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的风》何正清

13、时代的变更 师范中专的

　　师范中专的校门，是我人生的又一道分水岭。作为恢复按成绩录取后的首批中专生，我深知这份机遇的重量 —— 它不仅承载着家人的期盼，更踩着时代转折的鼓点。报到那天，我穿着三姐做的新布鞋，背着爹用旧帆布改的书包，里面装着立老师送的《教育学》和张知言塞的笔记本，站在青砖黛瓦的校园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学以报国，学以致用。
　　中专的课程比高中更务实，教育学、心理学、语文教法、数学教材分析，还有体育、音乐这些师范生必备的技能课，填满了我的日程。每节课我都坐在第一排，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不仅记录知识点，还特意留出一栏，揣摩老师们的教学手法：王老师讲语文课时如何导入情境，李老师教数学时怎样化解难点，甚至连他们提问的语气、鼓励学生的眼神，我都一一记下。我常常对着空荡荡的教室模拟讲课，想象自己站在三尺讲台上，面对一群像当年的我一样渴望知识的山里娃，把外面的世界讲给他们听，带着更多 “陆同国” 走出大山，让知识的风吹遍巴山的每个村落。
　　课余时间，我很少逛街，要么泡在图书馆里啃书，要么去学校的实习基地跟着老教师听课。图书馆里的新书越来越多，从《现代汉语词典》到国外的教育名著，从时事政报到科技期刊，我像海绵吸水一样汲取着知识。偶尔看到介绍北京、上海高校的文章，心里会泛起一丝涟漪 —— 高考的梦从未真正熄灭，只是被中专的录取通知书暂时压在了心底。但我知道，当下最该做的，是学好专业知识，将来用扎实的教学能力回报家人，改变更多山里孩子的命运。
　　学校的生活简单而充实，每月发放的助学金足够我支付生活费，省下来的钱，我会寄一部分回家，剩下的用来买参考书。与家里的联系依旧靠书信，大姐的信里总说家里一切都好：黄纸作坊的生意越来越红火，二姐把作坊打理得井井有条，还雇了两个村民帮忙；三姐和刘法德的新房盖好了，三姐的缝纫铺也开了起来，十里八乡的姑娘都来做衣服；弟弟妹妹们在堂哥陆同升的教导下，学习都很刻苦，尤其是五妹同雅，像极了当年的我，总爱问东问西。张知言的信则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他说区中学的教学条件改善了，他仍然一如既往的自学高中课程，还鼓励我：“同国，别满足于中专，时代在变，要多学知识，将来才有更多选择。”
　　一九七八年的秋天，大巴山的枫叶红得正艳，校园里突然炸开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 高考恢复了！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那天我正在图书馆看书，听见外面传来同学们的欢呼声，赶紧跑出去打听，当确认 “自愿报名、统一考试、择优录取” 的高考政策真的恢复时，我的心脏狂跳不止，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疯了一样冲向学校门口的电话亭，攥着兜里仅有的几块钱，拨通了区中学的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几乎是喊着说：“姐夫！高考恢复了！可以考大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张知言哽咽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同国…… 真的？是真的吗？” 当我再次确认后，他突然喜极而泣，声音急切又颤抖：“我等了好多年，好多年啊！我准备了好多年！”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充满了力量，“同国，你一定要坚持更大的理想，要考大学！你大姐也在准备，她想考个师范专科，我们都要抓住这个机会！”
　　“知识！知识！知识！知识能改变命运！” 他在电话那头反复高喊着，像在给自己打气，又像在宣告一个新时代的到来，“我要告诉我身边的每一个人，发动所有想读书、想改变命运的人，让他们都去报名！”
　　听着张知言急切又兴奋的声音，电话亭里的我，仿佛能看到他红着眼眶、挥舞着手臂的样子。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渴望突然喷涌而出，中专的录取通知书带来的安稳，在这一刻被对大学的憧憬取代。是啊，时代变了，以前遥不可及的大学梦，如今又有了实现的可能。这不是简单的考试恢复，这是一个时代的转折，是无数像我、像张知言一样的人，改变命运的新风口。
　　挂了电话，我站在校园的香樟树下，秋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时代的脚步声。远处的天空格外辽阔，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暖洋洋的。我想起了小学时在煤油灯下读书的夜晚，想起了□□时躲在教室角落的惶恐，想起了高考失利后的迷茫，想起了家人为我付出的一切。那些艰难的日子，那些默默的坚持，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回到宿舍，我翻开笔记本，在扉页上写下 “考大学” 三个大字，重重地画了个圈。中专的课程不能落下，大学的复习也要抓紧，虽然时间紧张，任务繁重，但我不怕 —— 比起以前吃过的苦，这点挑战又算得了什么？
　　我给家里写了一封信，告诉爹娘和姐姐们高考恢复的消息，说我要准备考大学。我知道，这个决定可能会让家人担心，毕竟中专毕业后就能分配工作，端上 “铁饭碗”，但我相信，他们会支持我。就像张知言所说，时代在变，我们不能停留在原地，要顺着风的方向，去追求更远的目标。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脑海里交替浮现着巴山的炊烟、教室的灯光、大学的校门。我知道，恢复高考只是一个开始，更大的变革还在后面。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起，将吹遍中国的每一个角落，也将吹进大巴山的深处，改变无数人的命运。
　　我想起了二姐，那个沉默寡言却无比坚韧的姐姐，不知道这个消息会不会让她心动，会不会让她也为自己的人生争取一次机会？我想起了堂哥陆同升，他在村小教书多年，是否也会抓住这个机会，去圆自己的大学梦？还有村里那些和我一样渴望改变命运的年轻人，他们会不会也走进考场，去迎接一个全新的未来？
　　窗外的月光格外明亮，照亮了我前行的路。时代的风已经吹来，带着知识的芬芳，带着改变的力量。我知道，这一次，我不能再错过风口。无论前路多么艰难，我都要全力以赴，向着大学的校门，向着更远的远方，勇敢地奔跑。因为我不仅要改变自己的命运，还要带着家人的期盼，带着巴山的希望，把这股时代的风，吹得更久、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