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的风》何正清

16、四喜临门 一九八零年

　　一九八零年的冬天，大巴山被一层薄薄的白雪覆盖，空气中却弥漫着挡不住的暖意。陆家这一年的喜事，像漫山的映山红，一朵接着一朵开，凑成了人人羡慕的 “四喜临门”。
　　第一喜，是家里的新房终于落成了。靠着我在乡中教书每个月三十块的工资，再加上周末学生们主动来帮忙搬砖、和泥，不到过年，十六间土墙房就稳稳地立在了自家的宅基地上。新房格局规整，有猪圈、独立的灶膛厨房、宽敞的堂屋、暖烘烘的烤火房、囤粮的粮仓，还有好几间明亮的卧室，足够全家老小住得舒舒服服。入住那天，邻居们都涌来看热闹，摸着崭新的土墙，看着亮堂的窗户，羡慕地说：“陆家这是苦尽甘来，日子要飞起来咯！” 爹站在堂屋中央，看着屋顶的新梁，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第二喜，是我的婚事定了下来。在村里张婶的热心张罗下，我和邻乡的常玉姝看对了眼。常玉姝性子温婉，手脚勤快，不仅做得一手好针线，还识文断字，是个明事理的姑娘。双方家长都满意，很快就下了聘礼，婚期定在了腊月二十六。
　　第三喜，来自大姐和张知言。他们在重庆读书期间，一边勤工俭学，一边抓住了改革开放的机遇。一次偶然的机会，他们做起了广告印刷生意，没想到生意异常火爆，当年就挣到了一万块，成了村里第一个 “万元户”。这个消息传回山里，全村都炸开了锅，人人都夸张知言有本事，大姐有福气。堂哥陆同升更是着了迷，三天两头跑到乡里的邮电所打电话，追问张知言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生意是怎么做得这么大。
　　而第四喜，也是最让全家人高兴的一喜，当属二姐的婚事。二姐住院期间，负责照料她的主床医生李秉承，大她三岁，为人温和稳重，医术精湛。在李医生的悉心照料下，二姐的腿不仅完全恢复如初，走路不再一瘸一拐，两人还在媒人的撮合下互生情愫。李医生是个思想开明的人，对改革开放充满信心，还特别支持二姐想闯荡的想法，鼓励她把想法付诸行动。他们的婚期，也定在了腊月二十六，和我凑成了 “双喜临门”。
　　腊月二十六这天，天还没亮，村里就热闹了起来。远处传来了摩托车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很快，两辆崭新的嘉陵摩托车出现在村口，打头的正是张知言。他留着一头时髦的港式发型，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怀里抱着侄子张旭文，大姐坐在后面，穿着花棉袄，脸上笑盈盈的。摩托车停在新房门口，引来一片惊叹声，村里还没人见过这么洋气的交通工具。
　　“帮忙的来找烟咯，男家来客了！” 堂哥陆同升穿着新做的干部服，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张知言笑着跳下车，冲着陆同升拱了拱手：“同升，我可不是来做客的，我是来帮小舅子去娶亲的！” 陆同升定睛一看，才认出换了发型的张知言，连忙走上前，连拍了三下大腿：“哎哟！这不是大姐夫嘛！真是太时髦了！时髦！时髦！太时髦了！” 周围的乡亲们也跟着起哄，笑声、赞叹声此起彼伏。
　　没过多久，一阵汽车的轰鸣声传来，三姐夫刘法德开着一辆崭新的时风牌小货车，后面跟着一队接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来了。小货车上绑着红绸子，贴着大红 “喜” 字，格外喜庆。李秉承穿着白衬衫，系着红领带，手里捧着一束鲜花，站在队伍最前面，脸上带着腼腆又幸福的笑容。
　　“今是陆家双喜临门，接亲的有请，迎请的吉时已到，出门迎亲咯！” 陆同升用一口纯正的巴中话喊着，尾音拖得长长的，充满了喜庆的味道。六弟陆同识穿着新衣服，牵着二姐的手走了出来。二姐今天打扮得格外漂亮，穿着三姐给她做的红棉袄，头上戴着红绒花，脸上泛着红晕，眼神里满是幸福。我和李秉承对视一笑，相互抱了抱，异口同声地说：“恭喜恭喜！” 二姐看着我，眼里含着泪，却笑得格外灿烂，我们姐弟俩轻轻拥抱了一下，千言万语都在不言中。
　　寒暄过后，我坐上了张知言的嘉陵摩托车，加入了迎亲的 “摩托大军”，朝着邻乡常家出发。二姐则在吃过早宴后，跟着三姐夫的时风小货车打头阵的队伍，前往李秉承家参加男方的喜宴。两支队伍朝着不同的方向出发，留下满院的欢声笑语，和乡亲们的祝福声。
　　迎亲的路不算远，摩托车在乡间小路上飞驰，寒风凛冽，却吹不散心里的暖意。到了常家，顺利接上了新娘常玉姝。玉姝穿着大红的嫁衣，盖着红盖头，被她的弟弟背上了摩托车。一路上，鞭炮声不断，引来不少路人围观，人人都为这对新人送上祝福。
　　回到家时，二姐的队伍也刚好从李秉承家回来。新房里张灯结彩，大红的 “喜” 字贴满了门窗，堂屋里摆满了桌椅，乡亲们都来道贺，热闹非凡。两场婚礼一起办，既喜庆又热闹，省去了不少麻烦，还多了双倍的喜气。拜堂、敬酒、闹洞房，整个院子里都充满了欢声笑语，直到深夜才渐渐平息。
　　大年初一，天刚亮，弟弟妹妹们就穿着新衣服，在院子里放鞭炮、嬉闹。全家人整整齐齐地聚在一起，没有了往日的忙碌，只有团圆的温馨。我的妻子常玉姝在灶头忙碌着，准备早饭；五妹陆同雅在一旁添柴，时不时和玉姝说着话；大姐在案头切着菜，动作麻利；娘坐在院子里，看着孩子们嬉闹，脸上满是笑容；爹和张知言、李秉承、刘法德坐在烤火房里，聊着天，喝着茶。
　　早饭格外丰盛，摆满了整整一桌子。席间，张知言放下筷子，语重心长地说：“弟弟妹妹们，现在外面的世界变化越来越快，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全国，这是我们最好的时代。我们要乘着这股风，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打拼自己的事业。等将来有能力了，我们还要把家乡的风传递出去，让更多人知道大巴山，让大巴山变得越来越好。我提议，我们相约二十年，到时候再聚在这里，见证我们每个人的发展，也见证祖国的发展！”
　　“对！相约二十年！” 李秉承立刻附和道，他看着二姐，眼里满是温柔，“我和同华打算年后在街上开个小吃摊，想着现在街上人来人往，以后有一天也能开上大城市的酒楼”
　　刘法德喝了一口酒，冷不丁冒出一句：“不，二十年太短，我们相约一辈子！” 他看着三姐，笑得憨厚，“我打算年后就去南方看看，学学人家的生意经，回来把运输队搞起来，再帮着同燕把裁缝铺开到区上去！”
　　大家都笑了起来，纷纷点头赞同。我看着身边温柔的妻子，看着满桌的亲人，看着这热闹温馨的场景，心里充满了幸福感。曾经的遗憾和不甘，早已被这团圆的喜悦冲淡。我举起酒杯，笑着说：“好！我们相约一辈子！祝我们全家越来越好，祝祖国越来越强！”
　　所有人都举起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院子里的孩童们嬉闹着，屋顶的炊烟袅袅升起，大巴山的风带着新年的气息，吹进院子里，吹进每个人的心里。我知道，这四喜临门，不仅是陆家的圆满，更是时代给予我们的馈赠。未来的路还很长，但只要我们一家人齐心协力，乘着时代的风，就一定能走出一片更加广阔的天地，实现我们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