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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红烛与通知书 一九七七年 ...

  •   一九七七年的春天,大巴山褪去了寒意,漫山的映山红开得热烈,像点燃了山里人心里的希望。村里的日子渐渐有了新模样,公社的广播里时常播报着外面的新鲜事,说高考要恢复了,说中专招生也开始按成绩选拔了,这些消息像春风一样,吹进了每个渴望改变命运的人心里。
      三姐和刘法德的婚礼,就定在清明过后。按照山里的习俗,婚前要请地仙看屋基、选吉日。我按着二姐的嘱咐,揣着她给的钱,陪着刘法德去邻村请了地仙。地仙绕着他家的宅基地转了两圈,捻着胡须说:“这地方背山面水,是块旺家的好地,选在三月二十六这天动工,秋收前准能盖好新房。”
      盖房的日子,全村人都来帮忙了。男人们扛木料、砌土墙,女人们烧火做饭、递茶送水,连弟弟妹妹们都学着搬小石块、递钉子。刘法德的五个弟妹格外卖力,最小的妹妹才十岁,也跟着姐姐们给工匠们端水擦汗。我每天天不亮就上山砍树,背着比自己还粗的木料往山下走,肩膀勒出了深深的红痕,却一点也不觉得累 —— 看着三姐眼里藏不住的笑意,看着那三间崭新的土墙房一天天成型,心里满是踏实的欢喜。
      三姐的嫁妆,都是她自己一针一线做出来的。她坐在缝纫机前,“踏踏踏” 地忙了一个多月,做了两床绣花被面、四套新衣服,还有给刘法德弟妹们的小衣裳。二姐偷偷把自己攒的私房钱塞给三姐,让她买块像样的布料做嫁衣,三姐不肯收,说:“二姐,我有这些就够了,法德是个实在人,不在乎这些。” 最后,大姐从区上捎回来一块红绸布,给三姐做了件红棉袄,这成了嫁妆里最鲜亮的物件。
      婚礼那天,没有奢华的排场,却处处透着热闹与温情。一大早,刘法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干部服,带着媒人、锣鼓队和二十多个抬嫁妆的年轻小伙浩浩荡荡的穿过田埂边的竹林来接亲。三姐穿着红棉袄,由我牵着,一步步走出家门。娘站在门槛上,眼泪止不住地流,爹背着手,眼圈红红的,嘴里不停地念叨:“好,好,嫁个好人家就好。”
      二姐忙前忙后,脸上带着笑意,却在转身给客人倒酒时,悄悄抹了抹眼泪。我知道,她是替三姐高兴,也是想起了自己的心事。婚礼上,张知言作为姐夫,代表女方家致辞,他用不太标准的巴中话说:“同燕是个好姑娘,法德是个有担当的男人,希望你们往后互敬互爱,把日子过红火。” 刘法德握着三姐的手,黝黑的脸上满是郑重:“我刘法德这辈子,一定对同燕好,对陆家好,绝不辜负大家的期望。”,吃过出亲早酒,迎亲的队伍抬着二姐置办的两台柜子、一张八仙桌、4条板凳、两床新被子喜气洋洋的往刘法德家走去。
      到了中午,刘法德的新房院子里,十几张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桌上有品碗、驼子肉、酥肉、炒青菜,还有刘法德特意托人从区上买来的白酒和水果糖。乡亲们喝着酒,说着祝福的话,笑声、喧闹声飘出院子,回荡在山间。我看着三姐和刘法德并肩给客人敬酒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 三姐终于有了自己的家,那个曾经执着于修收音机的丫头,如今找到了安稳的幸福。
      婚礼过后没几天,张知言从区上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县上的中专开始招生了,这次是 “自愿报名、统一考试、择优录取”,不再是以前的群众推荐。他手里拿着一张招生简章,上面写着招生专业、报名时间和考试科目,“同国,你的机会来了!” 张知言的声音里满是激动,“这次招生包括林业、农业、师范几个专业,都是二年制,毕业后包分配,你赶紧报名,好好复习!”
      我拿着那张招生简章,手都在发抖。压抑了许久的读书梦,突然又燃起了火焰。娘赶紧去公社给我报了名,爹把他珍藏的初中课本又找了出来,二姐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让我安心复习,三姐和刘法德也时常从邻村过来,给我带些鸡蛋和水果,让我补补身子。
      那段日子,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在院子里的大梧桐树下背书、做题,直到深夜才休息。村里的年轻人不再来缠着我讲县城的事,反而常常来给我送些煤油、纸张,说:“同国,你可得好好考,将来出息了,也给咱们山里人争口气!” 立老师也从区上的小学赶来,给我带来了几本复习资料,还帮我辅导数学和英语,“同国,这次是真的靠实力说话,你底子好,一定能考上!”
      考试前一天,我背着娘给我准备的干粮和水,坐着三姐夫的拖拉机去了县城。考场设在县中学,来自各个乡镇的考生坐满了教室,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紧张与期盼。我坐在考场里,看着试卷上的题目,心里格外平静 —— 三年高中的积累,这几个月的刻苦复习,让我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考完试的日子,是漫长的等待。我一边在村里劳动,帮着家里打理黄纸作坊,一边盼着通知书的到来。每天都要去公社的邮电所问问,有没有我的信件,每次都是失望而归。娘安慰我说:“别急,是你的跑不了。”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坐立不安。
      七月底的一天,我正在山里帮三姐夫砍木料,远远就看见公社的邮递员骑着自行车往村里赶,手里举着一个信封,大声喊着我的名字:“陆同国!你的通知书!县师范中专的录取通知书!”
      我扔下斧头,疯了一样往山下跑,鞋子都跑掉了一只。接过那个印着 “四川省南江县师范中等专业学校” 字样的信封,我的手都在发抖,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信封上的字迹工整清晰,印着鲜红的学校公章,里面装着录取通知书和入学须知,写着报到时间、所需费用和注意事项。
      全村人都围了过来,看着那份录取通知书,比自己家孩子考上还要高兴。爹接过通知书,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光,嘴唇颤抖着:“好,好,我儿有出息了!” 娘拉着我的手,不停地抹眼泪,嘴里念叨着:“总算没白疼你,总算没辜负你姐姐们。”
      二姐站在人群后面,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灿烂的笑容,她走上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同国,好样的!二姐没白等。” 那一刻,我看着二姐眼角的细纹,看着她粗糙的手掌,心里一阵酸涩 —— 这些年,她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我的这份通知书,也有她的一半功劳。
      三姐和三姐夫刘法德也赶来了,三姐手里提着一个蓝布包袱,里面是她给我做的新衣服和几双布鞋:“弟弟,到了学校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学习,别惦记家里。” 刘法德拍着我的肩膀:“同国,以后你就是吃公家饭的人了,到了县城有啥事,随时跟哥说。”
      张知言特意从区上赶回来,他看着录取通知书,欣慰地笑了:“同国,你抓住了机会!这所师范中专是 1977 年恢复招生的,现在是‘社来社去’政策,毕业后能回本地学校工作,稳定又体面。” 他从包里拿出五十块钱,塞到我手里,“这是我和你大姐的一点心意,拿着当学费和生活费,到了学校要继续努力,将来还能考大专、考本科。”
      那天晚上,家里杀了一只鸡,做了一桌子好菜。弟弟妹妹们围着我,好奇地问学校是什么样子,我给他们讲县城的高楼、汽车,讲学校的教室、图书馆,看着他们眼里的向往,我暗暗下定决心,到了学校一定要好好学习,不辜负家人的期盼,不辜负自己多年的努力。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录取通知书。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银霜。屋后的竹子被风吹得 “刷刷” 作响,仿佛在为我喝彩。从小学时的磕磕绊绊,到□□时的艰难求学,再到上大学的挫败,如今终于拿到了中专录取通知书,这条求学路,走得太不容易。
      我知道,这不仅是我个人的胜利,更是这个家的希望。中专的校门即将为我敞开,未来的路还很长,或许还会有困难和挑战,但我不再是那个迷茫无助的山里娃了。我带着家人的爱与期盼,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即将踏上新的征程。而那股改变命运的风,终于吹到了我身边,带着我飞向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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