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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寻找新方向 一九九六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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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六年,时序入冬,巴山的寒意渐浓,而时代前行的脚步却愈发急促。一纸任命下达,我正式出任县职业高中首任校长。从乡中学走到县级职校,肩上的担子陡然加重,摆在我面前的,却是一道远比教学管理更棘手的难题。
市场经济蓬勃发展,外出务工的浪潮席卷整个山区。越来越多的村民亲眼见到同乡揣着现金返乡,高楼、薪资、新奇的生活不断冲击着山民固有的观念。一种极端的想法在乡村蔓延开来:读书费时费力,不如早早辍学出门打工挣钱。一时间,民间思想陷入明显的割裂。一部分人依旧信奉知识改变命运,咬牙送孩子入学;另一部分人却认定 “百无一用是书生”,逼着半大的孩子放下书包,踏上南下、东去的务工路。
职校刚刚成立,根基尚浅,生源问题首当其冲。不少人家宁可让十几岁的孩子背上行囊远走他乡,也不愿把人送进职业高中学技术。我领着新组建的校领导班子,每天一早骑上摩托车,钻进一个个偏僻村落。我们挨家挨户走访,摆事实、讲道理,细数掌握一技之长的长远益处,对比盲目外出务工的辛苦与风险。山风灌进衣领,摩托车碾过乡间土路扬起尘土,我们从日出走到日暮,嘴皮磨得起了茧,可村民们大多表面应和,转头依旧我行我素。一连数月奔走,收效微乎其微,我心里满是焦灼。
十月,老家传来噩耗,父亲与世长辞。一身肃穆的乡亲、远近赶回的亲友挤满了老宅院落。多年未见的家人齐聚一堂,悲伤之余,也借着这场相聚,聊起了当下世道的乱象。
灵堂旁,张知言一身素衣,鬓角已添了不少白发。他如今在学界名望日盛,常年驻守大城市教研一线,见惯了外界的百态。谈及当下风气,他长叹一声:“城里如今也一样,人人追着钱财跑,不少家长和孩子都浮躁起来,觉得读书无用,校园里也多了几分人心涣散的苗头。”
我接过话头,把职校如今招生艰难、乡村读书风气衰败的处境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从村民 “念书不如打工” 的执念,到我们下乡劝说的屡屡碰壁,句句皆是实情。
张知言静静听着,神色渐渐凝重。沉默片刻后,他猛然醒悟,语气格外恳切:“我一直以为问题只出在城市,没想到家乡也深陷其中。说到底,不是路走偏了,是教育的意义被人忘了。大山里的人走出去谋生本无可厚非,可若是断了读书向学的根,一代人、两代人都会被困住。家乡太需要有人站出来,把道理讲透,把教育的根基重新扎牢。”
一旁的三姐夫刘法德也放下手里的烟,面色沉了下来。这些年他在广东经营建筑与运输产业,手下养着数百名务工人员,看多了背井离乡的苦楚。“我手下的工人,十有八九都是两地分居。老人留在家中无人照料,孩子变成留守儿童,夫妻常年见不上一面,好好的家被拆得七零八落。在外挣再多钱,心里也是空的。” 他顿了顿,道出心底长久的想法,“我在外闯荡这些年,慢慢想明白了,人活着,终究求的是一家人团聚安稳,不是孤零零在外漂泊。”
一场葬礼,一次深谈,让几个人心里都有了明确的方向。悲伤未散,可所有人都清楚,必须为这片生养我们的土地做些什么。
年关过后,年味还未散尽,沉寂的山乡迎来了一件轰动全县的大事 —— 大姐夫张知言毅然辞去城市的教研职务,携大姐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故土。
没人想到这位名校博导会选择返乡。面对众人的不解,张知言没有过多解释,第一时间选址、规划,牵头建起了乡村教研实践基地。基地不只是单纯的办公场所,他亲自开课,面向村民、家长、乡村教师宣讲治学理念,反复诉说 “少年强则国强” 的道理。他结合城市发展、产业变迁举例,告诉大家:打工能解一时温饱,可过硬的学识、扎实的技术,才能让人一辈子站稳脚跟;孩子年少失学,看似眼下多赚了几份工钱,实则输掉了整个人生的选择权。
他还组织城里的教育资源下乡,开展免费讲座、义务辅导,把先进的教学方法、育人理念带进深山。往日浮躁的村落里,渐渐多了读书声、讨论声,越来越多固执的家长开始动摇,慢慢重新审视 “读书” 二字的分量。
张知言的选择与行动,深深感染了刘法德。几经商议,这位在外打拼十余年的企业家,正式宣布回乡投资兴业。
他没有照搬外地的大型建筑、运输产业,而是结合大巴山的地理条件与村民的实际情况,因地制宜开办建材加工厂、短途运输队,还依托山区资源搞起特色农副产销。所有岗位优先招收本地村民,薪资待遇参照外地务工标准,还定下规矩:岗位优先接纳既要养家、又不愿远离故土的人。
如此一来,村民不必再千里迢迢南下谋生,在家门口就能找到稳定营生。夫妻不必分居两地,老人膝下有儿女照料,孩子也能守在父母身边读书生活。常年因外出务工产生的家庭割裂、亲情疏离,一点点得到化解。
两股力量一主教育、一主实业,相互呼应,搅动了整座大山。
我站在县职业高中的校门口,看着往来报名的家长与学生渐渐多了起来,心底积压许久的阴霾一扫而空。曾经举步维艰的职校,终于迎来了转机。摩托车依旧每天穿梭在城乡之间,只是这一次,我们不再是苦口婆心的劝说者,而是顺势而为的引路人。
夕阳落在教研基地的屋顶,落在新建的厂房之上,也落在职业高中的教学楼顶。山风穿过街巷,不再只有奔赴远方的匆匆脚步,更有扎根故土、向阳生长的生机。
我们都在时代的洪流里不断寻找方向。我守住教育阵地,张知言重塑乡土学风,刘法德搭建本土产业。每个人选择的道路不同,初心却始终一致 —— 不负这片巴山,不负一代代渴望安稳与希望的乡里人。前路依旧漫长,但这一次,我们并肩而立,心里格外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