隔壁小摊吸引,他就停下来等她看够。她在人群里走得忽快忽慢,他跟在身侧,神色虽淡,耐性却比预想的好得多。
走过春锦桥,一阵甜糯的草木香从桥边飘了过来。
一位大娘在桥下支着青团摊,蒸笼一层层摞着,揭开的那层正往外冒着白气,圆滚滚的青团码在竹屉里,颜色有深有浅,旁边还立着豆沙、枣泥与芝麻三块小木牌。
桃华鼻尖微动,很快就循着味道找了过去。
“大娘,这是什么馅的?”她凑到摊前,隔着热气仔细端看,“怎么有的青,有的浅呢?”
卖青团的是位五十来岁的大娘,是个爽快性子,见桃华好奇,就指着蒸笼里的青团让她瞧:“颜色深的是艾草,浅的是浆麦草,浆麦草清香,艾草味浓,各有各的好。喜欢甜的,就挑豆沙,不爱太甜,芝麻的也不错。”
见是没听过的草名,桃华追问道:“浆麦草是什么草?”
“姑娘没见过?”
“没有。”
大娘一听桃华不知道,当即来了兴致,掀开旁边一只竹篮给她看:“喏,就是这个,春日里的嫩草最好,掐回来洗净,捣出汁水再和面,蒸出来才有这股清香。”
桃华伸手捻起一片嫩叶看了看,又去闻蒸笼里的青团:“难怪闻起来也不大一样。”
她很快又想起别的:“那里面的馅怎么拌?糯米蒸久了不会黏牙吗?”
大娘讲得兴起,就将自家豆沙要过几遍筛都说了出来,桃华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应上两句。
她笑容讨喜,说话又真诚,大娘没有因为她只问不买而敷衍,反而恨不得把做青团的本事全讲给她听。
兰因在旁等了好几息,见这场关于青团的谈话一时半刻还结束不了,他的视线从蒸笼上移开,漫无目的地望向街对面。
恰在此时,一辆青篷马车停在不远处。
随行仆从上前放下脚凳,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先从车中下来。他穿着靛青色圆领袍,腰间玉带做工精细,一望便知不是普通人家。
站稳以后,他回身朝车内伸出手。
一只戴着白玉镯的手从帘后探出来,搭在他的掌心。
“慢些。”年轻男子温声提醒。
妇人扶着车门,小心踩上脚凳,一只手紧紧牵着丈夫,直到双脚落稳也没有松开。
青绡紧跟着上来,托住她的小臂,提醒她留意脚下。
兰因朝那边多看了几眼。
年轻妇人衣着体面,丈夫称得上温柔周到。既是夫妻,这样的亲近并不稀奇。
只是妇人下车时格外谨慎,似乎是身体不太好。
年轻男子侧过脸看了看妻子的气色:“今日若不舒服,就不逛了。”
妇人摇头,抬眼望向面前的铺子。
那是锦川府颇有名气的一间金玉铺,名叫宝华楼,乌木匾额上描着鎏金大字,传到如今已有三代,不少富贵人家的婚嫁首饰都从这里订做。
年轻男子见她仍想进去,没有再拦:“那便只看一会儿。”
就在这时,青绡抬起眼,隔着长街来往的人群,正好看见站在街对面的兰因。
青绡的神情倏地变了。
昨日西津埠上那张脸,她绝不会认错。
红衣男子拦住自家少夫人,伸手扣住手腕,还执意想要跟上船去。
她当时只认为碰上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浪荡子,谁知不过一日,竟又在这里撞见。
短暂的惊愕过后,青绡仓促别开脸,身子悄悄往妇人身前挪了半步,生怕兰因再次上前纠缠。
可这一番遮掩做得有些刻意,年轻男子很快察觉:“青绡,怎么了?”
“回少爷……”青绡肩膀一紧,话说得磕绊,“没、没什么。”
年轻男子没有相信,只环顾四周,视线很快落到了街对面的兰因身上。
月白衣袍,气度清绝。
那人正朝这里看。
他们的目光隔着长街短暂相接。
年轻男子面上掠过思量,他没有表现出敌意,而是朝跟在马车旁的一名仆从招了招手,仆从登时走近。
年轻男子在他耳边交代几句,仆从抬眼看了兰因一眼,很快收回目光,恭谨应道:“是。”
说完就沿街快步往另一边去了。
青绡看见这一幕,脸色更加不安。
年轻男子没有当街追问青绡,他重新扶住妇人的手臂,带人走向身后的宝华楼:“进去吧。”
妇人点头,男子扶她迈过宝华楼的门槛,青绡跟在后面。珠帘落下,将三人的身影一并隐进了满室金玉光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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