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的风》何正清

22、看看山那边 一九九九年

　　一九九九年八月中旬，暑气未消，离女儿陆念娇动身前往北京报到只剩数日。我心底反复盘算，长了草一般，总想亲自送她一程。可现实摆在眼前：年过花甲的老母亲需要照料，十四岁的儿子陆念山正值叛逆期，离不得人；再加上家中日常开销、学校事务缠身，手头本就不算宽裕，长途远行的花费更是一笔负担。几番斟酌，最终还是决定让妻子陪着女儿北上，我留在巴山守着家和工作。
　　三姐陆同燕最先看穿了我眼底的失落。她在深圳打拼多年，最懂被故土牵绊、又向往远方的滋味。没过两天，远在北京的七妹、八妹也接连打来电话，语气热切，一个劲撺掇我们一行人顺势进京，顺路看一看她们扎根的城市。
　　三姐当即从深圳赶回老家，一回村就拉着大姐夫、二姐夫凑在一起合计。几人很快敲定方案：大姐夫张知言和二姐夫李秉承留下来，全权照料老母亲、看管家里的晚辈，打理里外琐事；我们其余六位兄弟姐妹结伴同行，借着送念娇入学的由头，一同去往首都。一来送侄女开启大学生活，二来圆我多年的心愿，好好看一看山的那边究竟是何等模样。
　　众人热情相劝，我再也推辞不得。数日之后，一行八人收拾好简单行囊，踏上了开往北京的绿皮火车。这是我、妻子还有念娇生平第一次坐火车。车轮在铁轨上 “哐当、哐当” 向前滚动，窗外的田野、村落、河流不停向后倒退，连绵的大巴山渐渐被甩在身后。我们挤在车厢里，探头望向窗外，眼里满是新鲜与好奇，从前只在书本、电视里见过的景致，如今真实铺展在眼前。漫漫旅途走了数日，一路说说笑笑，疲惫也被满心期待冲淡了大半。
　　火车驶入北京站，刚走出站台，七妹、八妹就笑着迎了上来。让我意外的是，三姐夫刘法德也早已等候在此。他常年奔走南北，见惯了大城小镇的繁华，一身干练打扮，主动揽下了所有杂事，安安心心做起了我们一行人专属的司机，开车载着我们穿梭在京城街巷。
　　起初本是专程送念娇报到，可被京城的风光、久别重逢的欢喜裹住，大家渐渐放下了赶路的心思，倒像是一场热热闹闹的集体出游。七妹和八妹熟门熟路，兼职做起了导游，从老城胡同到新式街区，一路走一路讲解，把北京的风土人情、街巷故事娓娓道来。
　　天还未亮，我们便起身赶往长安街。天色微明之际，雄壮的国歌骤然响起，五星红旗迎着朝阳缓缓升起。全场行人肃立，目光齐齐投向旗杆顶端。望着迎风舒展的国旗，我站在人群之中，心潮翻涌，一股庄严肃穆之感油然而生。生于深山，长于深山，这是我第一次站在祖国的心脏之地，真切感受到山河壮阔、国运昂扬。
　　之后我们又一同登上长城。脚下青砖蜿蜒向群山深处延伸，城墙历经千年风雨依旧厚重巍峨。极目远眺，层峦叠嶂尽收眼底，抚摸着斑驳的城砖，中华五千年历史的厚重感扑面而来。同行的弟妹们说说笑笑，我却久久伫立，心底感慨万千。我们守着一方巴山，总以为天地不过群山大小，直到踏足此处，才真正明白世界有多辽阔。
　　一路走来，京城高楼林立，街道上车水马龙，商铺鳞次栉比，处处繁华似锦。街边的行人步履匆匆，新鲜的事物、新潮的观念随处可见，和闭塞的山野乡村判若两个天地。山外的世界，远比我想象中更加鲜活、蓬勃。
　　而此行最让我心绪难平的一站，终究还是北京邮电大学。
　　站在校门前，望着熟悉的校名、气派的校门，我停下了脚步，久久没有迈步。数十年前的画面猛然撞入脑海：一九八零年那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灶膛里跳动的火焰，被烧成灰烬的大学梦，还有当时满心的无奈与不甘。兜兜转转近二十载，当年亲手掐灭的梦想，如今我终于真实地站在了这所校园里。
　　二姐看出了我的情愫，推着我的肩膀，我们去看看，看了就少了几分遗憾。我跟着众人缓步走入校内。整洁的林荫道、窗明几净的教学楼、座无虚席的图书馆、往来谈笑的学子…… 一切都和我当年憧憬的模样别无二致。年轻的学生们抱着书本穿行其间，眼神明亮，意气风发。我慢慢走着，打量着校园里的一草一木、一楼一舍，指尖仿佛都能触到当年那份被现实搁置的向往。
　　妻子走到我身旁，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臂，没有多言，只是温柔地陪着我。女儿陆念娇看着我若有所思的模样，轻声道：“爸，我到这里读书了，也算是替您圆了旧梦。”
　　我转头看向她，又望向身旁一路相伴的兄弟姐妹，还有笑着等候的刘法德、七妹八妹，嘴角慢慢扬起笑意。
　　当年为了家人、为了责任，我选择回头，扎根巴山教书育人；如今跨越千山万水站在这里，遗憾依旧有，却再无怨怼。我看过了天安门的日出，踏过了万里长城，走进了心心念念的大学校园，真正看清了山的那边。
　　夕阳斜照在北邮的楼宇上，暖意融融。我知道，这次远行不只是一场探望、一场送别。山外的风已经完完整整吹到了我身上，见过天地辽阔，往后回到大山，我也会带着这份眼界与感悟，继续走好脚下的路。而那颗在心底悄悄发芽的火苗，经此一行，燃得愈发真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