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的风》何正清

9、三年磨砺，少年初长成 初中三年，

　　初中三年，像大巴山的四季轮回，春种秋收，寒来暑往，在不知不觉中刻下了成长的痕迹。我从一个穿着不合身帆布衣服、怯生生躲在姐姐身后的山里娃，慢慢长成了眉眼间带着倔强与沉稳的少年，而这一切，都藏在那些浸透汗水与泪水的日常里。
　　最深刻的成长，是在贫困与坚持中学会了 “咬牙”。学校的劳动课从不含糊，春天要去山上开荒种玉米，夏天顶着烈日给庄稼除草，秋天背着背篓收红薯，冬天还要去河边砸冰挑水。我个头比同学们矮，却从不肯落下半分活计。有一次秋收，要把几百斤红薯从山上背回学校仓库，山路陡峭，背篓压得我腰都直不起来，肩膀勒出了紫痕，汗水顺着下巴滴进泥土里。有同学劝我少背点，我却摇了摇头 —— 我知道，每多干一点，就能少让老师和大姐操心，也能让自己更加强壮，将来才能扛起家里的重担。晚上回到宿舍，大姐总会偷偷塞给我一个烤红薯，或者用粮票换的馒头，摸着我红肿的肩膀掉眼泪，我却笑着说：“姐，没事，我结实着呢。”
　　学业上的坚持，让我收获了尊严与底气。我知道自己读书的机会来之不易，是大姐的牺牲、三姐的辍学换来的，所以从不敢有半分懈怠。每天清晨，天还没亮，我就跑到学校后面的山坡上背书，借着熹微的晨光啃课本；晚上宿舍熄灯后，就躲在被窝里，用大姐省吃俭用给我买的小煤油灯看书，直到油尽才肯睡。张知言也格外照顾我，他会把自己的参考书借给我，课后抽出时间给我补薄弱的英语，还跟我说：“同国，知识能改变命运，你这么聪明，千万别浪费了天赋。” 在他的指导下，我的成绩始终稳居年级第一，每次考试都能拿到学校的奖学金 —— 虽然只是几块钱，却足够我买笔墨纸砚，不用再向家里伸手。同学们也渐渐改变了对我的看法，不再觉得我土气，反而常常来问我题目，甚至有人主动帮我分担劳动，那种被认可的感觉，让我更加坚定了读书的信念。
　　三年里，我也更深刻地读懂了亲情的重量。每个周末回家，都是我最期待也最心疼的时刻。黄纸作坊在二姐的打理下渐渐有了起色，她把爹教的手艺练得炉火纯青，浸沤竹料的时间、纸浆的浓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做出的黄纸又厚实又平整，乡亲们都愿意来买。可二姐却越来越沉默，以前那个爱说爱笑、泼辣爽朗的姑娘，如今话少得可怜，只有在干活的时候，眼神才会亮起来。有一次我帮她筛纸浆，看到她手上的老茧比爹的还厚，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纸浆痕迹，忍不住说：“二姐，歇会儿吧。” 她却只是摇了摇头，轻声说：“多做些，就能多换点钱，你在学校别委屈自己。” 我知道，她心里的委屈和遗憾，都化作了干活的动力，默默为这个家付出着。而三姐，自从辍学后就一心在家带老五，还跟着娘学编竹编，她编的竹筐又精致又耐用，每次我回学校，她都会塞给我几个，让我拿去换钱。爹娘的身体也渐渐好转，爹偶尔会帮着作坊里做点轻便的活，娘在集体食堂上班，虽然辛苦，却能挣到稳定的工分，家里的日子，终于有了盼头。
　　张知言和大姐的婚姻，也让我看到了爱情最朴素的样子。他们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却在日常的相处中透着温情。张知言会在放学后帮大姐劈柴、挑水，大姐会给晚归的他留一盏煤油灯、一碗热粥。有一次我放假住在他们家，半夜醒来，看到张知言在灯下给大姐补衣服，动作笨拙却认真，大姐坐在一旁看着他，眼里满是笑意。张知言还会跟我聊起外面的世界，说城里的高楼大厦、火车汽车，说改革开放的消息，那些我从未见过的景象，在他的描述中变得鲜活起来，在我心里种下了走出大山的种子。他还时常打听二姐的情况，偶尔会让我带些城里的小物件给她，虽然二姐总是客气地收下，却很少主动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对张知言，始终有着一份复杂的情愫。
　　初三那年，立老师的境遇终于有了好转。公社平反了一批被错批的人，立老师也恢复了工作，虽然没能回到村小，却被调到了区里的小学教书。我特意去看他，他比以前苍老了些，头发也白了不少，却依旧精神矍铄。他拉着我的手，问我的学习情况，当听说我成绩稳居年级第一时，欣慰地笑了：“同国，没让我失望！你可得继续努力，将来去读高中、考大学，走出这大山！” 他还告诉我，现在政策越来越好了，读书的机会越来越多，一定要珍惜。临走时，他塞给我一本《新华字典》，说：“这是我平反后补发的工资买的，你拿着，好好学习。” 那本字典，我一直带在身边，扉页上他写的 “自强不息” 四个字，成了我前进的动力。
　　初中毕业那天，我又穿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帆布衣服，只是衣服已经短了不少，露出了手腕和脚踝。我拿着成绩单，心里既激动又忐忑 —— 我又考了全县前列，有机会去县高中读书，那是比区中学更好的学校，离大学更近了一步。可一想到家里的情况，想到姐姐们的牺牲，我又犹豫了。张知言看出了我的心思，拍着我的肩膀说：“同国，别担心家里，有我和你姐呢。你只管往前走，去追求自己的梦想，这也是你姐姐们希望看到的。”
　　那天下午，我站在区中学的操场上，望着远处连绵的大巴山，心里百感交集。初中三年，我学会了坚持，懂得了感恩，扛起了责任，也埋下了梦想的种子。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或许会有更多的困难和抉择，但我不再是那个怯生生的山里娃了。我会带着家人的期盼、老师的教诲，勇敢地往前走，不辜负那些为我牺牲的人，也不辜负这三年的磨砺与成长。
　　只是我没想到，命运的风口，早已在不远处悄然等待，而我是否能抓住，又将面临怎样的抉择，当时的我，还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