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的风》何正清

21、心里的微波 一九九九年

　　一九九九年的夏风，带着燥热的期盼，吹进了陆家的小院。大女儿陆念娇即将踏上高考的战场，这个小家庭瞬间被忙碌与紧张包裹。五妹陆同雅如今已是县高中的英语骨干教师，几乎每周都要挤出时间来家里，坐在书桌前给念娇补习英语，笔尖在试卷上划过的沙沙声，成了晚饭后最规律的背景音。
　　六弟陆同识也格外上心，他帮着二姐打理县城的酒店，手头活络了，便时常拎着鸡鸭鱼上门，笑着说：“念娇要高考，得多补补，咱们陆家要出大学生了！” 远在北京工作的七妹陆雅凤、八妹陆雅芝更是夸张，邮寄来的包裹源源不断地寄来，摆满了整个餐桌 —— 全是市面上能买到的各类提高记忆力、补充营养的保健品，电话里还一遍遍叮嘱：“念娇一定要考去北京，我们在这边给她兜底！”
　　家里的热闹，却衬得十四岁的儿子陆念山有些落寞。他的成绩向来不如姐姐拔尖，性子又贪玩好动，平日里爱摆弄机械零件，对书本兴趣寥寥。看着一家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姐姐身上，青春期的叛逆渐渐显露出来：要么故意在姐姐复习时制造动静，要么对着饭菜挑三拣四，言语间总带着几分不服气。
　　念娇高考前夕的一个晚上，念山把攒了许久的零件摊在客厅地上，组装一台二手收音机，零件散落一地，挡住了通往卧室的路。我刚从职校加班回来，看着满地狼藉，又想到念娇明天还要早起复习，忍不住训斥了他几句：“念山，你就不能懂事点？姐姐马上高考了，别添乱！”
　　没想到他猛地站起身，红着脸反驳：“凭什么所有人都围着姐姐转？又不是你高考，你那么上心干嘛？有本事你自己也考个大学呀！”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心上。我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念山的话，戳中了我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遗憾 —— 那个被我亲手送进灶膛的北京邮电大学录取通知书，那些年午夜梦回时闪过的大学课堂，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被岁月和责任层层包裹，埋在了记忆的角落。
　　念娇听见争吵声，从房间里走出来，拉了拉我的胳膊，笑着打圆场：“爸，念山就是小孩子脾气，你别往心里去。不过话说回来，爸，你真的可以试试呀！就像大姑父那样，年龄大又怕什么？当年他考博士考了好几次呢，不也考上了吗？”
　　女儿的话轻描淡写，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平静已久的心湖。那晚，家人们都睡熟了，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思绪像被拉长的丝线，一头连着念山叛逆的脸庞，一头连着遥远的一九八零年。
　　我想起当年放弃大学梦时的决绝，想起接过家庭重担时的坚定，也想起这些年在职业教育一线的坚守。这些年，时代发展得太快，新的技术、新的理念层出不穷，职校的课程需要不断更新，可我越来越觉得力不从心。面对电子信息技术、新型机械制造这些前沿领域，我所学的知识早已落伍，常常要靠查阅资料、请教年轻教师才能跟上步伐。我知道，这是知识储备的断层，是当年未能走进大学校园的遗憾，在岁月里留下的印记。
　　可转念一想，我已经四十多岁了，早已过了求学的黄金年龄，家里有妻子儿女、老母亲需要照顾，职校还有一群学生等着我，怎么可能再像年轻人一样，坐在课堂里备战高考？想到这里，心里的波澜渐渐平息。经历了这么多风雨，我早已学会了与遗憾和解，知道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取舍。
　　念娇高考那天，我特意请了假，陪着妻子送她去考场。站在县高中的校门口，看着女儿走进考场的背影，心里的微波再次泛起。阳光洒在考场的玻璃窗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走进高考考场，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可很快，看到念娇考完第一科出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说题目不难时，我又把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 —— 眼下，女儿的高考才是最重要的。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漫长的等待。念娇每天看看书、听听歌，倒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我和妻子却总是提心吊胆，时不时就去邮电所问问有没有录取通知书。
　　两个月后，邮递员骑着摩托车，一路喊着我的名字，把一封印着 “北京邮电大学” 字样的录取通知书送到了我手上。看到那熟悉的校徽，那工整的字体，我激动得手都在发抖，眼泪差点掉下来。当年没能实现的梦想，竟然在女儿身上实现了！
　　当晚，六弟在他管理的酒店里摆了一桌庆功宴，大姐夫、二姐夫、五妹都来了，大家围着桌子，举杯庆祝，说着祝福的话。我喝了不少酒，心里又高兴又感慨，那些埋藏多年的遗憾，在女儿的荣光里，似乎得到了弥补。
　　可第二天早上，我从宿醉中醒来，一眼看到放在床头柜上的录取通知书，心里的那点微波，突然又翻涌起来。“北京邮电大学” 这六个字，像一团小小的火苗，在我心里轻轻跳动。
　　我知道，这只是心里的一点微波，或许很快就会熄灭。我有家庭的责任，有学校的担当，不可能真的放下一切去追逐当年的梦想。可这团火苗，却让我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 —— 或许，我不需要真的走进大学校园，也可以用其他方式弥补知识的缺憾；或许，年龄从来都不是阻碍，只要有一颗愿意学习、愿意进步的心，就永远不算晚。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录取通知书上，也照在我的脸上。我拿起通知书，轻轻抚摸着上面的字迹，心里的那点微波，渐渐汇聚成一股暖流。我知道，这股暖流不会改变我的生活轨迹，却会成为我前进的动力 —— 在坚守职校教育的同时，也为自己打开一扇学习的大门，既是为了不被时代淘汰，也是为了给孩子们做一个榜样，更是为了与那个当年遗憾的自己，好好和解。
　　大巴山的风，依旧吹拂着这片土地。而我心里的那点微波，像一颗种子，在岁月的土壤里，悄悄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