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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庭前菊事 有我在 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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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过深秋,谢府偌大的后花园便彻底浸在了菊香里。
寒霜轻覆枝头,各色秋菊次第绽开,鎏金似的□□层层叠瓣,素白菊瓣凝着薄霜,绯红、浅紫错落相间,一丛挨着一丛,顺着曲折游廊一路蔓延,直抵湖心水榭。秋风掠过花枝,清甜淡雅的菊香四下漫开,绕着整座宅院飘来荡去,走到哪里都能闻见一缕沁人的幽香。江南本就盛行重阳赏菊的旧俗,谢家长辈索性借着满园盛景置办一场小宴,邀约同族亲眷,再请往来交好的世家子弟赴席,一来亲友相聚闲谈叙旧,二来也给府中年轻一辈多些碰面相识的机缘。
设宴这一日天色格外宜人,晴空浮着几缕薄云,暖阳透过云霭洒落下来,不燥不灼,落在肩头温温软软,周身都敞亮舒坦。
府里上上下下一派热闹景象,丫鬟仆妇穿梭往来,端着精致茶点、时令鲜果往返亭台水榭;廊下摆着桌椅,各家长辈围坐闲谈,笑语温温扬扬,时不时传来几声闲谈打趣。同辈的少年少女各自扎堆,处处都是鲜活热闹的烟火气。
唯独谢清辞,独自立在菊海外围稍远的青石小径上。
周遭喧嚣仿佛隔了一层薄雾,半点沾不到她身上,安静伫立的身影,反倒像一幅独立于盛景之外的淡墨小画。
一身浅蓝襦裙素雅温婉,衬得本就冷白的肌肤愈发莹润剔透,眉眼清隽秀气。一头独有的蓝粉渐变长发松松挽了个简约发髻,余下大半发丝顺着肩头垂落,暖阳铺洒而下,发丝晕开一层温润别致的柔光,在满园秋色里格外惹眼。
“二姐!”
清脆甜软的喊声自身后响起,带着少女跑跳过后轻快的气息。
谢清辞缓缓回身,就见谢灵玥提着裙摆一路小跑奔来。一双眸子清亮剔透,如同浸在清泉里的葡萄珠。发间还随手簪了一朵嫩黄小菊,跑动时鬓发轻晃,小花也跟着微微颤动。
“二姐,大家都凑在花丛那边热闹,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呀?”谢灵玥自然而然挽住她的胳膊,脸颊亲昵地贴着她衣袖,“前边好多世家公子小姐都在吟诗作对,景致又好,咱们也过去凑个热闹好不好?”
谢清辞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和淡然:“我不去了,这里清静。”
她本就厌烦扎堆周旋应酬,更不愿直面一众世家子弟打量、揣测的目光。
谢灵玥素来懂她性子,也不多勉强,就安安稳稳挨着她站定,小手依旧牢牢挽着她不肯松开,絮絮叨叨说起方才见闻:“大哥方才一直在廊下陪着各位叔伯说话呢。平日里大哥看着冷冷淡淡的,待人严苛得很,唯独对长辈格外恭顺有礼,旁人大多怕他,也就只有你和我能和他说话了。”
谢清辞顺着小姑娘示意的方向抬眼望去。
远处回廊之下,谢惊尘正立在几位族老身侧。
少年身姿挺拔如翠竹,明明尚是年少,行事谈吐却已然有了谢家下一任主事人的沉稳气度。长辈娓娓叙话,他垂耳静听,适时应答几句,礼数周全恭谨,只是周身自带的凛冽气场,但依旧让人不敢轻易上前搭话。
可就在目光无意扫向菊丛旁的谢清辞那一瞬,他周身紧绷的冷冽骤然松了几分,眼底不自觉漾开一丝柔和,转瞬又恢复如常,快得几乎无人察觉。
谢清辞不动声色挪开视线,并未多做停留。
也就在这时,几步之外,几缕刻意压低的议论声清清楚楚飘了过来。
开口的是几名结伴赴宴的世家子弟,年岁同谢惊尘相差无几,衣着华贵体面,谈吐间却透着几分轻浮散漫。自打入府,他们便留意到了谢清辞,这位突然归宗的谢家二姑娘,发色异于常人,容貌绝色,偏偏性情孤僻寡言,向来独来独往,早成了几人私下闲谈的话题。
起初只是远远打量,不敢高声议论,眼见她身边只跟着年幼的谢灵玥,周遭又没有谢家长辈守着,胆子便渐渐大了起来,话语也愈发肆无忌惮。
“那就是谢家新近认下的二姑娘?头发蓝粉掺在一起,瞧着实在怪异,忍不下这口气。”
“我看也是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混进谢府当起了二姑娘。”
“长得是有几分姿色,可那性子冷得像块冰,跟个哑巴似的,这般异类,也配与我们同席?”
小姑娘平日里活泼,唯独护短到极致,听见旁人这般无端诋毁,当即小脸涨得通红,一把松开挽着谢清辞的手,噔噔几步冲到那几名子弟跟前,双手叉腰,鼓起腮帮子厉声辩驳:
“你们不许乱嚼舌根!不准这样污蔑我二姐!”
几人被当场撞破闲谈,先是一愣,转瞬碍于颜面不肯服软。
“我们闲聊几句,跟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有什么干系?”
“本就是实话实说,难不成还不让人议论了?”
“一个来路不明的外姓人,占着谢家二姑娘的身份,旁人多说两句又何妨?”
其中一名身着青衫的少年愈发嚣张,索性伸手指向不远处的谢清辞,语气满是轻蔑:“发色样貌处处透着古怪,一身格格不入的异类模样,也好意思置身谢家菊宴?换作是我,早就藏在院落里闭门不出,哪还有脸面站在这里。”
这话刚落,一道清冷女声陡然响起,语调不高,却带着骨子里的傲气与锋芒,直接截住了那青衫少年的话头。
“我有没有脸面站在这里,轮得到你置喙?”
谢清辞缓步上前,蓝粉眼眸里凝着一层浅淡的寒意,白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带着几分傲娇的讥诮:“我发色如何,容貌怎样,与你何干?不过是天生如此,总好过某些人,皮囊规整,内里却只剩龌龊心思,只会躲在背后嚼人舌根,丢人现眼。”
她抬下巴,目光淡淡扫过几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不屑一顾的疏离:“至于来路,我既入了谢府,便是谢家正经二姑娘,身份清白,名正言顺。倒是你们,身为世家子弟,不学无术,口舌轻薄,当众诋毁府中女眷,这般行径,才是真的有失体面,贻笑大方。”
周遭瞬间鸦雀无声,嬉闹闲谈尽数戛然而止。
没人料到,这位素来沉默寡言、清冷孤僻的谢家二姑娘,竟会这般言辞犀利,气场迫人。
方才出言不逊的几名世家子弟脸色骤然一白,被她怼得哑口无言,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神色尴尬又难堪。
也就在这时,一道寒意刺骨的男声骤然划破寂静。
“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谢惊尘不知何时已然移步至此。
少年面色沉郁,周身寒气彻骨,方才面对长辈时的温恭尽数褪去,眉眼覆着一层寒霜,冰蓝色瞳眸锐利如寒刃,慑得人不敢抬头对视。他快步上前,稳稳站在谢清辞身侧,微微侧过身,将她半护在身后,姿态强硬决绝,摆明了不容旁人半分冒犯。
方才出言不逊的几名世家子弟脸色骤然惨白,手足都僵在原地。
谁都心知肚明,谢惊尘是谢家内定的接班人,天资卓绝,行事果决,在江南士族圈子里分量极重,得罪谁都万万不能得罪他。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几人,此刻连大口喘气都小心翼翼。
“谢、谢少主……晚辈只是随口闲谈,并无恶意。”
“随口闲谈?”谢惊尘语调冷沉,一字一句清晰落地,“谢府正经在册的二姑娘,也是你们能够随意出言折辱的?”
他目光缓缓扫过几人,语气裹挟着实打实的威严,没有半分转圜余地:“今日我把话撂在这里,往后谁再私下诋毁、怠慢谢清辞,不必再踏入谢府一步,谢家也会就此断绝与府上所有往来。”
这话重量非同小可。
谢家在江南根基深厚、声望卓著,一旦被谢家疏远断交,这几户人家在士族圈层里势必处处碰壁,寸步难行。
几人吓得慌忙躬身赔罪,连连致歉认错,言辞惶恐,半点不敢再有辩驳,匆匆拱手之后狼狈退走,片刻都不敢多留。
一场突如其来的争执,转瞬平息。
周边原本悄悄观望的宾客,也纷纷收回目光,没人敢再多议论半句。
谢灵玥长长松了一口气,仰着小脸满眼崇拜地望着身前的少年:“大哥,你方才也太威风了!几句话就把他们都震慑住了!”
谢惊尘依旧背对着姐妹二人,肩头微绷,看样子还在压下心底翻涌的怒意。
沉寂片刻,他才缓缓转过身,面上凛冽寒意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紧张与担忧。视线紧紧落在谢清辞脸上,细细打量她的神情。
“方才……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他问话放得极轻,带着少年藏不住的小心翼翼。
谢清辞抬眸看向他,蓝粉色的眼眸里寒意渐褪,恢复了平日的清浅淡然。
她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傲娇的平静:“为难倒算不上,不过是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我还没放在心上。”顿了顿,她补充道,“再说,我自己能应付,不必总劳烦大哥出面。”
可谢惊尘做不到这般淡然。他会满心记挂她会不会暗自难过,会不会因旁人异样眼光心生局促,会时时刻刻惦念她在谢府过得是否安稳舒心。
看着她波澜不惊、甚至带着几分倔强傲娇的模样,谢惊尘心底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既庆幸她心性坚韧,不曾被闲言碎语挫伤心绪,心底又悄悄掠过一点失落——他自己方才满心焦灼出面撑腰,拼尽颜面护她周全,对于她而言,却终究只是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
静默片刻,他压下心头纷乱心绪,语气郑重无比,像是许下一句笃定诺言:
“往后再遇上这类事,直接告诉我就好。”
“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