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雷雨夜 你究竟还要 ...

  •   话音落罢,主厅内的喧嚣骤然被一层诡异的死寂攥紧。

      陆骁攥着剑柄的指节泛白,腕间青筋绷起,原本桀骜张扬的气焰,被谢清辞轻飘飘一句话击得荡然无存。他死死盯着对面的少女,墨色劲装衬得脸色青白交加,眼底翻涌着震惊、忌惮,还有一丝被戳破隐秘后的恼羞。

      镇北将军陆擎的眉头骤然紧锁,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惊骇此刻尽数沉进眼底,冷硬的面部线条绷得发紧。他戎马半生,见惯了朝堂诡谲、沙场杀伐,识人眼光素来毒辣,可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这位被谢家半路捡回来的孤女,绝非表面那般孱弱无害。

      谢苍山端坐主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座椅扶手,浑浊的目光在谢清辞身上短暂停留,随即又不动声色地扫过陆氏父子,面上依旧维持着世家主君该有的从容,心底却悄然多了几分考量。

      谢惊尘立在一侧,冰蓝色的眼眸微沉,只当谢清辞是天生心思敏锐,又恰好懂些粗浅的观气之术,并未往更离奇的方向深究。少年面上依旧是沉稳护短的模样,周身冷意未散,稳稳将谢清辞护在身后半寸之地。

      “清辞姑娘此话何意?”陆擎率先打破沉寂,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久经沙场的压迫感,“小儿身子康健,何来梦魇郁结之说?”

      谢清辞微微抬颌,蓝粉色的眼眸淡漠无波,既无被质问的慌乱,也无方才戳破秘密的得意,只是淡淡陈述:“北境风沙烈,刀光寒,陆公子年少随军,血气过盛,又常年枕戈待旦,心神久绷,郁结于心。白日尚可强撑,入夜心神松懈,梦魇自然缠身。”

      她语速平缓,字句清晰,将陆骁的症结剖析得明明白白。

      “一派胡言!”陆骁厉声反驳,心底的慌乱却愈发汹涌,“我夜夜安睡,何来梦魇!”

      嘴上强硬,可他下意识紧绷的脊背,已然暴露了心虚。

      谢灵玥躲在谢惊尘身侧,悄悄探出半个脑袋,看着陆骁色厉内荏的模样,偷偷撇了撇嘴。

      谢惊尘适时开口,语气冷冽,截断了陆骁的辩驳:“陆公子既不愿认,也无人强求。只是谢府待客,还望陆公子谨守分寸,莫要失了世家子弟的体面。”

      陆擎眸色沉沉,知道今日再纠结此事只会自取其辱,转而将话题扯回正事,压下心底的探究,看向谢苍山:“谢兄,今日叨扰,主要还是为了南北盐铁通商之事。边境局势渐稳,北方粮草铁器急需南下补给,谢家掌控江南商路,还望谢兄多多周全。”

      话题骤然跳转至商事,厅内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可暗流依旧在桌椅间无声翻涌。

      谢苍山颔首,语气沉稳:“通商之事,关乎南北民生,谢某自然愿意出力。只是江南盐铁管控严苛,中间牵扯多方势力,还需从长计议。”

      两人就此商事展开交谈,谢惊尘偶尔开口。

      谢清辞安静立在一旁,并未插话,只是垂眸站在阴影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束微光流转的野花。

      她看似置身事外,实则将所有人的心思都看得一清二楚。

      陆擎看似商谈商事,实则是在暗中打探谢家底细,尤其是对她的来历耿耿于怀;陆骁心有不甘,频频用余光打量她,眼底藏着敌意与探究。
      唯有谢惊尘,目光虽会偶尔扫来,却只带着几分寻常的关切与留意,并无半分怀疑与深究。

      谢清辞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人间世家,大抵皆是如此,温和的表象之下,永远裹着算计与权衡。

      交谈过半,陆骁忽然再度将目光投向谢清辞,像是刻意寻事,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挑衅:“谢二姑娘方才看诊本事倒是奇特,不知姑娘师从何处?北境诸多将士常年被旧疾困扰,若是姑娘有本事,不如随我北上,也好为军中将士排忧解难。”

      一来想强行打探她的师承来历,二来若是她真的应下,北上之后,便由不得她掌控自身;若是拒绝,又会落得冷漠无情、故作清高的名声。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谢清辞身上。

      谢惊尘眉峰一挑,正要开口阻拦,却被谢清辞抬手轻轻按住了衣袖。

      少女抬眸,蓝粉色的眼眸直视着陆骁,清冷的声音不疾不徐响起:“陆公子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居无定所,习惯了江南安逸,北境风沙凛冽,怕是受不住。”

      顿了顿,她话锋微转,目光掠过陆骁紧绷的下颌,淡淡补了一句:“再者,陆公子的梦魇,根源不在汤药,而在心魔。若是依旧戾气缠身,即便寻遍天下名医,也无济于事。”

      一句话,再次精准刺中陆骁的软肋。

      陆骁脸色涨红,气得周身气血翻涌,下意识就要拔剑,却被陆擎厉声喝止:“住口!”

      陆擎深知再争执下去,只会让自家颜面尽失,狠狠瞪了儿子一眼,强行压下厅内的紧张气氛,对着谢苍山拱手致歉:“小儿年少轻狂,言语无状,还望谢兄海涵。”

      “陆将军言重了。”谢苍山淡淡一笑,不再提及此事。

      一场暗流涌动的会面,终于在略显尴尬的气氛里落下帷幕。

      送走陆氏父子,谢府的回廊终于重归安静。

      谢灵玥早已耐不住性子,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二姐你太厉害了!方才那个陆骁好嚣张,一下子就被你怼回去了!”

      谢清辞淡淡应着,神色依旧清冷。

      谢惊尘走在身侧,看着身旁安静的少女,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关切:“方才陆骁步步紧逼,你倒是沉稳。只是往后在外,还是尽量收敛锋芒,免得再被人刻意针对。”

      谢清辞侧过脸,避开他温和的目光,傲娇的性子让她不愿多做解释,只淡淡颔首:“我知晓了。”

      说完,她微微欠身,算作行礼,不再多言,提着裙摆,转身朝着木槿小院的方向缓步走去。

      背影纤细孤清,在层层廊影里渐行渐远,很快便融进了花木深处。

      谢惊尘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唇角微微扬起一点浅淡的弧度,心里只想着,往后该多照拂这位妹妹几分。

      江南的夏天,总是被雨水缠得格外绵长。

      前一日还是晴空万里,烈日把庭院里的树叶晒得微微发卷,蝉鸣一声接着一声,聒噪而热闹。可一到傍晚,天色说变就变,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层层压在头顶,转眼就把天光吞得干干净净。

      风骤然变大,卷着水汽掠过谢府的飞檐翘角,吹得花木乱颤,廊下的风铃叮铃哐啷响成一片。不过半柱香的工夫,天色已经黑得如同深夜,远处隐隐有雷声滚过,沉闷得让人胸口发紧。

      谢清辞坐在自己小院的窗边,安静地望着外头越来越沉的天色。

      她住的院子是谢苍山特意吩咐下来安排的,僻静、清雅,远离主院的喧嚣,院里种着几株木槿,此刻在狂风里乱摇,像身不由己的浮萍。屋内陈设简洁却妥帖,软锦铺床,素纱遮窗,案上摆着新鲜的瓶花,处处都透着谢家对这位突如其来的二姑娘的细心照料。

      她来到谢府已经一月有余。

      十五岁的少女身形亭亭,换上一身家常的月白襦裙,更显得气质清冷绝尘。一头长发松松挽了一半,余下的垂在肩头,在屋内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浅的柔光。下人都说二姑娘性子淡,不爱说话,不爱出门,总是一个人待着,仿佛这偌大的谢府,也留不住她半分心神。

      寻常十五岁少女,乍入豪门深院,难免会不安、怯生、手足无措。

      可谢清辞不会。

      可凡胎终究是凡胎。

      雷声越来越近,轰隆隆一声炸开,震得窗棂都微微发抖。
      谢清辞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心头也随之一紧。

      不是怕。
      是这具十五岁的凡人躯体,对巨响、对黑暗、对狂风骤雨的本能应激。
      是血肉之躯与生俱来的脆弱,不受神魂意志完全控制。

      她微微蹙眉,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

      窗外又是一道雪亮闪电划破天际,瞬间把庭院照得惨白。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雷声当头砸下。

      谢清辞身子微不可查地一颤,下意识攥紧了裙摆。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声音很轻,很克制,带着试探,生怕惊扰了屋内的人。

      谢清辞抬眸,声音平静无波:“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道挺拔的少年身影走了进来,反手又缓缓合上,把风雨声隔在屋外。

      是谢惊尘。

      他今年十七岁,身形已经完全长开,墨色长发以玉冠高束,一身白色常服,更显得眉目清俊凌厉。那双罕见的冰蓝色眼眸,平日里总是沉静深邃,自带谢家少主的威严气场,可此刻看向她时,却不自觉放柔了几分。

      他本已准备歇息,听见外头雷声阵阵,又想起谢清辞平日里总是一副疏离淡漠的模样,莫名就放心不下,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她的院子来了。

      屋内只点了一盏灯,光晕柔和。
      谢惊尘站在灯下,目光落在她微微紧绷的侧脸,落在她不自觉攥起的指尖,一眼便看出了她的异样。

      “我听见这边有动静。”他声音放得很低,稳而安定,“雷声近,你睡得不安稳?”

      谢清辞微怔。

      她自始至终端坐不动,没有出声,没有失态,竟还是被他一眼看穿。

      谁怕了。

      她抬眸与他对视,蓝粉色的眼眸依旧平静,只是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
      “我不是怕。”她语气淡淡,带着属于她的骄傲与自持,“只是不习惯。”

      她不愿在一个凡间少年面前,显露这般细微的狼狈。

      谢惊尘没有点破,也没有追问。

      他心底莫名一软。

      “若实在不安,便不必勉强。”谢惊尘转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半扇窗,风夹着雨丝吹入,带来一阵清凉,“我在廊下守着,你安心睡。”

      谢清辞猛地看向他。

      守着?
      在廊下?

      这一夜风雨交加,寒意侵骨,他一个十七岁的谢家少主,要为她在屋外坐一整夜?

      他护她,是因为情深似海
      可谢惊尘算什么?
      不过是她名义上的兄长,相识不过一月,毫无血缘,毫无牵绊。

      他本不必如此。

      “不必麻烦大哥。”谢清辞语气坚定,眉眼间带着疏离的客气,“我无碍,你回去歇息便是。”

      谢惊尘却轻轻摇了摇头,态度温和却固执。
      “我不困。”他说得自然,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正好有书未看完,在这儿看也是一样。”

      不等她再拒绝,他已经转身走出房间,在廊下的石凳上静静坐下。

      石凳冰凉,风雨不时扫过,打湿他的衣摆与发梢。
      可他坐得笔直端正,从怀中取出一卷书,就着屋内透出来的一点灯光,安静翻阅。

      雷声再响,他头也未抬。

      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手中书,以及屋内那个需要他守着的人。

      屋内,谢清辞站在窗边,望着廊下那道少年身影。

      少年脊背挺直,眉眼沉静,一夜风雨,不动如山。

      耳边是雨声、雷声,以及屋外偶尔传来的书页翻动声。
      那道沉默的身影像一道定心符,让她紧绷的心神一点点放松下来,竟真的渐渐有了倦意。

      她不知何时睡了过去,这一觉,竟意外地沉。

      再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

      雨停了,风也歇了,庭院里空气清冽,带着草木被洗过之后的清新气息。
      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云层散开,微光透过窗纱洒入屋内。

      谢清辞起身,第一时间便望向廊下。

      谢惊尘还坐在那里。

      只是他垂着头,手肘撑在膝上,呼吸均匀绵长,显然是趴着睡了过去。
      油灯早已燃尽,天色微光落在他脸上,映出眼下淡淡的青黑。

      他当真守了一夜。

      谢清辞心口微微一涩。

      她刚迈步,房门就被轻轻推开。
      谢灵玥头发还有些凌乱,显然是刚睡醒就跑了过来。

      “二姐!”谢灵玥一眼就看见了廊下的谢惊尘,连忙捂住嘴,小声惊呼,“大哥怎么在这儿睡了一夜?”

      谢清辞没有说话,只是从床头取过自己常用的一条薄毯,轻轻走出门。

      她放轻脚步,走到谢惊尘身边,弯腰,将薄毯小心翼翼地盖在他肩上。

      指尖刚轻轻碰到他的衣料,谢惊尘便骤然醒了过来。
      少年警觉性极高,瞬间抬眼,眼神锐利如锋,可在看清是她的那一刻,所有锋芒瞬间收敛,只剩下几分刚睡醒的茫然,以及很快涌上的不自在。

      他连忙站起身,耳尖微微泛红,下意识别开脸,语气有些慌乱地解释:
      “我……我只是看书晚了,无意在此久坐,并非刻意……”

      他急于掩饰自己的心意。

      谢清辞看着他少年人独有的慌乱与窘迫,眼底掠过一丝极浅极淡的笑意,快得几乎看不见。
      她没有戳破,只是顺着他的话,给他留足体面。
      “大哥用功。”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让谢惊尘更加不自在。
      他轻咳一声,掩饰住尴尬:“我去演武场练剑。”

      话音未落,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匆匆地离开了院子,背影挺拔却带着一丝慌乱。

      廊下只剩下谢清辞、谢灵玥,以及一卷被遗落的书。

      谢灵玥捂着嘴偷笑,凑到谢清辞身边,小声叽叽喳喳:“二姐你看,大哥一见你就怪怪的,平时他可冷静了,肯定是很喜欢二姐。”

      童言无忌,却一语就中。

      谢清辞脸上的淡笑缓缓散去,轻轻摸了摸谢灵玥的头,没有应声,也没有否认。

      喜欢吗?
      或许吧。

      她的心,早已许给的那个人。

      她可以接受他的守护,可以接受他的照料,可以在名义上做他的妹妹。
      却永远不能,也不会,给他半分男女之情的回应。

      风轻轻吹过庭院,木槿花瓣上的雨珠滚落,滴在青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地上的书卷被风翻开一页,又合上。

      她抬头望向已经放亮的天空,云层散尽,晨光初露。

      你究竟还要多久,才会踏破云海,赴我这场尘缘相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