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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药香 从今天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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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大雪落尽,天总算放了晴。
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下来,落在谢府覆雪的飞檐上,折射出细碎的亮。寒气还未完全散去,风一吹依旧带着刺骨的冷,可庭院里的梅花开得正好,香气被冷风送得满府都是,清冽又绵长。
谢惊尘那场高热退得彻底,人却还虚着。
大夫再三叮嘱,药必须按时喝,连喝七日,才能把体内积的寒邪彻底散干净,免得落下病根,日后一到冬日便反复咳嗽。
于是自他醒后,屋内便日日绕着药香。
谢灵玥总是好奇:“大哥!到底什么味道啊,我能尝尝吗?”
谢惊尘淡淡回答道:“小孩喝完就死了。”
那药熬得极浓,黑褐色的汤汁,看着便苦得刺舌,气味更是刺鼻。丫鬟每次端进屋,站在廊下都能闻见那股苦涩味,谁路过时都忍不住皱眉。
可谢惊尘却从无半句怨言。
每日早晚,丫鬟把药端来,他便直接端起,仰头一饮而尽,眉头都不皱一下,仿佛那碗苦得钻心的药汁,与寻常白水并无两样。
谢夫人看着心疼,总让人给他备着蜜饯、果脯,可他素来不爱那些甜腻之物,往往放一整天,也动不上一口。
谢清辞是在第三日午后,才真正察觉到那药有多难喝。
那日她按例过去探望,刚走到院门口,便迎面撞上端着空药碗出来的丫鬟。
丫鬟见了她,连忙行礼,小声叹道:“二姑娘,少主实在太能忍了,这药这么苦,他每次喝得眉头都不皱,可奴婢看着都替他难受。方才奴婢收拾的时候,瞧见他喝完药,指尖都攥紧了,定是苦极了。”
谢清辞脚步微顿。
她只顾着留意他的高热,倒未曾细想药汁的滋味。
经丫鬟这么一提,她才恍然。
再苦的药,喝多了也会难受。他不过十七岁的少年,平日里再沉稳持重,也并非真的铁石心肠,不过是习惯了隐忍,不愿让人担心,才强撑着不露半分难受。
他总是这样,把所有难受与疲惫,都一个人藏起来。
谢清辞心底轻轻一软,没再多说什么,只淡淡点了点头,便迈步走进了屋内。
谢惊尘正坐在窗边看书。
他换了一身蓝色常服,墨发松松束着,脸色还有些浅淡的苍白,少了往日的凌厉,多了几分病后的温和。阳光落在他肩头,暖融融的,连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都显得柔和了不少。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来,一见是她,眼底立刻泛起浅浅的光:“你来了。”
“嗯。”谢清辞轻轻应声,走到屋内坐下,目光扫过桌角那碟一口未动的蜜饯,“药,喝了?”
“刚喝过。”他放下书卷,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不碍事,大夫说再喝几日便好。”
谢清辞看着他淡然的模样,没点破他强撑的隐忍,只淡淡“嗯”了一声,不再多问。
两人安静坐了片刻,她说了几句让他好生休养的话,便起身告辞。
走出谢惊尘的院落,她没有直接回自己的院子,而是转身,往小厨房的方向去了。
府里的小厨房,整日都有人当值,炭火不息,方便随时给主子们做些点心汤水。管事嬷嬷见二姑娘突然过来,连忙上前行礼,一脸恭敬:“二姑娘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想吃的?”
谢清辞站在厨房门口,望着里面整齐摆放的食材,轻声开口:“可有梅子?”
“有的有的。”嬷嬷连忙点头,“前几日刚腌好一批青梅,酸甜适口,姑娘要吃吗?奴婢这就给您取。”
“不是我要。”谢清辞轻轻摇头,语气依旧清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我想自己做些蜜渍梅子,借小厨房一用。”
嬷嬷微微一怔,随即连忙应下:“姑娘尽管用,缺什么尽管吩咐奴婢。”
她心里虽有些奇怪,这位素来清冷、从不动烟火的二姑娘,怎么突然想亲手做蜜渍梅子,却也不敢多问,连忙麻利地给她备好了新鲜梅子、冰糖、蜜水,又把灶台收拾干净,识趣地退到一旁,不打扰她。
谢清辞挽起衣袖,开始慢慢动手。
动作不算娴熟,却也算细致,一颗颗梅子仔细洗净、去蒂,用热水轻轻焯过,去了涩气,再一层梅子一层冰糖,细细码进瓷罐里,最后倒入蜜水,密封起来。
整个过程,她都做得极慢,极认真。
丫鬟在一旁看着,只当她是闲来无事,想做些小食解闷,谁也没有多想。
她给不了他太多,只能用这样最寻常、最不起眼的方式。
不过是家人间的一点照料。
她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蜜渍梅子要静置半日,才能彻底入味。
谢清辞做好之后,便把瓷罐交给小厨房的嬷嬷,叮嘱她晚些再取,便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傍晚时分,天色微微暗下,寒风又起。
谢清辞估摸着谢惊尘快要喝晚间那顿药了,才起身去小厨房,取了那罐刚做好的蜜渍梅子。
梅子被蜜水浸得透亮,酸甜香气隔着瓷罐都能闻到,清爽开胃,正好能压下药的苦涩。
她捧着小小的瓷罐,慢慢往谢惊尘的院落走去。
冷风刮在她脸上,也不觉得太冷。
一路踩着残雪,咯吱作响,她心里却异常平静。
只是走到院门口时,她脚步还是微微顿了顿。
这样特意为他做一份蜜饯送去,会不会太过明显?会不会让他多想?
她与他,终究只是名义上的兄妹。
太过亲近的照料,于她于他,都是牵绊。
可转念一想,他为她冒雪送狐裘,为她挡下旁人非议,在她受冷时处处上心。如今他病中喝药受苦,她不过送一罐蜜饯,不过分,也不算越界。
不过是家人间的相互照料罢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屋内,丫鬟正好端着刚熬好的药,从外间走进来。
药香浓郁苦涩,扑面而来。
谢惊尘依旧坐在窗边,见她进来,眼中微微一亮,刚要开口,目光便落在了她手中捧着的瓷罐上。
“这是?”他微微蹙眉,有些疑惑。
谢清辞把瓷罐放在桌上,轻轻推开,语气平淡自然,听不出半分特意,仿佛只是顺手而为:“白日里闲来无事,去小厨房做了点蜜渍梅子。灵玥爱吃,顺便多做了一些,你喝药苦,含一颗,能好受些。”
一句“顺便多做了一些”,轻巧地把所有特意都藏了起来。
谢惊尘目光落在瓷罐里。
一颗颗梅子饱满透亮,裹着晶莹的蜜水,酸甜香气淡淡散开,与屋内的药香混在一起,竟奇异地中和了不少苦涩。
他抬眸看向她。
少女站在桌旁,眉眼清淡,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异样,仿佛真的只是顺手带来的。
可他心里却清楚。
她不爱这些琐碎小事,更不会无缘无故动手做蜜饯。
这哪里是顺便。
谢惊尘心口猛地一烫,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活了十七年,自幼被当作谢家少主培养,沉稳持重是本分,隐忍要强是习惯,从来都是他护着别人,照顾别人,很少有人这样,把他的一点难受,默默放在心上,不动声色地为他分忧。
更何况,这个人是她。
“……多谢。”他轻声开口,声音微微有些发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谢清辞淡淡避开他太过温柔的目光,语气依旧疏离有礼,“快喝药吧,含一颗梅子,就不那么苦了。”
谢惊尘点点头,不再多言,端起那碗黑褐色的药汁。
药香刺鼻,苦涩扑面而来。
若是往日,他会直接仰头一饮而尽。
可今日,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桌旁的少女,忽然便不想再那样强撑。
他端着药碗,慢慢喝了下去。
药汁滑过喉咙,苦得刺舌,苦得舌根发麻,连带着舌尖都泛起涩意。
可他刚喝完,便拿起一颗蜜渍梅子,轻轻含进嘴里。
酸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清爽可口,一点点压下了那满口的苦涩,连心底的涩意,都仿佛淡了不少。
明明是极简单的酸甜滋味,他却觉得,比世间任何珍馐都要甜。
甜得他心口发软,连眉眼都柔和了下来。
谢清辞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见他眉头果然不再紧绷,神色也舒缓了不少,心底那点细微的牵挂,终于轻轻落下。
她没有多留。
见他喝完药,含了梅子,便淡淡叮嘱了一句“好好休养”,便转身告辞,离开了院落。
从头到尾,她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客气、有礼、疏离,
谢惊尘坐在窗边,含着嘴里酸甜的梅子,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廊下,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罐蜜渍梅子,指尖轻轻拂过瓷罐边缘,冰蓝色的眸底,笑意温柔而绵长。
往后的几日,每到喝药的时候,丫鬟都会把那罐蜜渍梅子摆在他桌旁。
谢惊尘再也不用强忍着苦涩,一口药,一颗梅子,喝得安稳又平静。
明明药依旧是苦的,可他却再也不觉得难以下咽。
有时谢灵玥跑来,看见梅子想吃,他都会轻轻拦住,只说:“留着,我喝药用。”
小姑娘一脸不解:“大哥不是不爱吃甜的吗?”
他淡淡瞥了一眼谢灵玥:“用你管?从今天开始喜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