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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西津晨事 一大早在西 ...

  •   一大早,桃兰堂的门还严严实实关着,前堂静悄悄的。一墙之隔,后院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桃华正悬在半空,离地不高,约莫也就一丈。要是换成多日前,才升到这个高度,她就被风带得往院墙撞了,而今日就稳了许多。

      桃华低头去看地面,心中颇为满意,正打算催动仙息再往上升些,墙头却悠悠飘来一句:“收一收。”

      清风托着她的裙摆与长发,桃华依言将周身的仙息努力往回拢:“收了收了。”

      没过多久,墙头上的声音又道:“你的肩膀都快耸到耳朵了。”

      桃华松了松肩,又稳住脚下的风:“那是风吹的。”

      竹蘅坐在墙头,咬下一口芝麻糖:“那这风还挺会挑地方,只吹你的肩膀。”

      话音刚落,桃华的仙息倏然空掉,她直直掉下来,双脚正踩进竹蘅刚扫拢的尘土里。

      她从灰尘中站起,掸去裙角沾上的浮灰,格外想念起兰因。

      兰因教她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多话,来来回回也不过一个收字。哪像竹蘅,坐在墙头吃着糖,也能从她身上挑出十样毛病。

      每日晨起,桃华都要在后院练上一个时辰左右的术法。兰因教她收束仙息或御风而行,竹蘅要是没有出去,就坐在旁边看热闹,顺便挑错。

      二十多日练下来,虽谈不上收放随心,至少不会一离地被风带得左右乱晃。前两日,她甚至独自从系缘山飞回了桃兰堂,沿途没被风吹偏,也没有撞上哪棵树。
      桃华将此视作极大的进步。竹蘅却说不撞树只能算会飞的最低要求。

      而今日天色未亮,兰因就去了西津埠,准备挑选几味药性好的药材回来。

      近来桃兰堂病人多,药材耗得也快,几味须从水乡药户手中采买的药见了底。锦川府水路纵横,天刚亮,城外药户就会撑船将新挖的芦根、泽泻等等送到西津埠。去得迟了,不是被别家药铺买走,就要在日头底下晒蔫了。

      于是监督桃华晨练这件差事,顺理成章地落到了竹蘅头上。
      他今日又化作小姑娘的模样,一身青绿衣裙衬得脸颊白净柔嫩,可这样并不妨碍他摆出竹林之主的气派。

      桃华从灰尘堆中退出来,重新凝起仙息。

      她借着清风离开地面,裙角从一排竹匾旁边轻盈掠过,又在即将碰上屋檐时将风势往旁一带,折向另一边。
      绕过半个院子后,她稳稳停在离地三尺的地方,裙摆还被清风好好托着,身后的空药匾也没有翻倒。

      桃华回身看了看,满意地掸了掸衣袖:“看见没有?”

      竹蘅慢吞吞嚼完口中的芝麻糖,这才开口:“二十三日,终于不会吓到药匾了,可喜可贺。”

      “没翻就是没碰到。”桃华把双手往身后一背还没来得及再替自己炫耀,前堂的门就被人拍得砰砰作响。

      “桃华姐姐!桃华姐姐——”声音是孩子特有的清亮与稚嫩。

      桃华脚下的仙息随即散开,轻飘飘落回地面。虽然最后两步还是踉跄了几下,好歹没摔。

      她抬步就往前堂走:“谁呀?”

      竹蘅也从墙头跳下来,落地时顺势将剩下的半块芝麻糖塞进嘴里。

      一打开门,只见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站在外面,正是隔壁李大婶的小孙子阿满。
      阿满最近被父母送到祖母家小住,日日在桃兰堂与针线铺之间跑来跑去,没几日就同桃华、兰因和竹蘅混得相熟了。

      阿满应该是一路跑回来的,额上都是汗,连头顶的小发髻都歪向了一边。

      “桃华姐姐!”阿满见门开了,赶紧抓住门框喘气,“你快去西津埠看看吧!”

      桃华还没听明白:“看什么呀?”

      难不成有什么新鲜事?

      “兰大夫跟人闹起来了!”阿满急得直跺脚。

      “兰因?”
      桃华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

      兰因还能同谁闹起来?
      她认识他这么久,他就没主动与凡人争辩过,更别说当街与人吵架。

      竹蘅也从她身后探出脑袋:“西津埠每日来往那么多人,你不会认错人了吧?”

      阿满把胸脯一挺:“我天天都来桃兰堂,兰大夫那张脸我还能认错?”

      这话确实很有道理。

      “到底怎么回事?”桃华在阿满面前蹲下,替他拍了拍后背,“慢些说。”

      “我刚才跟隔壁的陈伯伯去埠头取鱼。”阿满连比带划,“就看见兰大夫拦着一位穿得很好看的姐姐,不让人家走,旁边那个姐姐的婢女一直护在她前面,他们说了好多话,后来就吵起来了。”

      桃华听得满腹疑惑:“你是说,兰因拦着一位姑娘,不许她走?”

      “是呀,就是兰大夫拦着她。”阿满用力点了下头,“卖藕的周婆婆也认得,在旁边叫了三遍兰大夫,我听得清清楚楚。”

      桃华愈发觉得古怪:“闹成那样,他也没有走?”

      按兰因的性子,对方要是不愿同他说话,他转身就走了,何况几个凡人也拦不住他。

      阿满使劲回想了一会儿:“没有,而且兰大夫看起来还挺高兴的。”

      桃华和竹蘅同时问道:“高兴?”

      阿满被这一声问得缩了缩脖子:“就是……他还在笑啊。”

      桃华与竹蘅又看了彼此一眼。

      这回真不对了。
      虽然前些日子她才见过一次,可笑眨眼就没了,怎么也不像阿满说的这种跟人闹起来了,还在那里笑。

      桃华的好奇顿时胜过了晨练:“在西津埠哪边?”

      “靠水市那头。”阿满举起小手指着西边,“卖药草和莲藕的那排棚子再往前。”

      桃华扶着门框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竹蘅跟上两步:“你去哪?不会现在就要去吧?”

      桃华脚下不停:“你先替我看着医馆,我很快就回来。”

      “凭什么?”竹蘅不乐意了,“我又成了桃兰堂的伙计了?”

      桃华听见这话,只得将脚步又收了回来。她转身朝竹蘅露出一个乖巧的笑:“你最好了。”

      竹蘅不为所动:“少来。”

      “回来给你带西津埠的糖藕。”

      竹蘅脸上的不满稍缓一点:“一包?”

      桃华一看有戏,补充道:““给你挑最甜的,兰因付钱。”

      竹蘅满意了,这才向旁边让开:“这还差不多,去吧,记得早点回来啊,药铺开了门,病人可等不得的。”

      “放心吧,肯定早早回来。”桃华信誓旦旦地保证好,又迈出门槛。

      走到针线铺前,阿满被闻声出来的李大婶叫了回去。桃华则独自穿过两条长街,直往西津埠而去。

      西津埠建在锦川府西城水门外,三条河道在此相接,是城中最繁忙的码头之一。临水铺着数十级宽阔石阶,往上是成排的仓房与货栈。米粮、绸缎、盐茶与南北杂货皆从这里进城,靠近西侧的几座棚子则专卖水乡送来的药材。

      时辰尚早,河埠人声鼎沸,岸边挤满了南来北往的商船。脚夫扛着麻袋往来穿行,船工立在船头收缆,装满莲藕与鲜菱的小舟挤在石岸下,湿漉漉的芦根成捆摆在席上,根须间还沾着河泥,满眼人影货担,比城西的长街还要热闹。

      桃华赶到时,人都快被挤晕了,只能一面在人群里寻找兰因,一面暗暗后悔没有把竹蘅带来。

      竹蘅常在人间行走,很会从这种地方钻来钻去,她现在却被两名扛麻袋的壮汉夹在中间,随着人潮挪了好久,才趁机钻了出去。

      “借过,借过一下。”桃华又绕过一辆满载蒲草的板车,前方视野终于开阔。

      河水映着晨光,一艘三层商船正在离岸,船头缓缓调转,几名撑篙的船工立在两侧,粗长竹篙一下下抵入水底。船身距离石阶不过数丈,尚未驶入主河。

      就在岸边不远处,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样浓丽的姿色落在人群里,桃华只看见半张侧脸,一眼便认了出来。

      “兰因!”她隔着人群喊了一声。

      男子闻声回过身。

      真的是那张脸,眉眼、鼻梁、下颌,没有一处不同。

      桃华悬着的心放下大半,提起裙摆快步跑过去。只是快到近前时,她的步伐不由自主地慢下来。

      眼下的兰因穿得不是这些日子惯穿的月白直裰,而是一袭浓重的朱樱色。

      交领松松拢在身前,宽袖被河风吹起,衣摆暗纹随光浮动。墨发也没有像往常那样齐整束起,只在脑后半挽,横了一支乌木长簪,簪首还有一朵暗红玉色的重瓣桃花。

      这颜色看着眼熟,像极了兰因恢复神形的衣裳,只是更深,也更浓艳。

      桃华走到他面前。

      “你怎么了?”她先朝那艘驶远的商船看去,又回头问,“阿满一路跑回来,说你跟人在这里起了争执。发生什么事了?”

      他没有立即作答,只是望着她,眼里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浮起柔软的笑意。

      桃华被看得摸不着头脑:“怎么了?”

      他略偏了偏头,唇角噙着笑:“我?”
      尾音落得松懒,全然不是平直疏淡的语调。

      桃华被这一笑弄得不知所谓。

      兰因今日好像很高兴啊。

      不对。
      她在心里纠正自己。

      不是高兴,应该是笑得有点蹊跷,还带着她看不懂的兴味。

      “不是你还能是谁?”桃华伸手在他面前晃了黄,“你不会跟人吵了一架,就把自己吵傻了吧?”

      他唇边的笑意漾开:“没有。”

      “没有吵架?”桃华盯着他,“可阿满说你拦住一位姑娘,还不让人家走。”

      他抬眼望向那艘逐渐远去的商船:“确实遇见了一位夫人,有些特别,想要多看两眼。”

      桃华从他的乌木簪看到朱樱衣袖,又看回那张熟悉的脸:“你不是来买药材的吗?怎么又看起人来了?”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看人。”他说着,目光再次落向离岸的商船。船尾垂着半幅竹帘,晨风吹去,帘角偶尔掀起,只能窥见一角绛紫色衣裙。

      桃华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你要看的就是船上那位夫人?”

      “不知道。”他望着被风吹动的竹帘,“应该是吧。”

      “那你干嘛拉着别人?”

      “她腕间缠着一缕东西,我想看清从何处来。”他答得从容,“手才碰到她腕侧,那婢女就将我当成了浪荡子,因而多说了几句。”

      “是不是又遇见缘结了?”桃华左右看看,见没人留意他们,才小声继续,“你用了神力,所以衣裳又变回赤色了?”

      说完,她立即紧张起来:“被人看见没有?不过你这次的衣服颜色有点深啊,难道是净去浊香的缘故?”

      桃华还在自顾自琢磨,他抬起一边衣袖,看着朱樱色的衣料:“赤色的衣服……”

      桃华心里直犯嘀咕:“你今天怎么回事啊?”

      “没什么。”他没有解释,反而问道,“你从哪里赶来的?”

      “桃兰堂啊。”桃华觉得这个问题多余得很,“阿满一喊,我就过来了。”

      紧接着,她朝河面努了努嘴:“那艘船上的人,身上是不是有缘结?”

      他又朝商船看去:“或许。”

      “或许?”桃华更不满意了,“你不是姻缘神吗?有没有缘结还要说或许?”

      对面的人突然笑出了声。

      桃华的话停在嘴边。

      这一次,他是真的笑了。虽然声音不大,可兰因哪里会因为她一句话笑成这样?

      桃华注视着那张熟得不能再熟的脸,一时竟生出很古怪的陌生感。

      “兰因,”她将手背贴上他的额头,仔细试了试,“你是不是又不舒服?怎么说起话来也怪怪的?”

      他任她碰着,并未避开:“我从前怎样说话?”

      “没有这么多反问。”桃华想也没想,“问一句便答一句,也只会答一句。”

      “原来如此。”他似乎对这个答案颇感兴趣,眸光在她脸上停留少时,又问:“所以,你特意赶来找我,只为了看看我有没有吵架?”

      “要不然呢?”桃华被问得莫名其妙,“阿满说你同人闹起来了,我就过来看看,再说你不是来买药材的吗?”

      说到药材,她才发现眼前的兰因两手空空。别说药包,连根芦苇都没有。

      “你买的药材呢?”桃华往他身后看了两眼,“怎么什么也没带?”

      他顿了一息:“药材?”

      “鲜芦根、泽泻,还有菖蒲。”桃华替他一一数过,“你该不会只顾着吵架,把药材全丢进河里了吧?”

      他朝摆满药材的棚子瞥去,很坦然地道:“我不曾买过。”

      “还没买?”桃华看看天色,“你出来这么久,什么都没买?”

      “遇上了一些更有意思的事。”

      “什么事?”

      他侧过脸看她,终于被这一连串问题问得倦了,懒懒道:“你话可真多。”

      桃华几乎怀疑自己又听错了:“你嫌我话多?”

      “嗯。”

      “兰因!”桃华双手叉起腰。

      “你一口气问了我许多件事,我逐一作答,太累了。”他抬手将被风吹到身前的长发拨回肩后,“今日还有旁的事,余下的话,留到下回再说吧。”

      说完,他转身便走。

      “下回?”桃华还没理清他的意思,见他离开,赶忙追上两步,“诶你去哪里?药材还没买呢,你等等,我同你一道去——””

      他只朝身后抬了抬手,还是没停。

      一辆运鱼的独轮车恰好从两人之间推过,桃华只得往旁边让开,等车上装鱼的木盆过去,那抹朱樱色身影早已混入来往行人之间。她又追出几步,又被两担迎面送来的鲜藕挡住,再往前寻时,只能看见满街晃动的衣袂。

      不见了。

      桃华停下来,脸上的疑惑越积越重。

      奇怪,太奇怪了。

      兰因先是同陌生女子在码头起了争执,又换回赤色衣裳,还嫌她话多,最后连医馆用的药都不买了。

      她在原地想了半天,最终只想出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原因。

      大概是浊香吸得太多,还没完全恢复,神息一乱,性子也熏坏了。

      很有可能。
      她笃定地点头,很快就把自己说服了。

      看来回去以后,还得让兰因再休息几日。

      另一边,朱樱色衣影离开河埠最拥挤的地方,他沿着临水长街慢条斯理地往前走,经过一处堆满白藕的摊子时,卖藕的周婆婆正往外搬竹筐,她一抬头,就认出了那张在城西有些名气的脸。

      “兰大夫?”卖藕的周婆婆笑着招呼道,“怎么没跟你家桃掌柜一道?”

      他停下脚,似是第一次听见这个称呼:“桃掌柜?”

      “是啊。”周婆婆被问得有些糊涂,“刚才我从水市回来,还看见她往这边走呢,你们不是一起来的?”

      他若有所思:“我为何要同她一道?”

      周婆婆搬藕的动作停住,脸上顿时有些尴尬。她看看他,又看看桃华所在的方向,只当这对小夫妻闹了别扭。

      “没什么,是我多问了。”她干巴巴笑了两声,好心劝道,“夫妻两个嘛,哪有不拌两句嘴的,桃掌柜最近也忙得很,怪辛苦的,你一个做夫君的,让她两句就是了。我还要卸藕,先走了啊。”

      她说完就抱着藕匆匆离开,生怕无端卷进别人家的夫妻口角。

      “夫妻……”他将这两个字念得很慢,而后低低笑起来。

      清绝疏冷的面容染上这般散漫的笑意,眉眼未改,神态却完全变了,平白生出几分招摇来。

      一旁卖花的老妪忘了收回递出的花篮,几名经过的年轻女子也频频回首。他对那些打量浑然不在意,只望向桃兰堂所在的长街,眼中的笑意久久未散。

      河面上,那艘离岸的商船越过浮桥,只是清晨水路繁忙,前方两艘货船正在交错让道,因此走得不算快。

      船头立着一位年轻妇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她云鬓高绾,髻间簪着一支累丝金钗。烟青色的窄袖衫外罩一件影青色褙子,衣长过膝,领缘与袖缘皆以金线绣着细密水纹。下系绛紫罗裙,腕间也戴着一只色泽温润的白玉镯。

      这样体面贵气的装束,无论怎么看,都不像受过什么苛待。

      一名舟行管事从后舱来到甲板,在她身后隔着半截舱板问道:“少夫人,东汊今日船少,从那边绕的话,兴许能早两刻钟到,今日可还走东汊?”

      听见问话,妇人扶着船舷俯下身,将一只手掌贴在木板上,侧耳靠近船身。

      河水从船底穿过,时而轻拍船腹,时而在木隼之间发出低沉回响。她屏息听了多时,又抬头看了看远处水面上的涡纹。

      等水声在耳中分明,她才直起身,朝身旁伸出手。随时侍候的婢女立即将一块小木牌与炭笔递了过去。

      妇人接过木牌,在上面写了一个字。

      西。

      管事看清木牌上的字,当即朝船工扬声道:“转舵,走西汊!”

      船工应声而动,竹篙接连点入水中。庞大沉重的船身在河面上徐徐转向,避开了东汊。

      妇人将炭笔递给婢女,又回头眺望远去的西津埠。岸边还站着不少人,她的视线在人群里停了停,很快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青衣婢女迟疑了一阵,开口道:“少夫人,之前那个跑来闹事的红衣男子……”

      妇人抬起手,轻轻摇了摇头。晨光映在她脸上,唇色浅淡,神情里有难以掩饰的疲惫。
      青衣婢女知晓她不想把事情闹大,只好闭嘴。

      妇人转过身,独自掀帘进了船舱。
      待竹帘垂落,管事才朝婢女招了招手:“青绡,那个在岸上同你争执的人是谁?”

      “我哪里认得。”名唤青绡的婢女有些气恼,“他一上来就扣住少夫人的手腕,又非要跟上船看一看,问他姓名,他也不答,不是冒犯是什么?”

      管事神色微沉:“他可曾伤着少夫人?”

      “伤倒没有,可这事要是传到少爷耳中,又免不了一番盘问,到最后哭的还不是少夫人。”青绡越想越觉得荒唐,“真是无妄之灾。”

      “行了,这话暂且别再提。”管事将记水程的木牌插回腰间,注意力回到前方河道,“既没耽误行船,就先别报回府里,等少夫人歇好了,你再问问她。”

      青绡看着那幅一动不动的竹帘,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商船驶入西汊,船速快了起来,船尾荡开的水波一层层涌向石岸。

      西津埠下游几十步外,有一段低矮石阶伸入水中。一名身穿青布衣衫的年轻男子站在最下一级,始终凝望着那艘远去的船。

      他的左手提有一个藤篮,篮中放着一包新晒的莲子,两罐芦湾才有的鱼鲊,一小包桂花糖,还有一双针脚细密的软底鞋。

      东西算不上贵重,却是芦湾的两位老人一样样挑出来,托他捎给女儿的。

      只是他赶到西津埠时,船已经要开了,船上的人不肯让他上去,只说她身子不适,不方便见客。

      于是,他只能站在岸边,隔着熙攘人群,远远看见她的背影。

      商船渐渐远去,男子准备离开,水风从石阶下卷上来,他遮了遮眼,余光无意瞥见临水石阶的缝隙里,卡着一封素白信笺。

      他动作停住,将藤篮放到身旁,俯身抽出那封信。

      信纸折得四四方方的,他认得这种折法,芦湾的姑娘们小时候常拿纸叠成方胜,夹在芦叶编的小匣里,她出嫁以前,也这样折过许多回。

      才拿到手中,男子将最外面的一层展开,几行小字映入眼中,笔意生涩端正:

      「若蒙拾得此信,恳请代送芦湾。冒昧相托,感激不尽。」

      那是他熟悉的字迹。
      确是她写的。

      男子正要展开余下的纸页,一阵风自河面卷来,信纸被吹得哗然作响,尚未展开的纸页自折缝间散开,从他指间滑脱,贴着湿漉漉的石阶掠向河边。

      河间荡回的一道水浪涌上石阶,将那封信卷进了河里。

      男子立刻放下藤篮,涉入半级水中,一把将信捞了起来。

      信落水不过几息,纸页就黏在一处。他小心将其展开,却再也找不到一个能够辨认的字。
      只有几缕淡墨色的水沿着他的指缝滴落,再落进脚边的河中。

      男子看了很久,才缓缓抬起眼。

      远处,那艘商船船尾的最后一角青篷也正被两岸屋舍遮去。
      而他的手里,只余下一张湿透的空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西津晨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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