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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缘尽之后 桃兰堂声名 ...

  •   “所以,宋晚棠和苏明辉那桩婚事,就是你们口中的孽缘?”竹蘅倚在药柜旁,又变回了三十来岁的青年模样。青竹色窄袖挽到腕上,掌中捏着一张桃花笺,正照着上面的分量往秤盘里添炙甘草,“替他们解开,也算做了一桩善事?”

      桃华踩着木凳,从高处的药屉里抓出一把茯苓。听见这话,她把药放上小秤,思量了一会儿。

      “也不能说他们两个谁是孽吧。”她一面拨动秤砣,一面道,“苏明辉没有害晚棠姑娘,晚棠姑娘也没有负他,是所有人都说那桩婚事好,说得她连一句不好都不敢说,这才结成了孽,我们解的,就是这个。”

      竹蘅从桃花笺后抬起眼,颇感意外地打量她:“这么些日子,还让你悟出几句道理来了。”

      桃华把称好的茯苓倒进药纸,抬起下巴:“我本来就很有道理。”

      只是这点得意没能维持多久。
      她低头折起药包,心思却不知不觉散了。才折到一半,纸角就被压得歪歪扭扭。

      竹蘅看了两眼,伸手将药包从她指间抽走:“行了,你别折了。”

      桃华手里一空,当即有些不乐意:“我还没折完呢。”

      “再让你折下去,药还没拿到病人家里,先从纸缝里漏完了。”

      桃华看了看惨不忍睹的药包,理亏地闭了嘴。

      竹蘅拆开药纸,三两下重新叠好,用细麻绳扎紧,这才接着问:“那你和兰因之后打算怎么办?”

      桃华撑着药柜想了一阵,也很无奈:“唉,头一回纯粹是运气好,锦川府这么大,总不能守在街上,见谁有病痛就拦住人家,问她是不是姻缘出了岔子吧?”

      问得不好,说不准还要挨打。

      想到那番情形,桃华发起愁来:“这善事可真难做。”

      “有什么难的?”竹蘅把炙甘草倒进另一张药纸,话说得很轻巧,“让兰因多去外面走走,他可是姻缘神,锦川府哪里的姻缘有问题,还能逃过他的眼睛?”

      “问题是——”桃华朝前堂示意。

      诊案前坐满了候诊的人,一位老者扶着腰,旁边的妇人抱着咳嗽不止的孩子,门外还有两名仆从替自家主人排着次序。

      桃华收回视线:“你先让他能从诊案后站起来再说吧。”

      桃兰堂会忙成今日这般,还得从半个月前的一场鼓乐说起。

      宋府一事过去后的前十日里,宋晚棠的病根虽解,身子却亏损很多,头几日仍需卧床静养,兰因隔上一两日就去替她复诊。
      到了第五日,宋晚棠已经能由婢女扶着在庭中缓步。

      也正是在那一日,宋家与苏家正式清退聘礼嫁妆,将解除婚约之事一一告知两家亲友。婚书虽已焚毁,曾经为这桩婚事置办的物件与礼数,却还需两家人坐下来慢慢算清。
      好在苏明辉没有改口,宋晚棠也不再退缩。

      又过五日,桃华一早才打开门,远处就传来锣鼓声。
      起初她还探着脑袋往长街那头张望,以为是谁家在迎亲,谁料那支披红挂彩的队伍一路来到桃兰堂前,径直停了下来。

      两列鼓乐吹得满街喜气,一块盖着红绸的匾额由四名宋府仆从抬在中间,后面还跟着几担谢礼,沿街百姓听见动静,纷纷围拢过来,不多时就将桃兰堂门前堵得水泄不通。

      宋朔与柳静仪从队伍后方走出,亲自登门。

      桃华被这阵仗惊得站在门内,没敢出去。她悄悄挨近兰因,小声问:“他们不会是退了婚,又改主意了吧?”

      兰因看了眼那块披红的匾额,若有所思:“不是,应该是来谢医的。”

      果然,宋朔走上前,郑重向二人行了一礼。

      “宋某今日携夫人前来,一是谢二位救下小女性命,二是谢二位替宋家止住了一桩错事。”他素来端正持重,当着满街百姓说出这些话时,面上仍有几分难堪,却未曾含糊过去,“之前我只顾两家情面,不肯听小女心中所想,险些误了她,若无二位点醒,我至今仍将自己的执拗当□□女之心,此恩,宋家不敢忘。”

      柳静仪眼眶泛红,跟着走到桃华面前。

      “先前见晚棠病得越来越重,我心里害怕,对桃掌柜多有冲撞,还说了不少难听的话。”她握着帕子,话里满是歉意,“桃掌柜要是还在怪我,也是应当的。”

      桃华本就没把几句责怪放在心上,眼下见柳静仪满面愧色,反而有些无措。

      “我早就不记得了。”她摆了摆手,见柳静仪还红着眼,又认真道,“您也是担心晚棠姑娘,如若换作我,兴许也听不进旁人的话。总之,她身子一日好过一日,这才是最要紧的。”

      柳静仪听得眼泪落下来,拉住桃华的手道:“她昨日还吃了小半碗糖蒸酥酪。”

      “那就好啊。”桃华弯起眼睛,“等她再养得结实些,吃上一整碗也不妨。”

      兰因站在她身侧,待宋朔再度致谢,只道:“病根既解,往后按方服药,好生调养便可,举手之劳,不必再三言谢。”

      他说得平淡,宋家却不肯草草了事。红绸当街揭下,匾额上“仁心济世”四字映进众人眼中。锣鼓又热热闹闹地响了一回,半条街都知道桃兰堂治好了宋府遍请名医也未能治好的怪病。

      而竹蘅站在人群当中,面上一派端方,视线却从第一担扫到最后一担,藏在袖中的手指也一根根屈起,正偷偷数着宋府送来的谢礼。

      第二日,替宋晚棠诊治过的吴大夫也来了。

      老人家进门朝兰因拱了拱手,然后从袖中掏出一本记得密密麻麻的脉案。接下来大半日,吴大夫都没有走,什么心脉,郁症,银针落穴,一样接着一样地问,任何细节都不肯放过。

      兰因不能向凡人说起缘结与愿香,只能挑凡医能够解释的地方回答。他答得简短,吴大夫却能从寥寥几句中自行参悟。待问到后面,老人捋着胡须沉思良久,随后一掌拍在膝上。

      他起身时仍在感叹,望向兰因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名颇合心意的后辈,“后生可畏,真是后生可畏啊。”

      吴大夫走出桃兰堂,还在门前回头看了两次。

      锦川府里谁家没有老人孩子,谁又能一辈子不生病,宋府的谢礼足够引人注目,再有吴大夫亲自登门,这下百姓仅剩的一点疑虑也没了。

      自那以后,桃兰堂的病人一日多过一日。

      起初桃华抓药时还要将每味药念上几遍,生怕拉错药屉。忙过这半个月,如今她已能闻着气味分辨大半药材,包药和系绳也做得有模有样。可她毕竟只有两只手,前堂又有做不完的事,所以连竹蘅也被她拉来帮忙。

      只是桃华心里始终藏着一件事。

      那日在宋府,兰因将缠住宋晚棠的黑红浊香引入自己体内,净去浊香后就失了力气。她还未反应过来,人就倒了下去。

      她将他接进怀里,好在不过片刻,兰因重新睁开眼,却面无血色。

      问他哪里不适,他只说无碍。再追问,他干脆闭上眼:“让我静一静。”

      等兰因缓过来,桃华扶着他离开宋府。回到桃兰堂后,她又将他送进后院的另一间屋子,直到他在榻上躺好,还是放心不下。

      临走时,她站在床边交代:“你不舒服就叫我,我就在隔壁,不会走远。”

      兰因应了一声,也没告诉她那些浊香伤到了哪里。

      后来他照常坐堂问诊,神色也与往常无异,桃华却总觉得那场伤痛还没有过去。他越是如常,她越忘不了他倒下时那张惨白的脸。

      那日为何不肯说呢?
      神仙要是伤了心脉,该吃人间的药,还是该吃天上的药呢?

      “桃掌柜?”近处的呼唤将桃华拉回前堂。

      一名妇人站在柜台外,指了指她手边包好的药:“这是我的药吧?”

      “是的是的。”桃华赶紧将缠在指上的细绳解开,把药递过去,“回去先用清水浸一盏茶的工夫,再以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服药这几日少吃生冷,夜里也别再开窗吹风。”

      妇人道了几声谢,抱着药包离开。

      竹蘅将桃花笺搁到柜上,盯着桃华看了须臾:“你们从宋府回来以后,你怎么总是蔫头耷脑的?从前一早能同我吵上三回,如今半日才说几句话。”

      桃华把重重叹出一口气,趴在柜沿上:“我也说不清,就是觉得好累,兴许做善事都是这样,做完一桩,要缓上好些日子。”

      其实她也不明白,那日在宋府发生的一切,像是沉进了心里,迟迟不肯散去。
      而每逢静下来,最先浮到眼前的,是兰因倒进她怀里的那一刹那。

      竹蘅嘴角一撇:“宋府的孽缘都解了,你自己反而把魂丢了。”

      “谁丢魂了?”桃华一下直起身,“我这是担心下一桩孽缘去哪里找。”

      话虽这样说,她的视线还是越过来往的人影,落在诊案后的兰因身上。

      他病后清减了些,月白直裰覆在端直的肩背上,唯有抬手诊脉时,衣袖稍稍退下,露出一截清瘦分明的腕骨。
      那份远离尘世的清美还在,只是日日坐在人间烟火里,垂首问脉间,又添了一层沉静清峻。

      兰因问话极少,待病人却不敷衍。老者耳背,他就将药方上的嘱咐再说一遍。孩童怕他手中的银针,他就会收好针囊,只替其诊脉。
      语气始终淡淡的,落到旁人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安稳。

      桃华看着看着,觉得兰因似乎同刚来人间时,又有些不同了。

      至于哪里不同,她也说不上来。或许是人间的衣裳比仙袍更衬他,也或许只是瘦了,显得鼻梁更挺,肩背也更显清拔。

      兰因察觉到了什么,从脉案后抬起眼。

      两人的视线隔着半间前堂碰在一处。

      桃华心里莫名一跳,低头去翻手边的桃花笺,结果翻过来才发现,那是一张抓完的桃花笺。
      她默默将它塞回纸堆底下,又拿起另一张仔细核对,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直到午后,候诊的人才少了点。

      兰因收起脉枕,往后院翻晒新洗的药材。桃华站了大半日,腰背发酸,于是走到铺外,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顺便吹吹风。

      竹蘅也解下束袖,将桃花笺往柜上一搁,跟着出了门。

      桃华见他往长街上走,开口唤道:“哎,你去哪里啊?”

      竹蘅头也没回:“说书,你还真想让竹前辈留在这里,给你做一辈子伙计?”

      “我又没留你。”桃华小声嘀咕着,目光在他身上转过一圈,又按捺不住地问,“不过,你今日还用这副模样去?”

      竹蘅停下来,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这模样怎么了?不够俊?”

      桃华从他的发冠一路看到长靴,诚恳道:“俊倒是俊,只是你前几日还梳着双髻,今日又变成这么高一个人,我就是好奇,说书也要挑模样吗?”

      竹蘅听完转过身,摸脸的手放下,脸上的玩笑也淡了几分:“桃华啊桃华,你还是太年轻,你在山里晒了一千多年的太阳,哪里晓得山下的规矩也会跟着年月长。”

      桃华听出他又将自己当成小娃娃,心里有些不服:“我一千五百三十二岁了,哪里年轻?”

      “错了,你在天境的一日还没算呢,是一千五百三十三岁的嫩桃子。”竹蘅负起手,故意摆出老前辈的架势,“你以为我乐意换来换去?早些年啊,我穿裙裳坐在茶棚里,台下的人听的是故事,讲得好就赏钱,讲得不好就赶我下去,也算公平。”

      “后来呢?”桃华没有再同他继续争论年岁。

      “后来城里的人多了,女身坐上说书台,故事还没开讲,台下就问是哪家的姑娘,为何敢在外抛头露面,还有些人嘴上嫌弃,眼睛却黏得紧紧的,喝上几盏酒,连手也敢伸过来。”说到这里,竹蘅嗤笑道。

      桃华听得睁大眼睛,义愤填膺道:“你只是讲故事,他们凭什么管你穿什么?还有那些敢伸手的人,你没把他们打出去?”

      “早不知道死多少年了。”竹蘅轻哼一声,“再说,我要是每说一回书就打上一架,挣来的银钱还不够赔给掌柜。换成这模样,往台上一坐,讲到夜里也没人管我,银钱也给得痛快,多省事啊。”

      桃华望着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还以为竹蘅无论走到哪里,都只有让旁人吃亏的份。

      “哇。”

      竹蘅挑眉:“哇什么?”

      “原来你也有被人欺负的时候。”桃华还是觉得好稀奇。

      “什么叫我也有?”竹蘅没好气地甩了甩衣袖,“竹前辈那是不愿同一群凡人计较。”

      “那你下次告诉我是谁。”桃华捏紧拳头,“我替你把他们吊到系缘山的竹子上,让他们吹一夜山风。”

      竹蘅眉梢动了动,笑出声来。眉眼间满是欣慰,又藏着被护着的满足。

      “不跟你说了,我赚钱去。”他朝桃华抬了抬手,“还有,药铺开了这么久,别忘记你们欠我的钱。”

      “记着呢。”

      “记着有什么用,得还。”

      话音落下,竹蘅钻进街上的人群,很快就看不见了。

      桃华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笑了会儿,直到隔壁针线铺有人走出。

      李大婶抱着一篮新到的丝线走出来,一看见她就招呼道:“桃掌柜,今日舍得出来透气啦,你们近来忙得很,想同你说句话都寻不到空。”

      “这几日来的病人多。”桃华走过去两步,“他们都是抱着病来的,不好再让他们回去白等,早些看完,他们也能松快。”

      “你操心得周全。”李大婶笑着将线篮放稳,“忙有忙的好,清闲也有清闲的好。铺里有生意,日子才过得下去,可人也不能只顾着忙,再忙也得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是啊。”桃华靠在门边,望着长街上来往的人影,一下想起了系缘山。

      山上可没有这么多人排队抓药,她从前是一棵树,每日睁眼就是太阳,闭眼就是月亮。春天开花,夏日听蝉,秋天看竹蘅被落叶埋,冬日倦了就沉沉睡去。
      哪里像现在,一睁眼就是满堂病人,还要分拣药材。

      她想着想着,愈发怀念山上的日子,忍不住感叹:“还是以前舒服啊,什么都不用管,哪有这么多药包要扎。”

      “想家了?”李大婶听在耳中,只当她惦记起出嫁前的日子。

      桃华脱口应道:“有一点。”

      “想家了就回去看看呀。”李大婶理线的手停了停,这时才想到问,“说起来,认识你这么些日子,还不知道你家在何处。”

      桃华心头倏地咯噔。

      糟糕,差点说漏了嘴。
      只顾着怀念山上的日子,竟忘了自己该有一户凡人的家。

      她眼珠转了转,迅速找了一个不算骗人的答案:“在系缘山那边一带呢。”

      “系缘山啊。”李大婶恍然,“那也不算近,来回得费些工夫,等医馆不忙了,带着你家兰大夫一道回去看看呗。”

      言到此处,她理着篮中的丝线,声音里多了旧日的怅惘:“没办法,都是嫁出来的女儿,住得再好,哪一个会不想从前的家呢?”

      桃华看着她,跟着应道:“是啊,是啊。”

      可应完之后,心里又生出疑惑。

      嫁出来。

      苏明辉要是成亲的话,好像还是住在苏家。宋晚棠嫁人了,却要离开宋府。

      一个在原来的地方,一个却成了嫁出来的人。

      桃华没能立时想透彻,她没有追问,只替李大婶抱起线篮,送她回了隔壁铺子。

      后院里,日光斜落在药架上。
      兰因将洗净的紫苏一片片铺进竹匾,隔墙传来桃华的笑声,他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浊香虽已不再作乱,侵入经脉的余息却没有完全消散。最近他精神不济,心口偶尔会传来滞涩,只需再调息些时日,就不会留下大碍。

      可待他抬手按住心口时,脑海中却是桃华仓皇朝他扑来的身影。

      意识沉下去前,他只来得及看见她惊慌地奔上前。下一刻,他的额角抵在她肩侧,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背,将他紧紧接在怀中,一声又一声唤他的名字。

      她身上的桃花香也在那时覆了过来。

      不是桃花庙中沾着香火的花气,也不是系缘山风中淡薄的春意。桃华的香气柔软而温暖,混着近在咫尺的体温,近得无处可避。

      兰因从未因任何一种气息生出贪恋,那日却有短短一瞬,他竟觉得她怀中太过安稳,绷紧的神息也悄然松开一线。

      他只当那是浊香入体后的心神失守,可事情过去多日,温度与香气依然清晰,甚至在桃华隔墙一笑时,又毫无征兆地回到心头。

      兰因按着心口,默默分辨着这陌生的感受。

      不是未净的浊香,也并非伤势所致。

      那么,究竟是什么?

      竹匾里的紫苏被风吹起一角,兰因伸手将叶片压平,仿佛也想将这段无端浮起的记忆一并压下去。

      “罢了。”他收回手,翻晒着余下的药材。

      ……

      夜色渐深,桃花庙里的香客终于散尽。

      守庙人合起殿门,殧前香炉中,白日未燃尽的长香明明灭灭。细白烟气穿过枝叶,薄薄笼住青瓦飞檐。

      香烟沿着殿角升高,在凡人看不见的高处,无数缕红中透黑的愿香盘绕在庙宇上空,千丝万缕,终年不散。

      而在正殿最高的一重飞檐上,正半卧着一道身影。

      男子背倚斜脊,一腿屈起,另一腿越过檐角,懒散地垂在半空,手中提着一只乌银酒壶。

      他身上是一袭朱樱色的交领大袖袍,轻罗裁成,左襟斜掩至右腋,系带只松松结着,腰间另束一条乌色丝绦。领缘与袖缘绣着繁密的缠枝花纹,宽袖与层叠衣摆铺在青瓦上,随着夜风徐徐舒展,衣料间流动着水光一般的暗泽。

      一头墨发只在脑后松松绾住半束,余下的披散在肩背。发间横着一支乌木长簪,簪首雕作一朵重瓣桃花,暗红玉瓣层层向外舒展,盛放得恣肆。

      月色落在他微松的领口与持壶的指间,也照亮了来回盘绕的愿香。

      烟气细若游丝,红里透黑,每一缕中都藏着细碎的人声。哭求、挽留、怨恨,还有一遍遍不肯收回的誓言。

      黑红愿香贴着男子的衣袍盘旋,他既不驱赶,也不伸手收取,只偶尔仰头喝上一口酒,听得久了,眼睛也懒得睁。

      千百年来,无非如此。
      人想要什么,就求什么,求不到,就再求。不甘心,也不放手。

      那些声音对他而言,早同山中的虫鸣风声没有多少区别。

      直到二十余日前,一声裂响割破了纷乱的低语。
      其中一缕黑红愿香从中断开,余下的烟丝随之一颤,藏在其中的哭声与挽留顷刻乱作一团。无数细小的声音彼此冲撞,都在畏惧着同一件事。

      断开的黑红愿香只是悬在半空,没有哭喊,没有回缠,也没有从遥远的另一端传来新的祈求。

      千年之中,它第一次失去了回声。

      而这段时日,残留的愿香一次次试图聚拢,又一次次在寂静中散开。藏在其中的人声也由哭喊化作断续的呜咽,一日比一日微弱。

      直到今夜,最后一声挽留也沉寂下去,残烟再也聚不回原来的模样。

      男子以手肘撑住身后的斜脊,慢慢坐起身。散落的墨发从肩头滑下,朱樱色衣袖也沿着青瓦垂落。

      他伸出两指,夹住那缕即将散尽的烟气。
      黑红愿香在他指间一点一点褪去颜色,临近消散之时,末端掠过一线清寒神息,幽微如兰。

      男子抬起眼,望向锦川府灯火绵延的方向,唇边渐渐生出笑意,又将酒壶送到嘴边。

      “兰因。”他念出这个名字,指腹慢慢摩挲着酒壶边沿,眼中带着说不清的玩味。

      “竟是你来了,有趣啊有趣。”

      壶中最后一口酒饮尽,他将松散的衣襟拢好,起身立在高翘的檐角上。

      山下河水环绕府城,万家屋舍在夜色里安稳相连。长街灯火渐次熄灭,无人察觉桃花庙屋脊上的动静。
      唯有一抹朱樱色衣影掠过月下,循着那清寒神息,朝锦川府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缘尽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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