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的风》何正清

19、春风吹到了巴山 一九九二年

　　一九九二年的春风，吹绿了大巴山的沟壑，也吹来了时代更深沉的回响。八年时光，像山间的溪流，悄无声息却从未停歇，把每个人的人生都推向了新的彼岸。
　　我依旧守在乡野的教育一线，只是身份有了新的转变 —— 在佟敬业的大力举荐与推进下，我被任命为邻乡中学的校长。接到任命电话那天，佟敬业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带着当年的热忱：“同国，这些年你在乡中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现在全县的路越修越通，我没能圆电子产业的梦，却能帮山里的孩子多铺一条求学路。你去了邻乡，一定要让那里的孩子也感受到外面的风，不能再让教育困住他们的脚步。”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我心里，激起层层涟漪。这些年，我亲眼看着那些当年没考上高中的学生，背着行囊走出大山，在深圳、广东的工厂里打拼。他们每年春节回乡，总会第一时间跑到我家，围坐在烤火房里，眉飞色舞地讲外面的世界：讲深圳的摩天大楼如何刺破天际，讲工厂里的流水线如何日夜运转，讲手机、BP 机这些新鲜物件如何改变生活。每次聊到兴起，他们总会提起当年那个简陋的 “兴趣小组”，提起我们一起组装电视机的日子。“陆老师，要是当年没跟着你摸那些电子零件，我现在恐怕连工厂的机器都不敢碰。” 临走时，他们总会留下些 “宝贝”—— 有时是工厂淘汰的旧万用表，有时是拆下来的电子元件，有时甚至是一本工业操作手册，都说是给学校的 “实验器材”，希望能帮到后来的学弟学妹。
　　而那些考上高中、大学的学生，回来时则会带着另一种视角。他们会和我探讨时代的发展，聊市场经济的浪潮，聊邓公南巡讲话后的新机遇，聊城市里的教育改革。他们带来的不仅是新鲜的思想，更有对家乡教育的期许：“陆老师，我们能走出大山，是因为你当年在课堂上给我们画了外面的世界。现在希望更多的弟弟妹妹，不用像我们一样，只能靠想象去憧憬远方。”
　　这些话语，这些年复一年的牵挂与反哺，让我更加坚定了办好学校的决心。上任那天，我第一件事就是找三姐夫刘法德帮忙。彼时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开拖拉机的青年，而是在广东拥有多家建筑公司和运输车队的企业家。电话里，我说明来意，想请他给学校捐赠一些实用的书籍，尤其是机械、电子、农业技术类的，让学生们能学到真正能谋生的技能。
　　三姐夫一口答应：“弟弟，你办教育是为了咱们山里的孩子，我肯定支持。别说几本书，就是建个图书馆，我也愿意出钱！” 他还立刻联系了大姐夫张知言，两人一拍即合。张知言此时已是重庆某高校的博士生导师，人脉广阔，很快就联系到了多家出版社和图书批发商，筹集了大批书籍；三姐夫则承担了所有书籍的运输费用，派专车把一捆捆新书送到了学校。
　　就这样，在大姐夫和三姐夫的合力帮助下，学校的图书馆在两年内拔地而起。这座崭新的建筑，成了校园里最亮眼的风景。图书馆里的藏书，远比我预想的丰富 —— 既有中小学必备的教辅资料、中外名著，更有大量实用的专业书籍：机械原理、电子维修、汽车保养、农业种植、服装设计…… 几乎涵盖了当时市面上能找到的各类应用技能书籍。我还特意开辟了一个 “实践区”，把学生们捐赠的旧器材、三姐夫送来的新工具都放在这里，让学生们可以动手操作。
　　我对老师们说：“咱们山里的孩子，不一定人人都能考上大学，但每个人都得有一技之长，将来走到哪里都能立足。从今天起，我们不仅是教书的老师，更要做学生们的‘师父’，教他们知识，更要教他们谋生的本事。”
　　学校的办学理念变了，口碑也渐渐传了出去。周边乡镇的家长们，都愿意把孩子送到这里来。有人说：“陆校长办的学校，不仅教读书，还教手艺，就算考不上大学，学门技术也能养家糊口。” 短短几年，学校的生源翻了一番，教室里坐满了渴望知识的孩子，图书馆里总能看到埋头苦读的身影，实践区里时常传来工具碰撞的声响。
　　二姐陆同华也时常来学校看看。她的餐馆已经开到了三个县城，还在市区开了一家高档酒楼，成了远近闻名的企业家。她性格越发开朗，每次来都会给学生们带些文具、书籍，有时还会给女生们讲她创业的经历：“当年我也觉得，女孩子家只能围着家庭转，可时代变了，只要敢闯敢干，女人也能撑起一片天。你们现在有这么好的条件，一定要好好读书，学好本事，将来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佟敬业这些年也没闲着。作为县交通局局长，他主导修建了多条贯穿全县的水泥路、柏油路，把大巴山与外界紧紧连接起来。曾经崎岖难行的山路，如今汽车、货车可以畅行无阻；曾经需要走一天的路程，现在几个小时就能到达。交通的便利，不仅让山里的特产能运出去，更让外面的思想、技术、人才走进来。他时常来学校视察，看到图书馆里丰富的藏书，看到学生们专注的神情，总会感慨：“同国，你做到了。我们当年想做的事，你用教育的方式实现了。这些孩子，就是大巴山的未来。”
　　我站在图书馆的窗前，看着操场上奔跑的学生，看着远处蜿蜒的公路，心里满是感慨。八年时光，改变了很多东西 —— 路更通了，日子更好了，外面的世界离山里越来越近。但有些东西始终没变，比如我对教育的执着，比如佟敬业对家乡的牵挂，比如那些走出大山的孩子对故土的眷恋。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图书馆的玻璃窗上，反射出温暖的光芒。书架上的书籍整齐排列，像一个个沉默的智者，等待着孩子们去探寻。我知道，这座图书馆承载的不仅是书籍，更是希望，是时代的风，是无数人对大山未来的期许。
　　而我，会继续守在这里，守着这座图书馆，守着三尺讲台，让更多的山里娃通过知识走出大山，也让更多的人带着外面的风回到山里。就像佟敬业说的，时代在变，我们的脚步不能停。只要还有孩子渴望知识，只要还有人期盼改变，我就会一直在这里，做他们的引路人，做时代的追随者，让巴山深处的教育之花，在时代的春风里，越开越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