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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山路上的背影与教室的晨光 第一次尝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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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和张知言的婚礼办得极朴素,四合院的塘泥坝子上摆了五桌酒席,宾客都是本家亲戚和村里相熟的乡邻。桌上只有糙米饭、炒青菜,还有一碗难得的鸡蛋羹,是娘攒了半个月的鸡蛋做的。我穿着三姐改小的粗布褂子,看着大姐头上扎着的红绸子,心里又酸又暖。红绸子是张知言从城里带来的,在满院的土灰色里,显得格外鲜亮。
二姐一整天都守在灶头烧火,火光映着她的侧脸,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机械地往灶膛里添柴。柴火噼啪作响,浓烟呛得她直咳嗽,可她连头都没抬过。我知道她心里委屈,以前的二姐是村里最泼辣的姑娘,说话办事雷厉风行,上山砍柴比小伙子还快,可自从张知言出现,自从家里遭了难,她就像变了个人。宴席散后,我看到她蹲在灶房角落,用袖子偷偷抹眼泪,手里还攥着一块没舍得吃的红薯。
转眼就到了开学的日子。天还没亮,窗外的启明星还亮着,大姐和张知言就来了。大姐肩上挎着一个蓝布包袱,里面裹着我的换洗衣物和几本课本,还有她连夜编的几个精致竹编 —— 这是要拿去区里供销社换钱的。张知言背着一捆黄纸,是家里仅剩的存货,也能换些零碎钱补贴家用。
二姐一早就去坡上挣工分了,没来得及跟我道别。三姐红着眼圈,塞给我一个温热的鸡蛋,又递给张知言两个,轻声说:“路上吃,到了学校好好读书。” 我攥着那个鸡蛋,蛋壳带着三姐手心的温度,心里沉甸甸的。
我们踏着晨露出发,山路弯弯,雾气缭绕。走到山坳口时,我忽然瞥见坡上有个熟悉的身影,是二姐。她站在露水里,裤脚和鞋子都湿透了,头发上沾着草叶,看到我们,她只是默默地卷起袖子,用力挥了挥手,示意我们赶紧走。我大声喊着 “二姐”,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她却再也没回头,只是挺直了脊背,继续弯腰割草。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二姐的背影,比山坳里的老松树还要挺拔,却也还要孤单。
区中学比村小大多了,青砖瓦房,还有一个不大的操场。同学们都比我高半个头,穿着整洁的衣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我缩着肩膀,手里攥着皱皱巴巴的两块钱,心里惴惴不安。报名处挤满了人,一个戴着眼镜的女老师喊道:“同学,报名在这边,饭票在那边办!”
我挤到报名窗口,把两块钱递进去,小声说:“老师,我只报名,不买饭票。” 女老师抬眼看了看我,推了推眼镜:“你是区上的孩子?我去年带五年级,没见过你啊。”“我是乡下的,来区里读书,” 我低着头,“我不在学校吃饭。” 女老师皱起眉头:“不吃饭怎么上课?一整天的课,饿着肚子可不行。”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钱被攥得更紧了,手心全是汗。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家里实在拿不出额外的三块钱饭票钱,只能靠着大姐和张知言接济。就在我手足无措的时候,大姐和张知言匆匆赶来了,他们刚把竹编和黄纸送到供销社。张知言拍了拍我的肩膀,对女老师笑着说:“燕老师,这是我小舅子,陆同国,以后跟我们一起吃,不麻烦学校。”
燕老师上下打量了我和大姐一番,眼神里带着几分鄙夷,语气带着点嘲讽:“张老师,不是我说你,你一个人的粮票,哪养得活三张嘴?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我家信研表妹,家里条件多好,人也文静,你就是看不上。” 张知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还是温和地说:“燕老师费心了,我和我爱人心里有数。” 说完,他拉着我和大姐,转身往宿舍走。
路上,大姐没说话,只是紧紧攥着我的手。张知言忽然憨憨地笑了,对我说:“同国,别往心里去,燕老师就是热心过了头。她表妹我见过,性子太娇气,我可装不下。” 我看着他脸上真诚的笑容,心里忽然松了口气 —— 大姐虽然嫁了个比她大十二岁的 “过期知青”,但张知言是真心待她的,这样就够了。可转念一想,二姐那默默流泪的样子,心里又忍不住替她别扭。
宿舍是八个人一间的土坯房,上下铺。张知言帮我铺好床铺,大姐又反复叮嘱我要注意保暖、好好学习,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从那天起,我的初中生活正式开始了。
那时候的初中要读三年,课程不算多,上午上课,下午大多是劳动,种地、修路、砍柴,什么都干。受家里条件影响,我格外珍惜读书的机会,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跑到操场角落背书,劳动的时候也最积极,不管是挑粪还是割麦,从不偷懒。同学们一开始还觉得我土气,不爱跟我说话,可久而久之,见我学习好、劳动肯出力,也渐渐接纳了我。
每个周末,我都会跟着大姐或张知言回家。家里的黄纸作坊,在二姐的打理下,慢慢修缮起来了。她学着爹的样子,砍竹、浸沤、制浆,样样都做得熟练,只是手上的老茧越来越厚,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以前那个泼辣爽朗的二姐,变得沉默寡言,有时候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她也只是低头扒饭,很少说话。娘看着她,眼里总带着心疼,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立老师偶尔会来区里办事,每次都会绕到学校看我。他还是那样温和,会问我的学习情况,给我讲一些外面的事,还会偷偷塞给我几本他珍藏的书。可在我初二那年,忽然从村里传来消息,说立老师也被贴上了 “臭老九” 的标签,被拉去公社批斗了。我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田里劳动,手里的锄头 “哐当” 掉在地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的难受。张知言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这年头,安稳太难了。”
初中三年,就像山间的溪水,看似平缓,却也藏着暗流。我在读书和劳动中慢慢长大,个子长高了,肩膀也宽了些,可心里的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却从来没有减轻过。我知道,我不仅是为自己读书,更是为了大姐的牺牲,为了二姐的隐忍,为了爹娘的期盼,为了这个在风雨中苦苦支撑的家。
只是有时候,看着窗外的月光,我会忍不住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而二姐心里的那些委屈和遗憾,又能找谁诉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