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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灯市擦肩 灯火阑珊 ...

  •   雪一连歇了好几日,天终于彻底放晴,阳光把庭院里的积雪晒得微微发软,空气里寒意虽在,却多了几分难得的清朗。

      谢惊尘的身子早已彻底养好了,自那日高热退去,他便恢复了往日作息,天不亮就起身练剑,白日里处理族中事务,依旧是那个沉稳可靠、从不让人操心的谢家少主。

      这日午后,谢清辞闲来无事,便沿着庭院小径慢慢散步。阳光正好,晒在身上暖融融的,她走着走着,便不知不觉到了演武场附近。

      远远地,就听见一阵利落的剑风破空之声,凌厉又稳沉。

      不用想也知道,是谢惊尘在练剑。

      她本想绕路避开,不想过多打扰,可脚步却微微顿住。

      演武场上,少年一身劲装,身姿挺拔如松,墨发高束,长剑在他手中挥洒自如,招式干脆利落,剑气扫过地面残雪,卷起一片细碎雪沫。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利落的肩线与侧脸,平日里温和的冰蓝色眼眸,此刻因凝神而微微收紧,多了几分少年人独有的锐气。

      谢清辞就站在不远处的廊下,静静看了片刻。

      她并非对剑法感兴趣,只是确认他彻底痊愈,再无半分病气,心底那点残留的细微牵挂,也算彻底落定。

      可就在他收剑的那一瞬,谢清辞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他的手腕上。

      他练剑时常年戴着一副护腕,料子厚实,本是为了防磨防撞,只是用得久了,边缘早已磨得发薄,好几处都隐隐脱了线,甚至能看见里面微微泛旧的衬里。

      方才练剑动作幅度大,那护腕更是显得松松垮垮,几乎起不到什么作用。

      谢清辞微微蹙眉。

      他素来细心,对府中大小事务都安排得妥帖周全,怎么偏偏对自己这般不上心。

      一副护腕不值什么,可日日练剑磨着手腕,日子久了,难免会红肿破皮。他向来习惯隐忍,便是疼了、伤了,也从不会对人说半句,只会一个人默默忍着,就像那日风寒高热,硬是撑到撑不住才倒下一般。

      总是这样,把所有辛苦都藏起来。

      谢清辞站在廊下,看着他随手摘下那副破旧护腕,随意丢在一旁石桌上,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手腕内侧,动作极轻,却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即便只是一瞬,她也看得出,那里定然已经磨得不舒服了。

      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轻轻一动。

      她没有上前打扰,也没有出声打招呼,只静静站了片刻,便转身,慢慢回了自己的院子。

      只是这一路,她脑海里反复浮现的,都是那副磨得破旧的护腕,以及他不经意间流露的隐忍。

      回到院中,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桌案上。

      谢清辞坐下,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看书,只是微微出神。

      她一直都在接受他的好,接受他的守护,接受他小心翼翼递过来的暖意,却从未真正为他做过什么。

      可这一次,她实在无法视而不见。

      打定主意,谢清辞便起身,唤来丫鬟,轻声问:“府里可有素色软布、棉线与细针?”

      丫鬟微微一怔,随即连忙点头:“有的,二姑娘要做针线活吗?奴婢这就去取。”

      她平日里连针线都很少碰,丫鬟自然有些意外,却也不敢多问,很快就取来一叠素色软布、几缕结实棉线,还有一盒细细的银针,整齐摆在桌案上。

      布料柔软厚实,最适合做护腕,贴身戴着不磨皮肤,保暖又护腕。

      谢清辞遣退丫鬟,独自坐在灯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内点上一盏油灯,灯火昏黄柔和,映得她眉眼愈发清丽。长发松松垂在肩头,几缕碎发落在颊边,她微微垂眸,神情专注而安静。

      她先按照记忆中护腕的尺寸,把软布裁成合适的大小,然后一层层叠好,确保厚实柔软,不会磨到皮肤。接着,便捏起细针,穿上棉线,一针一线,细细缝了起来。

      灯下人影安静,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她缝得极认真,针脚细密又整齐,每一针都恰到好处,没有一处歪斜,没有一处松散。她特意把边缘都折进去缝好,确保里外都平滑柔顺,贴身戴着,绝不会有半分不适。

      昏黄灯火落在她脸上,柔和了她平日清冷的轮廓,眼底没有疏离,没有淡漠,只有一片平静的专注。

      就当,是谢他一场默默守护的回报。

      仅此而已。

      不知过了多久,一副崭新的护腕,终于在她手中成型。

      素色软布,干净利落,针脚细密紧实,摸上去柔软厚实,比他原先那副破旧的,不知好了多少。

      谢清辞拿起护腕,轻轻翻了翻,确认没有任何不妥,才轻轻放在桌角,松了口气。

      她没有立刻送去,只是静静坐着,望着那副护腕,眸色微微复杂。

      第二日,天色大亮。

      谢清辞抱着那副新护腕,站在谢惊尘院门口,微微迟疑了片刻。

      她该以什么理由送过去?

      说特意为他缝的,太过明显,难免让他多想。

      可说顺手做的,又似乎太过牵强。

      沉默片刻,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谢惊尘正好在院中,刚练完剑,额间带着薄汗,看见她进来,眼眸瞬间亮了几分,语气温和:“清辞,你来了。”

      谢清辞走上前,没有过多寒暄,径直把怀中护腕递到他面前,语气平淡自然,听不出半分特意,只像随口一提:“昨日路过演武场,见你护腕破旧,闲着无事,便随手缝了一副新的,爱用不用。”嘴上说得漫不经心,耳根却悄悄泛起薄红,偏过头刻意不去看他。

      谢惊尘低头,看向她手中递来的护腕。

      素色软布,干净平整,针脚细密整齐,一看便知是用心缝制的,绝非什么随手之作。布料柔软厚实,摸上去触感极好,显然是特意挑选的,处处都透着细心。

      他抬眸,看向眼前的少女。

      她一身素衣,站在晨光里,眉眼清淡,神色故作平静,可耳尖泄露了她的心绪。

      谢惊尘心口猛地一烫。

      他活了十七年,收到过无数珍宝馈赠,却从来没有一样东西,比这副普通的素色护腕,更让他珍视。

      这是她,亲手为他缝的。

      “……多谢。”他轻声开口,声音微微有些发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认真。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护腕,指尖不经意间,轻轻擦过她的指尖。

      两人同时微微一僵。

      不过一瞬,又各自不动声色地收回。

      谢清辞淡淡点头,语气依旧疏离有礼,还带着几分故作冷淡的傲娇:“不过是一副寻常护腕,大哥不必放在心上。能用便好,若是不合手,我再改。”

      “很合手,正好。”谢惊尘连忙开口,眼底笑意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我很喜欢。”

      他甚至没有等片刻,当场就摘下那副破旧护腕,把新护腕轻轻戴在了手腕上。

      大小正好,柔软贴合,既不紧绷,也不松垮,恰到好处地护住了手腕,舒服得让人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阳光落在他手腕上,素色护腕干净利落,衬得他手腕线条愈发好看。

      谢惊尘微微动了动手腕,看向她,眼底满是柔和:“很舒服,谢谢你,清辞。”

      “能用就好。”谢清辞避开他太过灼热的目光,心底轻轻一跳,语气硬邦邦的,“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不等他再多说,她便微微颔首,转身快步离开了院落。

      背影清淡,步伐却微微有些急促,像是在逃避什么。

      自那以后,无论何时练剑,谢惊尘手腕上,永远戴着那副素色护腕。

      再也没有换过。

      哪怕后来有人送来更贵重、更精致的,他也一概不收,依旧日日戴着这副她亲手缝的物件。

      年关一过,便是上元灯节。

      江南的冬日本就少寒,经了几场残雪消融,风里已悄悄浸了浅淡的春意。谢府上下张灯结彩,廊下挂起各式花灯,连庭院里的梅枝都系了红绸,一眼望去,喜气洋洋。

      谢夫人一早便吩咐下去,晚间全家一同上街看灯,让孩子们也松快松快。

      谢灵玥最是欢喜,从午后便开始念叨,一会儿说要看兔子灯,一会儿说要猜灯谜,拉着谢清辞的衣袖,叽叽说个不停:“二姐,晚上你一定要跟我一起,街上可热闹了,还有好多好吃的糖画呢!”

      谢清辞被她缠得无奈,只得轻轻点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好,我陪你。”

      偶尔出去走一走,看一看人间烟火,或许也能稍稍驱散心底的孤寂。

      傍晚时分,天色刚暗,街上已是灯火通明。

      谢家一行人乘轿来到长街,刚一下轿,谢清辞便被眼前景象微微怔住。

      整条长街灯火如昼,各式花灯高悬,兔子灯、荷花灯、走马灯、麒麟灯……琳琅满目,流光溢彩。人流如织,笑语喧哗,小贩沿街叫卖,糖香、果香、烟火气混在一起,扑面而来,满是鲜活热闹的人间气息。

      这般热闹盛景,是独属于人间的温暖与喧嚣。

      谢清辞不自觉微微放缓脚步,目光轻轻扫过四周,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

      她在灯火映照下,美得不染尘埃。一入人群,便引得不少人悄悄侧目,只是碍于谢家众人在侧,不敢过分打量。

      谢惊尘一直走在她身侧不远。

      他本也不爱这般喧闹场合,可放心不下她与灵玥,便一路紧随,目光始终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

      今日的她,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疏离,在灯火映衬下,眉眼柔和,竟多了几分人间少女的模样。

      “大哥,二姐,你们快来看!这个灯谜好有意思!”

      谢灵玥拉着两人挤到一处灯谜摊前。摊前围满了人,拥挤不堪,吵得人耳膜都发颤。

      谢清辞下意识微微蹙眉,往后退了半步。

      她不习惯与人近身相触,被人群一挤,顿时有些不适,身形微微一晃,竟没站稳,朝着一旁倒去。

      就在她即将撞到旁人的瞬间,一只手臂猛地伸来,稳稳揽住了她的腰。

      温热的力道牢牢将人圈在怀中,没有立刻松开。

      谢清辞浑身一僵,整个人都顿住了。

      温热的触感透过狐裘与衣料,清晰地传来,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冽气息,瞬间包裹了她。

      她猛地抬眸,撞进一双深邃温柔的眼眸。

      谢惊尘。

      是他。

      他不知何时已快步来到她身边,在她失衡的刹那,下意识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护住。

      两人距离极近,近得能清晰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他身上有淡淡的墨香,混着一丝冬日清寒,与她狐裘上淡淡的香交织在一起。

      呼吸相闻,心跳相触。

      周围的喧闹、笑语、人声、灯火,仿佛在一瞬间全部定格。

      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谢清辞的心跳,毫无预兆地骤然失序,“砰”“砰”“砰”,一声快过一声,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从未与他这般近距离接触,腰肢被他稳稳搂着,迟迟不见对方松手,窘迫与羞恼一同涌了上来。她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挣扎了两下没能挣开,索性抬眼瞪着他,腮帮子微微鼓起,语气带着少女独有的傲娇与嗔怪:“喂,你搂够了没有?”

      谢惊尘低头望着近在咫尺的容颜,眼底盛着满城灯火,温柔得不像话。掌心贪恋着怀中人的温度,手臂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又轻轻收了收,低声如实回道:“没搂够。”

      直白的话语撞入耳膜,谢清辞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又气又窘,偏生在人潮之中不敢动作太大,只能别过脸,小声嘟囔:“还不快放开我,被旁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谢惊尘的手僵在半空,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腰间的柔软触感。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做出这般逾越之举。方才见她险些摔倒,他根本来不及多想,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伸手揽住了她。

      等回过神来,两人已近在咫尺,呼吸相闻。

      那一刻,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她抬眸望他的模样,灯火映在她眼底,像盛了漫天星辰。方才一时情难自禁,便舍不得放手。

      如今被她当面点破,谢惊尘也终于回过神,意识到举动失礼,心头一紧,缓缓松开手臂,微微躬身,语气带着一丝歉意与慌乱:“是我失礼了,二妹莫怪。”

      他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既有些失落,又有些难以言喻的悸动。

      方才那一揽,短暂得如同错觉,却已深深烙进他心底,再也无法抹去。

      “无妨。”谢清辞声音轻轻的,依旧不肯回头,故作冷淡地掩饰心绪,“是我自己没站稳。”

      两人之间,气氛一时变得微妙而沉默,再无先前的自然从容。

      谢灵玥还在灯谜摊前猜谜,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依旧兴奋地大喊:“大哥,二姐,你们快来帮我看看,这个谜底到底是什么呀!”

      两人同时回过神,各自收敛心绪,压下心底的波澜,一前一后,朝着灯谜摊走去。

      只是一路之上,再无言语。

      谢清辞始终微微垂眸,刻意避开他的目光,心跳依旧迟迟无法平复。偶尔想起方才那句“没搂够”,脸颊便又悄悄发烫。

      谢惊尘走在她身侧,目光始终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冰蓝色的眸底情绪复杂。

      他知道自己不该动心,不该逾越,更不该对她存有不该有的念想。

      她身负未知过往,与他终究只是名义上的兄妹,云泥之别,殊途难归。

      可方才那一揽,那一瞬相望,已经让他彻底沦陷,再也无法抽身。

      他也心甘情愿,守她一生,不问归途,不问结果。

      灯火阑珊,人影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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