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劫》泡泡鱼呐

9、提亲风波 谁也不能

　　元灯节过去没多久，年节的余温还未散尽，谢府又渐渐迎来了走动的亲族。

　　开春正是世家往来频繁的时候，远房的叔伯姑母、同族的支亲长辈，一拨接着一拨登门。府里整日热闹，丫鬟仆妇往来穿行，端茶送水忙个不停。谢惊尘依旧是那个沉稳妥帖的谢家少主，迎来送往，应酬得体，从不出半分差错。

　　只是自灯市那一晚之后，他与谢清辞之间，便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沉默。

　　遇见时依旧客客气气，说话也依旧分寸得当，可那一瞬间的靠近、掌心的温度、灯火下的对视，都像一根细细的弦，悄悄绷在两人心头，一动，便轻轻发颤。

　　谢清辞依旧尽量避着他，多数时间待在自己院里，看书、静坐、望着草木出神。那件雪白狐裘她依旧常披，只是偶尔指尖拂过柔软皮毛，会莫名想起灯市上，他揽在她腰间的那只手。

　　心跳，便会不受控制地乱上一瞬。

　　她总告诉自己，那不过是情急之下的照料，不过是兄长对妹妹的本能反应。

　　她是为等候故人而来，不该在此处乱了心绪。

　　可有些念头，越是压制，越是清晰。

　　如今她已是十六岁的年纪，放在人间寻常人家，早已到了被人提亲、议论婚事的年纪。旁人看她容貌出众、气质殊异，又在谢府这般安稳住着，难免会动心思。

　　这日午后，府里又来了几位远亲。其中一位旁支的姑母，是出了名的热心婚事，一进门便拉着谢夫人说些家长里短，说着说着，话题便自然而然落到了家中子女身上。

　　谢灵玥年纪尚小，还谈不上亲事。众人说着说着，目光便不约而同，落在了谢清辞身上。

　　这位突然出现在谢府的二姑娘，他们早已有所耳闻。

　　身世不明，发色奇异，却生得极美，清丽绝尘，气质温婉，又深得谢夫人与谢惊尘照料，一看便知在府中地位不低。这般容貌气度，正是许多世家公子求之不得的良配。

　　那位姑母打量着谢清辞，越看越是满意，当即笑着开口：“我瞧着清辞姑娘真是好样貌，好气度，正好我娘家有个侄子，人品家世都过得去，年纪也相当，不知……夫人可有意向，让孩子们见见？”

　　一句话落下，满室瞬间安静。

　　谢清辞正坐在一旁，闻言指尖微微一紧，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起。眉梢不自觉蹙起，面上掠过几分不耐。

　　她从没想过，自己在人间，竟还要面对这般婚事叨扰。

　　她本迟早要离开，又怎可能与什么世家公子谈婚论嫁。

　　不等谢夫人开口，谢清辞便想轻声回绝，语气清淡却带着几分倔强：“姑母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暂时并无婚配的打算，就不必费心安排了。”

　　“不必了。”

　　一道沉稳冷肃的声音，骤然打断了她的话。

　　谢惊尘不知何时已走了进来，站在厅门口，一身黑色锦袍，墨发束得整齐。十八年来的沉稳端凝此刻覆上一层明显的沉冷，目光淡淡扫过那位姑母，语气不容置疑。

　　“二妹的婚事，不劳旁人费心。”

　　全场皆是一怔。

　　素来沉稳有礼、从不在长辈面前失度的谢家少主，会突然这般当众出言，语气还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悦。

　　那位姑母脸上的笑容一僵，有些尴尬：“惊尘，我这也是好意，清辞姑娘如今十六，也该早早相看……”

　　“年纪到了又如何。”谢惊尘迈步走进厅中，身姿挺拔，气场沉静，目光直直落在众人身上，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她是我谢家人，婚事自然由她自己做主。她不愿，便谁也不能勉强。”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维护：“今日有我在，便不会让任何人，拿她的婚事随意置喙。”

　　一句话，说得干脆利落，不留半分余地。

　　谢清辞坐在椅上，猛地抬眸看向他。

　　阳光从门外洒进来，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影。

　　心口某个地方，轻轻一烫。她别开视线，耳尖悄悄染上浅红，嘴上却故意板起脸，装作不以为意的模样。

　　谢夫人见状，连忙出来打圆场，笑着对那位姑母道：“孩子的事，让他们自己慢慢来，不急不急。惊尘也是护着姐姐，你别往心里去。”

　　长辈都这般说了，旁人自然不好再多言。那位姑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也只能讪讪作罢，再也不提提亲的事。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这么被谢惊尘一句话，硬生生按了下去。

　　没过多久，亲族们便纷纷告辞离去。

　　厅内终于恢复安静。

　　谢夫人看着谢惊尘，轻轻叹了口气，却也没有责备，只拍了拍他的肩：“你啊，方才也太急躁了些。不过……你护着清辞的心，母亲明白。只是她如今十六，婚事一事，迟早也要面对。”

　　他捡回来的，凭什么让给别人。
　　要嫁……也是嫁他啊……

　　“她若不想，便一辈子不必面对。”谢惊尘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谢府也养得起她一辈子。”

　　谢夫人深深看了他一眼，心中了然，却没有点破，只轻轻摇了摇头，转身先离开了厅堂。

　　偌大的厅内，只剩下谢清辞与谢惊尘两人。

　　一时之间，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

　　谢清辞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微微垂眸，声音听着平淡，还带着几分疏离：“方才，多谢大哥出头了。不过区区一桩闲事，其实我自己也能应付，不必劳你这般当众发作。”

　　若不是他及时开口，她不知还要应付多少推脱之词。她身份特殊，既不能说实话，又不能随意应下，只会陷入两难。

　　是他，再一次替她挡了麻烦。可被人这般公然护在身后，她心里又别扭又羞赧，偏不肯坦然承下这份好意。

　　谢惊尘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纤细的身影，心头那股因“提亲”二字而起的烦躁，才稍稍散去一些。

　　一想到有人要把她从他身边带走，要把她许给别的男子，他便控制不住地心头发紧，连理智都几乎要绷断。

　　他不能接受。

　　更无法想象，她穿上嫁衣，走向别人的模样。

　　“不必谢。”他声音微微低沉，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我说过，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也没人能勉强你做任何不愿做的事。”

　　包括婚事。

　　包括离开。

　　谢清辞指尖微微一颤，抬眼瞥了他一下，又飞快移开目光，唇角抿出几分倔强：“大哥不必事事都将我护得严实，我又不是弱不禁风的孩童。”

　　“大哥，”她轻轻开口，声音有些发哑，刻意拉开距离，“何况我终究……未必会一直在谢府久留。”

　　她在暗示，也在提醒，更是在自我告诫。

　　她不会永远留在这里，等她要等的人一出现，她便会离开。

　　所以，不必对她这般上心，不必为她动怒，不必为她，倾注一场没有结果的心意。

　　谢惊尘身子微微一僵，冰蓝色的眼眸暗了一瞬。

　　他知道她话里的意思。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地想护着她，想留住她，想让她永远留在这座府里，留在他能看见、能守护的地方。

　　可他不能。

　　“哪怕你将来要走，”他轻声开口，语气固执而温柔，“在你还没走的这一日，我便护你一日。”

　　“谁也不能，在我面前，安排你的人生。”

　　谢清辞猛地抬眸，撞进他深邃认真的眼底。

　　四目相对，再无旁人。

　　她忽然便说不出话来。

　　所有的推脱，所有的疏远，所有的“不该”，在这样直白又固执的守护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等的那个人，忘了她。

　　可眼前这个人，却拼尽全力，记得她所有的喜好与不安。

　　她心头一软，眼眶微微泛热，却强撑着不肯流露半分软弱，刻意扬起下巴，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你这人……真是执拗得很。”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你明明清楚，这样做根本不值得。”

　　她给不了他回应，给不了他未来，甚至给不了他一个长久的陪伴。

　　他值得一个人间好女子，值得一段安稳圆满的姻缘，而不是她这个来路不明、心有执念、注定离去之人。

　　谢惊尘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口轻轻一疼。

　　他上前一步，又强行忍住，停在原地，声音放得极轻：“我愿意。”

　　只要是为她，便都值得。

　　哪怕她最终会走，哪怕她心有所属，哪怕他这一生，只能以兄长的身份，远远守着她。

　　他也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