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的风》何正清

17、时间的转眼 光阴似箭，

　　光阴似箭，一晃便到了一九八四年。山间的草木枯荣四载，山外的世界早已换了模样。家里最小的弟弟也到了读初中的年纪，送他去县城报到的任务，落到了我身上。
　　天刚蒙蒙亮，五妹就麻利收拾好了自己和六弟陆同识的行李。我牵着两个弟妹走在村里泛黄的土路上，妻子抱着三岁的小女儿跟在一旁，脚步不疾不徐。路上，五妹笑着打趣我偏心：“去年我去县里读书，你只把我送到区上的车站就回了，如今送小弟，竟一路陪着往县城走。” 我朗声笑起来，只当是小姑娘闹脾气，随口应了两句。
　　这四年间，山乡的变化肉眼可见。通往区上的路上，汽车渐渐多了起来，穿梭往来的摩托车更是随处可见，突突的声响成了乡间新的动静。各家的日子循着时代的脚步，走出了截然不同的光景。
　　大姐一家早已在重庆扎下根。大姐夫张知言头脑活络，又有一众同学帮衬，广告印刷生意越做越稳，去年大姐又添了个小儿子。重庆路途遥远，我至今还没见过这个小侄子。夫妻俩常年忙于营生，算下来已经两年没有回乡。张知言依旧没有放下求学的执念，一心攻读博士，奈何岁月不饶人，接连两次应试都未能如愿，可他始终不曾停下脚步。
　　二姐和二姐夫李秉承的小家庭也添了新丁。夫妻俩索性把门面扩开，开起了小餐馆。日子红火归红火，二姐依旧是整日操劳，既要照看店面、拉扯两个孩子，还要侍奉身体孱弱的婆婆，一天从早忙到晚，几乎没有歇闲的时候。
　　三姐一家则顺着南下的浪潮走出了大山。前几年三姐夫刘法德一头扎进深圳闯荡，第一年便写信回来，让三姐关掉村里的裁缝铺，转到区上开了新式服装店，货源全是从广东运来的时髦衣裳，销路格外好。第二年，刘法德在广东拉起了运输队，第三年又转行组建建筑队，家底一天天厚实起来。只是夫妻俩常年两地分居，聚少离多，成了旁人眼里一桩美中不足的憾事。
　　堂哥陆同升的心境倒是彻底沉静了。去年他岳父跟着下海热潮，远赴广西闯荡，而他几番报考乡干部，次次落榜。几番折腾下来，他不再执着于往县里挤，踏踏实实地守着村支书的岗位。每到逢年过节，外出务工的村民返乡，围着他热议沿海遍地的机遇，邀他一同南下，他总是摆摆手笑道：“你们放心去闯，家里有我，我做你们的后盾。”
　　一路闲谈，不觉走到了乡镇车站。时隔四年，我再次踏上前往县城的路途。昔日坑洼的盘山土路，如今已修成平整坚固的水泥路，路旁青松苍翠，视野开阔。望着蜿蜒伸向远方的公路，望着连绵起伏的巴山，心底对这片土地、对日新月异的家国，生出由衷的敬意。
　　三个小时的车程转瞬即逝。抵达县城时，高中同窗、如今县初中五妹的班主任佟敬业早已在车站等候。他热情地领着我们参观校园，细数这几年校舍翻新、师资扩充的变化，又说起整座县城的发展，新旧建筑交错，街道一天比一天热闹。
　　随后我们一行人去到他家，我将两桶自家榨的菜籽油放在门口。小女儿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屋内一台黑白电视机，看着屏幕里闪动的人影，好奇得不肯挪步。我也心生新鲜，开口问道：“这就是大家常说的电视？”
　　佟敬业笑着点头：“是，这是我自己摸索组装的。没人指点，全靠上学时学的物理知识，一点点琢磨出来的。”
　　一句话瞬间把我拉回多年前的课堂。我恍然道：“难怪，当年物理老师就讲过，电视的原理和物理息息相关。”
　　“是啊。” 佟敬业感慨道，“从前总觉得书本上的知识虚无缥缈，不知能用在何处，如今才明白，学过的每一样东西，早晚都能派上用场。”
　　他的妻子端上热腾腾的饭菜，众人围坐桌边边吃边聊。佟敬业说起暑假南下见闻，沿海城市的繁华、生产效率的差距，让他心绪难平。“山区和沿海的差距摆在明面上，不只是物资多少，根本是生产力不足，还有教育的局限。”
　　我追问他可有打算，他眼神笃定：“我想试着跳出一线教学，往政府部门靠拢。从一台电视机做起，教大家认识配件、学习组装原理，慢慢往简单生产摸索。咱们地方底子薄，但总得有人敢想、敢尝试。”
　　我们从民生聊到教育，从山野聊到远方，一谈便聊到了下午学生报名的时辰。辞别佟敬业，我领着六弟办完入学手续、安顿好宿舍，抬头一看，已是将近傍晚。妻子催着我赶往车站，生怕赶不上回乡的末班车。
　　我略一思忖，临时做了个大胆的决定：“今晚不急着回，我们在县城住三天。乡里中学开学晚，正好趁这几天，好好逛一逛县城，也跟着找找‘电视机’的门道。”
　　妻子没有半句怨言，温和应下：“好，我陪着你。”
　　接下来的三天，我们脚步不停，走遍了县城的各处新鲜地界。走进百合超市，货架上商品琳琅满目，不少物件我叫不出名字，分不清是吃食还是用具；跑到城郊的工地，望着来来往往的工人、各式从未见过的器械，看得入了神；又专程去了配件城，这里早已不是当年满街缝纫机的模样，各式零件、机械配件摆满了摊位，一派新气象。
　　临走前，妻子提醒我：“既然想学，不如去书店找找相关的书。”
　　我们走进县城书店，顺利买到了电视机组装与维修的书籍，又添置了一把电烙铁。捧着书本和工具走在回城的路上，晚风拂面。我心里清楚，这几本书、一把烙铁，不只是一时的好奇，更是在时代新风里，生出的一点新念想。
　　时代向前奔涌，人人都在被浪潮推着前行。有人南下淘金，有人固守乡土，有人深耕教育，有人试水新生行当。而我守着三尺讲台，守着家人，也想借着这阵新风，试着走出一条不一样的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