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的风》何正清

14、坚持与选择 一九七九年

　　一九七九年的夏天，高考放榜的消息像山间的风，吹遍了大巴山的每个角落。我拿着那张薄薄的成绩单，心里没有太多意外，却也藏着一丝怅然 —— 由于地区教学水平的差距，我终究没能考上大学。中专的课程与大学备考的双重压力，加上基础薄弱的英语拖了后腿，让我与梦想中的高校失之交臂。
　　但我没有消沉。回到师范中专，我依旧每天泡在图书馆，依旧在实习基地认真听课、模拟讲课。张知言在电话里安慰我：“同国，一次失利不算什么，你还年轻，机会还有很多。” 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只是心里那份对大学的执念，还需要时间慢慢沉淀。我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专业学习中，想着既然暂时圆不了大学梦，就先把师范生的本事学扎实，将来站上讲台，也能成为一名好老师。
　　与我不同，张知言和大姐都迎来了人生的高光时刻。张知言凭着多年的积累和日夜苦读，考上了重庆一所重点大学的汉语言文学专业，终于圆了他的大学梦；大姐更是出人意料，从未放弃自学的她，考上了地区师范专科学校，成为了一名大龄专科生。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大姐特意从区上赶到学校看我，她穿着三姐做的新衬衫，脸上带着久违的光彩：“同国，姐也能去读书了！以后我们都是文化人了！” 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我打心底里为她高兴 —— 大姐为这个家牺牲了太多，如今终于能为自己活一次。
　　三姐陆同燕的日子则过得热气腾腾。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进山里，个体经营的政策越来越宽松，她的裁缝铺生意越来越红火，不仅十里八乡的姑娘来做衣服，连区上的干部家属都特意来找她定制。她和刘法德生了一对儿女，老大男孩叫刘常发，老二女儿叫刘喜鹊，名字朴实又接地气，每次张知言回来，都要笑着调侃：“常发、喜鹊，这名字一听就是要发家致富、喜气洋洋啊！” 三姐总是笑着回怼：“咱山里人就图个实在，不比你们城里人名洋气。” 刘法德后来买了一辆二手摩托车，每次回村都骑着，载着三姐和孩子，风风火火的样子，羡煞了不少乡亲。他们没想着考大学，却在自己的小日子里，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二姐陆同华的人生，似乎永远被责任和牵绊缠绕。高考恢复后，她也曾动过心思，但看着家里一群半大的孩子 —— 老五陆同龄、老六陆同识、老七陆雅凤、老八陆雅芝，最小的还在读小学，爹娘年事已高，父亲六十岁，母亲五十五岁，身体大不如前，终究还是把念头压了下去。后来，她看着三姐的裁缝铺挣钱，也盘算着去区上街上摆摊卖丧葬用品 —— 家里的黄纸作坊有现成的货源，她又熟悉这门生意。可父亲坚决不同意：“女孩子家卖丧葬用品，别人会说闲话，将来怎么嫁人？” 二姐没反驳，只是默默收起了想法，继续打理黄纸作坊，帮着爹娘照顾弟弟妹妹，还主动承担起了照顾侄子张旭文的责任 —— 自从大姐和张知言去重庆读书后，张旭文就留在了村里。她的日子，永远围着家人转，事业、情感、家庭，总有操不完的心，那些深埋心底的梦想，只能在深夜里悄悄萌芽，又悄悄枯萎。
　　堂哥陆同升的变化，让我有些唏嘘。去年，他娶了县上一个大官的女儿，离开了村小，去了县上当司机。本以为他能就此顺风顺水，可每次见面，他都满脸愁容。在迎来送往中，他听说了很多南下闯荡的消息，说南方遍地是挣钱的机会，心里按捺不住地躁动。可现实的牵绊太多：妻子刚生了小孩，离不开人；家里还有弟弟妹妹需要帮衬；更重要的是，在岳父家的强势面前，他总觉得抬不起头，家庭地位的不对等，让他越发压抑。那个曾经淡然洒脱的少年，如今变得满腹纠结，常常找我诉苦，说想辞职去南方闯荡，又舍不得家人，也怕辜负岳父的期望。最后，在老丈人的指引下，他还是回到了村里，当了村支书，想着一步步做出成绩，再慢慢调回县里。只是每次见他，都觉得他眼里的光淡了些，多了几分世事的沧桑。
　　那年秋天，全家凑在一起，给父亲热热闹闹地办了六十大寿。院子里摆满了桌椅，乡亲们都来祝寿，刘法德骑着摩托车，载着三姐和孩子，带着满满两大筐礼物赶来，风光无限。二姐忙前忙后，招呼客人、做饭洗碗，还时不时哄着哭闹着想妈妈的张旭文。五妹、六弟围着张旭文，拿着糖果哄他开心，院子里欢声笑语不断。席间，张知言特意拉着我喝酒，他看着我说：“同国，我能看出你的成熟，一次高考不算什么，你要沉住气，不要着急。时代越来越好，机会总会有的。” 他还说，等他大学毕业，会帮我留意继续深造的机会，让我一定不要放弃读书。
　　寿宴结束后，我送大姐和张知言去区上坐车，他们要赶回重庆上学。看着汽车远去的背影，我心里百感交集。回到家，看到二姐正抱着张旭文，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安慰着，五妹和六弟在一旁递纸巾、讲故事，张旭文的哭声渐渐小了。屋里的电灯亮堂堂的，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温暖而安宁。
　　夜深了，弟弟妹妹们都睡了，二姐还在收拾寿宴的残局。我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拿出书本。灯光下，书页上的字迹清晰可见，那些曾经让我焦虑的知识点，如今却让我心里格外平静。高考失利的遗憾还在，但我不再迷茫。我知道，每个人的人生都有不同的轨迹，大姐和张知言选择了求学之路，三姐和刘法德选择了踏实过日子，二姐选择了扛起家庭的责任，堂哥选择了向现实妥协又坚守希望，而我，选择了坚持 —— 坚持读书，坚持梦想，坚持等待下一个风口。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本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屋后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为我加油鼓劲。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或许还会有更多的挫折和选择，但我心里的方向，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动摇。我会在师范中专好好毕业，会成为一名合格的老师，会继续学习，等待下一次考大学的机会。因为我相信，只要坚持，只要不放弃，时代的风，总会吹到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