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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接力二姐 一九八零年 ...

  •   一九八零年的春天,师范中专的毕业季悄然而至。漫山的映山红开得热烈,像极了我心中翻腾的梦想。由于平时文笔突出,学校给了我两个截然不同的选择:一是去县政府当领导秘书,那是多少人羡慕的前程,工作体面,前途光明;二是回到乡上的初中任教,回到熟悉的故土,站上三尺讲台。可在我心里,还藏着第三个选择 —— 我依旧坚信,自己能考上梦寐以求的大学,圆那个搁置了多年的梦。
      那段时间,我一边忙着准备毕业分配,一边偷偷复习高考知识点,心里像揣了个天平,一边是现实的安稳,一边是执着的梦想,摇摆不定。张知言写信来鼓励我:“同国,遵循自己的内心,无论你选什么,姐夫都支持你。” 二姐也在信里说:“家里一切都好,你不用惦记,放心去追求自己的目标。” 可我知道,家里的 “好”,多半是二姐硬撑着的结果。
      五月的大巴山,本该是晴空万里,却突然迎来了一场罕见的暴雨。倾盆大雨下了整整一夜,山洪暴发,河水猛涨,山里的泥土松动,随时可能引发滑坡。那天晚上,我在学校宿舍辗转难眠,总觉得心里不踏实,隐隐担心家里的情况。果然,第二天一早,堂哥陆同升就打来了电话,声音急促又沉重:“同国,你二姐出事了!”
      我脑子里 “嗡” 的一声,手里的电话差点掉在地上。陆同升说,昨晚为了保住家里的黄纸作坊,二姐不肯让身体单薄的父亲去冒险,自己带着工具连夜去抢排山洪。可山洪实在太猛,山上的一块大石头被冲了下来,正好砸中了她的腿,造成了粉碎性骨折。父亲吓坏了,生怕女儿落下残疾,连夜陆同升一起冒着大雨,深一脚浅一脚地抬着二姐走了三十多里山路,把她送到了区医院。
      我当天就向学校请了假,疯了一样往家赶。坐在刘法德的时风货车上,看着路边被山洪冲毁的田地和树木,心里又急又疼。赶到医院时,二姐正躺在病床上,腿上打满了石膏,脸色苍白如纸,看到我进来,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同国,你回来了,别担心,姐没事。” 可我知道,她怎么可能没事?医生说,骨折很严重,至少要养伤两个月,能不能完全恢复,还得看后续的恢复情况。
      二姐住院的这两个月,家里彻底乱了套。父亲因为连夜淋雨、过度劳累,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咳嗽得越来越厉害,连下床都有些困难;母亲每天既要去医院照顾二姐,又要回家打理家务、照看弟弟妹妹,整个人瘦了一圈,眼里满是疲惫;老五陆同龄和老六陆同识看着家里的窘境,争着要辍学回家帮忙,母亲只能一边抹眼泪,一边劝他们好好读书。
      看着家里乱作一团的样子,父亲暗自下了决心。高考结束后,他把我叫到身边,语气沉重地说:“同国,家里不能没有顶梁柱。你二姐这样,我和你娘年纪也大了,弟弟妹妹们还小,这个家,以后就交给你了。”
      我愣在原地,心里像被重锤砸了一下,五味杂陈。父亲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积压已久的愧疚。我看着父亲苍老的面容,看着母亲布满皱纹的手,看着弟弟妹妹们期盼的眼神,再想到二姐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执着是那么自私。我埋怨自己,为什么非要执着于考大学,为什么不早点选择一条切实的路,帮二姐分担家里的重担?如果我早点回来,二姐是不是就不会出事?
      那一刻,我心里的天平彻底倾斜了。我对父亲说:“爹,我知道了。我不去县政府,也不去大学了,我回乡上教初中,撑起这个家。” 父亲看着我,眼里满是欣慰,又带着一丝愧疚:“孩子,委屈你了。” 我摇了摇头,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 —— 委屈吗?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责任和亏欠。
      不久后,北京邮电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寄到了家里。那是我梦寐以求的学校,信封上的校徽鲜红夺目,仿佛在嘲笑我的退缩。我拿着通知书,心里百感交集。有不甘,有遗憾,但更多的是释然。我平静地把通知书放进灶膛,看着它在火焰中慢慢燃烧,化为灰烬。那些年的梦想,那些日夜的苦读,都随着这团火焰,烟消云散。
      这一幕,恰好被刚从医院回来的二姐看到。她一瘸一拐地冲过来,想要从灶膛里抢出通知书,却已经来不及了。她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嘶哑:“同国!你怎么这么傻!那是你的梦想啊!都是我不好,是我拖累了你!” 几个弟弟妹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着二姐哭得那么伤心,也跟着不明所以地哭了起来,院子里的鸡鸭鹅被吓得四处乱跑,叫声此起彼伏。
      我蹲下身,轻轻拍着二姐的背,安慰她:“姐,别哭了。大学没了还能再考,可家里不能没有你,不能没有我。你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现在该我来扛了。” 可二姐根本听不进去,她觉得是自己毁了我的前程,心里充满了自责。自那以后,她就跟父亲产生了严重的隔阂,总觉得是父亲逼我放弃了梦想,精神状态也一直不好,常常一个人发呆,沉默寡言。
      陆同升听说了我的情况,特意从村里赶来。我坐在院子里的老梧桐树下,平静地向他讲述了家里的状况,讲述了我的选择。语气里有不甘,有现实的无奈,更有对二姐深深的亏欠。陆同升静静地听着,眼里也止不住地流下了眼泪。他拍着我的肩膀,哽咽着说:“同国,我懂你。我们都是被现实困住的人,可日子还得往下过。” 他的眼泪里,有同病相怜的苦痛,也有对我们家庭的同情。
      日子一天天过去,二姐的身体渐渐好转,虽然走路还是有些一瘸一拐,但已经能自理生活了。她的精神状态也慢慢好了起来,开始重新打理家里的黄纸作坊,只是话依旧不多,对父亲的态度也依旧冷淡。我回到乡上的初中,成为了一名语文老师。站在三尺讲台上,看着台下学生们求知的眼神,我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我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教学中,认真备课、讲课,耐心辅导学生,想用这种方式,弥补自己没能上大学的遗憾,也想带着更多的山里娃走出大山。
      几个月后,到了秋收的季节。金黄的稻田一望无际,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稻秆,空气中弥漫着丰收的喜悦。我和陆同升背着背篓,在田地里收割稻谷。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却一点也不觉得累。我们并肩走着,突然相视一笑,所有的不甘和无奈,似乎都在这笑容里烟消云散。
      陆同升冷不丁地说了一句:“同国,找个对象结婚吧。先成家,再立业。” 我转过头,看着他,微微笑了笑:“好,先成家,再立业。” 我顿了顿,又说:“等收完稻子,你帮我参谋参谋,我家那几分地上,哪个屋基好。” 我们又相视一笑,背着沉甸甸的背篓,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夕阳西下,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田埂上,留下了我们深深浅浅的脚印,也留下了我们对未来的期许。我知道,我错过了考大学的风口,错过了去县政府工作的机会,但我扛起了家庭的责任,找到了新的人生方向。未来的路,或许依旧坎坷,但我不再迷茫。有家人的陪伴,有朋友的支持,有学生们的期盼,我相信,我一定能把日子过好,一定能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走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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