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劫》泡泡鱼呐

5、落雪 别再让我担

　　风卷着菊瓣掠过肩头，将方才紧绷的气氛慢慢揉散在清甜的花香里。

　　谢惊尘话音落下，目光依旧凝在谢清辞脸上，冰蓝色的眼眸里还凝着未散尽的焦灼。

　　“我知道了。”

　　几个字清冷疏离，客气得像一道无形的界。

　　谢灵玥没察觉两人之间悄然漫开的滞涩，依旧兴致勃勃地拉着两人往水榭方向走：“好了好了，不快活的事都过去了，我们去前边坐坐吧，后厨新蒸了菊香奶糕，听说味道特别好。”

　　谢惊尘压下心底那点微涩，顺势应下，脚步刻意放缓半步，始终走在谢清辞身侧不远的位置，目光不着痕迹地替她留意着周遭。

　　方才的争执闹得不小，沿途宾客见了三人走近，都是低头闲谈，或是刻意转身避开，目光里藏着好奇、忌惮，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审视。只是有谢惊尘在旁，再没人敢将议论摆到明面上。

　　行至湖心水榭，谢家长辈恰好围坐在此闲谈，谢苍山坐在主位，目光掠过谢清辞时，带着几分复杂的考量，随即又落在谢惊尘身上，淡淡开口：“惊尘，方才之事，我都听说了。”

　　一句话，让周遭闲谈声瞬间低了下去。

　　谢惊尘上前半步，微微躬身：“父亲。”

　　“护着府中姐妹是应当，只是行事不必太过凌厉，断交之言过重，容易让几户世家心生怨怼。”谢苍山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江南士族盘根错节，凡事留三分余地，才是长久之道。”

　　这话看似提点，实则也是在暗指谢清辞方才当众顶撞子弟，行事过于张扬。

　　谢清辞安静立在一旁，没有辩解，也没有局促，只是垂眸望着水面漂浮的菊瓣，仿佛事不关己。

　　谢惊尘却微微上前，将她半挡在身后，语气沉稳有度：“父亲，是对方先出言折辱在先。清辞只是自保，并无过错。若是今日退让，往后只会有更多人借着她的身世肆意轻慢。谢家的颜面，不能在自家人身上折损。”

　　谢苍山看了他一眼，又瞥了眼神色淡然的谢清辞，最终只是轻轻颔首，不再多言，转而与身旁老友说起别处的话题。

　　一场暗里的敲打，就此悄然揭过。

　　丫鬟很快端上几碟精致的菊香奶糕，莹白的糕体上点缀着细碎的金菊瓣，甜香混着花香，格外诱人。谢灵玥立刻拿起一块，吃得眉眼弯弯，还不忘往谢清辞手边推了推盘子。

　　“二姐快尝尝，很甜的。”

　　谢清辞拗不过小姑娘的热情，伸手拿起一块，指尖刚触到微凉的糕体，余光便瞥见谢惊尘的目光。少年看似在听长辈闲谈，眼角的余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她顿了顿，将奶糕送入口中。清甜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漫，可她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咽下之后只淡淡道：“尚可。”

　　依旧是那副不肯轻易表露喜好的模样。

　　谢惊尘唇角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心底那点失落又悄悄冒了头。

　　菊宴过半，日头渐渐西斜，暖意褪去几分，秋风添了些凉意。不少宾客陆续起身告辞，后花园的喧闹一点点淡下去，只剩下零落的笑语。

　　谢清辞借着风凉为由，向两人轻声告辞。

　　“我身子有些乏，先回小院了。”

　　谢灵玥还想挽留，却被谢惊尘用眼神轻轻制止。他看着少女纤细的身影，轻声叮嘱：“回去路上慢些，夜里天凉，记得关好窗。”

　　“嗯。”

　　谢清辞应了一声，提着裙摆转身，顺着游廊往木槿小院的方向走去。长发在秋风里轻轻飘动，很快便消失在花木掩映的转角。

　　看着她彻底走远，谢灵玥才凑到谢惊尘身边，小声嘟囔：“大哥，你明明很担心二姐，怎么不跟上去多陪一会儿？”

　　谢惊尘收回目光，望向远处沉沉的暮色，语气听不出情绪：“……用你管？”

　　而另一边，谢清辞一路穿行在安静的回廊里，周遭彻底褪去喧嚣，袖中那束野花忽然轻轻震颤起来，微弱的微光透过衣料，在她腕间漾开极淡的光晕。

　　回到木槿小院，她反手关上院门，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在外。晚风穿过窗棂，卷起几片飘落的木槿枯叶，屋内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谢清辞抬手，轻轻按住袖中躁动的信物，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

　　江南的冬，向来少雪。

　　可这一年入冬没多久，天竟像是被捅破了一般，接连几日阴云密布，寒风卷着湿气往骨头缝里钻。

　　谢清辞坐在自己院中靠窗的位置，指尖轻轻拂过窗沿冰凉的木纹，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色，眸色平静无波，心底却泛起一丝极淡的怅然。

　　她来到谢府，已有小半年。

　　少女身形亭亭，一身素色软缎夹袄，衬得肤色愈发冷白，眉眼清丽绝尘。长发被她松松挽在脑后，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冷风一吹，轻轻晃动。

　　每到寒风四起的时候，她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很久以前，在云海花海之间，那个人。

　　谢清辞轻轻拢了拢身上的夹袄，指尖依旧冰凉。

　　这具凡人躯壳，受不得寒，抵不住风，一点点阴冷，都能轻易侵入四肢百骸。

　　“二姐——二姐！”

　　清脆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少女独有的明快与娇憨，打破了院中的寂静。

　　谢清辞抬眸望去，只见谢灵玥裹着一件厚厚的红色小袄，提着裙摆小跑着进来，脸蛋被寒风吹得通红，像一颗熟透的苹果。小姑娘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即便天气寒冷，也关不住她那颗爱玩闹的心。

　　“二姐，你看天，好像要落雪了！”谢灵玥跑到窗边，伸手探了探外面的风，兴奋地回头看向谢清辞，“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几次大雪呢，要是今天能下雪，我们就去院子里堆雪人好不好？”

　　谢清辞看着她满眼期待的模样，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声音轻缓温和：“若是真的下雪，自然可以。”

　　她对雪并无太多欢喜，可看着谢灵玥这般天真烂漫的模样，也不忍拂了她的兴致。

　　谢灵玥瞬间笑得眉眼弯弯，上前挽住她的胳膊，亲昵地靠在她身边：“我就知道二姐最好了！对了二姐，你冷不冷呀？我看你穿得好薄，祖母都说你体质偏寒，该多穿一些才是。”

　　说着，她还伸手摸了摸谢清辞的指尖，当即皱起了眉：“哎呀，二姐你的手怎么这么凉！肯定是冻坏了。”

　　谢清辞淡淡收回手，语气平静：“无妨，我习惯了。”

　　“这怎么能习惯呢！”谢灵玥嘟起嘴，一脸不赞同，“冻坏了身子可怎么好，我去让丫鬟给你送一个暖炉来，再拿一件厚些的披风。”

　　不等谢清辞开口，她就风风火火地转身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喊着丫鬟的名字，活泼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下。

　　谢清辞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没过多久，寒风果然越发急促，天空中，竟真的飘起了细碎的雪粒。

　　先是零零散散，落在窗台上，瞬间融化成小小的水迹。没过多久，雪粒就变成了纷纷扬扬的雪花，大片大片地从云层中落下，漫天飞舞，将整个谢府都笼罩在一片洁白之中。

　　江南落雪，本就难得，这般大雪，更是少见。

　　谢清辞起身走到院中，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飞雪。

　　雪花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冰凉的触感瞬间传来，她却没有躲避，只是静静站着，看着庭院里的草木渐渐被白雪覆盖，天地间一片素白，安静得只剩下雪花飘落的声响。

　　“二姐，外面冷，快进来！”谢灵玥抱着一个精致的暖炉跑出来，身后跟着丫鬟，手里捧着一件厚厚的素色披风，“快披上，别冻着了。”

　　谢清辞回身，任由丫鬟将披风披在她的身上。

　　披风柔软厚实，裹在身上，瞬间挡住了不少寒风，暖炉递到她手中，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驱散了些许寒意。

　　“还是灵玥细心。”谢清辞轻声道。

　　谢灵玥笑得一脸得意：“那是自然，我可是最疼二姐的。”

　　两人站在廊下看雪，谢灵玥叽叽喳喳地说着堆雪人的计划，谢清辞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声一两句，院中气氛温馨平和。

　　只是这份平和，没能持续太久。

　　谢清辞的体质实在偏寒，即便裹着披风、捧着暖炉，站在雪中片刻，还是觉得寒意顺着衣角不断侵入，身子微微发僵，指尖又渐渐凉了下去，连呼吸都带着一丝冷意。

　　她不想扫了谢灵玥的兴，强忍着没有出声，脸色却微微泛白。

　　这一幕，恰好被刚从外院回来的谢惊尘看在眼里。

　　他今日去城外处理族中事务，回来时恰逢大雪，一身锦袍沾了些许雪花。

　　刚进院门，他的目光就下意识落在了廊下的谢清辞身上。

　　只一眼，他就看出了她的异样。

　　少女站在风雪中，身形单薄，即便裹着披风，也依旧显得清冷脆弱，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白，连唇角都没了血色。明明冷得难以忍受，却依旧安安静静地站着。

　　谢惊尘的心，猛地一紧。

　　他快步走了过去，脚步落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大哥！”谢灵玥率先看见他，开心地打招呼。

　　谢惊尘微微颔首，目光却始终落在谢清辞身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凝：“怎么站在外面？雪大风冷，冻病了怎么办？”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贯的沉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关切。

　　谢清辞回身看向他，轻轻摇头：“只是看看雪，不碍事。”

　　“不碍事？”谢惊尘微微蹙眉，目光扫过她泛白的脸色，以及藏在披风下微微发颤的指尖，语气沉了几分，“你体质偏寒，本就受不得冷，这般大雪天，怎可在外面久站。”

　　他说话向来直接，却并无责备之意，只有满满的担心。

　　谢灵玥也连忙点头：“二姐，大哥说得对，我们快回屋去吧，你都冻坏了。”

　　谢清辞没有再多言，顺着两人的意思，转身往屋内走去。

　　谢惊尘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背影，冰蓝色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心疼。

　　进了屋内，暖意扑面而来，隔绝了外面的寒风落雪。

　　谢灵玥还在说着大雪的趣事，谢惊尘却没有多留，只淡淡叮嘱了两句，让谢清辞好好歇息，便转身离开了院子。

　　她不知道的是，谢惊尘离开她的院子后，并没有回自己的院落，而是径直去了主院，找到了谢夫人。

　　谢夫人素来慈善，对谢清辞这个半路收留的二姑娘也十分疼爱，见儿子匆匆而来，面露疑惑：“惊尘，怎么了？这般匆忙。”

　　“母亲，”谢惊尘站在厅中，语气郑重，“清辞体质偏寒，受不得江南湿冷，府中可有厚实的狐裘？我想给她送一件过去。”

　　谢夫人微微一怔，随即了然一笑。

　　“你这孩子，倒是细心。”谢夫人笑着点头，“府中确实有一件上好的白狐裘，是去年冬日有人送来的，质地柔软，保暖极佳，一直收着没舍得穿。清辞姑娘受不得寒，穿这个正好。”

　　说着，她便吩咐丫鬟，去库房取出那件白狐裘。

　　丫鬟动作很快，不过片刻，就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狐裘走了进来。

　　那狐裘通体雪白，毛色顺滑光亮，质地柔软厚实，一看就知是极为珍贵的物件，轻轻一抖，满室都仿佛萦绕着淡淡的暖意，丝毫没有寻常皮毛的厚重感，反而轻盈柔软。

　　谢惊尘上前，伸手接过狐裘，指尖触碰到柔软的皮毛，暖意瞬间传来。

　　他想象着谢清辞穿上这件狐裘的模样，应当再也不会受冻，冰蓝色的眸底，微微柔和了几分。

　　“多谢母亲。”他对着谢夫人微微躬身，语气诚恳。

　　谢夫人笑着摆手：“一家人，何须如此客气。你既疼你这位二妹，亲自给她送去便是，也让她知道，府里人人都疼她。”

　　谢惊尘颔首，不再多言，捧着狐裘，转身再次朝着谢清辞的院落走去。

　　雪花依旧纷纷扬扬，落满了庭院小径。

　　他捧着那件雪白的狐裘，脚步沉稳，一步步走在积雪之中，锦袍沾雪，却丝毫不减身姿卓然。

　　很快，谢惊尘再次来到了谢清辞的院门口。

　　院内安静，谢灵玥已经被丫鬟拉回去添衣，只剩下谢清辞一人，坐在窗边看雪。

　　他没有贸然推门而入，只是站在院中的廊下，轻轻敲了敲房门。

　　“进来。”谢清辞的声音传来，清淡平和。

　　谢惊尘推门而入，反手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谢清辞回头，看见他手中捧着的雪白狐裘，微微一怔，眸底露出一丝疑惑：“你……”

　　谢惊尘走到她面前，将手中的狐裘轻轻递到她面前，语气沉稳温和：“江南冬日湿冷，你体质偏寒，受不得冻。这是白狐裘，保暖极佳，你穿上，便不会再冷了。”

　　雪白的狐裘，铺展在她眼前，柔软厚实，暖意融融。

　　谢清辞看着眼前的狐裘，又抬眸看向谢惊尘，眸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谢清辞轻轻摇头，将狐裘推了回去，语气客气疏离，“我有披风，已经足够保暖，不必这般麻烦。”

　　谢惊尘看着她疏离的模样，冰蓝色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然，却没有收回手，依旧固执地将狐裘递在她面前，语气坚定：“不麻烦。穿一件狐裘，本就是应当的。你的体质，寻常披风抵不住湿冷，只有这个，才能护你安稳过冬。”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收下吧，别再让我担心。”

　　轻轻落在谢清辞的心底，让她心头微微一颤。

　　她终究，没能再狠心拒绝。

　　沉默良久，谢清辞轻轻伸出手，接过了那件雪白的狐裘。

　　狐裘入手柔软轻盈，暖意瞬间顺着指尖蔓延开来，暖了手，也似乎，暖了一丝心底的冰凉。

　　“……多谢大哥。”她轻声道，语气依旧客气，却少了几分先前的疏离。

　　谢惊尘看着她收下狐裘，冰蓝色的眸底，终于泛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不必客气。”他轻声道，“穿上试试，若是不合身，我再让人去改。”

　　谢清辞点点头，起身走到内间，将狐裘披在了身上。

　　雪白的狐裘裹住她纤细的身形，愈发显得她清丽绝尘，美得不染尘埃。狐裘厚实柔软，将所有寒意都隔绝在外，浑身都暖洋洋的，再也没有半分湿冷之感。

　　她走出来，站在谢惊尘面前，微微抬眸：“很合身。”

　　谢惊尘看着她穿上狐裘的模样，眸底柔光渐盛，只觉得，这件狐裘，仿佛天生就该属于她。

　　“合身就好。”他轻声道，“往后冬日，便穿着它，再也不必受冻。”

　　谢清辞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言。

　　屋内安静，窗外雪花依旧纷飞，落满庭院。

　　谢惊尘没有多留，怕打扰她歇息，又叮嘱了两句冬日注意保暖的话，便转身离开了院落。

　　走到院门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

　　少女穿着雪白的狐裘，站在窗边，望着漫天飞雪，身影安静而柔和，再也没有了先前的清冷单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