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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挫败与抉择 第一次独自 ...

  •   一九七六年的夏末,大巴山的风带着燥热的余温,却吹不散我心头的寒凉。高中三年,我像攥着救命稻草般抓着书本,成绩始终稳居年级前列,北京、上海、哈尔滨那些遥远的城市,在我心里编织成触手可及的梦 —— 我以为凭着这份成绩,总能换得一张大学介绍信,走出大山去深造。可直到毕业典礼结束,那张承载着所有期盼的介绍信,终究没能等到。
      我一次次跑到学校教务处,得到的永远是同样的答复:“名额满了,分配完了,别等了。” 老师看着我的眼神里满是惋惜,却也无能为力。那个年代的升学,讲究 “群众推荐、领导批准”,成绩并非唯一的标准,我这山里娃,终究还是错过了跃龙门的机会。
      回程的拖拉机依旧是刘法德开的,突突的引擎声像钝刀子割着心。来时的意气风发被现实浇得透凉,心里的那团火焰熄了,只剩下灰烬般的失落,整个人像丢了魂,连熟悉的山景都变得灰蒙蒙的。
      到了区上的路口,远远就看见大姐和姐夫张知言站在那里。大姐手里牵着侄子牛娃子,张知言背着个帆布包,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他们眼里的担忧像细密的雨,落在我早已湿透的心上,让我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那天刘法德也跟着来到了大姐家,在走廊里跟张知言低声聊了几句,就出去了。回来时,手里拎着两瓶散装白酒和一塑料袋花生米。大姐默默做完晚饭,把牛娃子抱在怀里,拿着本书就出去了,临走时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大姐走后,张知言拽着我坐到八仙桌前,刘法德也拉了把椅子坐下。酒瓶 “哐当” 放在桌上,酒液顺着瓶口往下淌,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张知言给我们三个杯子都倒满酒,酒色浑浊,却带着一股烈劲。他用一口蹩脚的巴中话开口,声音沙哑却有力:“今天,就我们三个男人,三个顶梁柱。人这一辈子,走过的路从来都不会一帆风顺,不能因为一次坎就止步不前。”
      说完,他仰头一口干了杯中酒,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咳嗽了几声,随后便打开了话匣子,把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一一道来。
      原来,张知言并非他的本名。他出身国民党副官家庭,童年就被战争裹挟,几次与父母失散。成年那年内战爆发,同龄人纷纷投身国军,他却受不了战火的残酷,连夜离家出走,一路辗转到了广西。没有谋生手段的他,只能靠写写字画换口饭吃,好几次差点沦为乞丐。解放后,因家庭背景特殊,他过起了东躲西藏的日子,后来辗转得知母亲离世,父亲远渡台湾,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直到有一天,在解放区内,一位路过的解放军军官看着他落魄的样子,竟认定他是自己离散多年的孩子。就这样,他冒用了 “张知言” 这个名字,走进了一个陌生的家庭。那些年,他活得谨小慎微,生怕身份暴露。直到 1960 年,养父转业回西安,看着他依旧浑浑噩噩、战战兢兢的模样,才道出了真相 —— 当年认下他,并非真的以为他是亲生儿子,只是见他一个半大的孩子太过可怜,想帮他一把。养父一家确实有个寄养出去的孩子,便借着这个由头,给了他一个合法的身份。
      “养父说完那些话,我反倒释怀了。” 张知言又倒了一杯酒,眼神里透着历经沧桑的平静,“颠沛流离这么多年,原名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怎么活下去,怎么活得有意义。” 在养父的帮助下,他两次参加高考,终于考上了专科。可好景不长,□□爆发,养父母一家在他下乡当知青前夕被打倒,他只收到养父一封辗转寄来的信,上面只有短短八个字:“好好活着,吾儿勿念。”
      “来到区上,不少人看我的眼神带着异样,但更多的人是热心的。” 张知言的声音有些哽咽,“养父的话,还有这里的人情味,一直推着我往上走。”
      我和刘法德坐在对面,早已红了眼眶。在那个讲究成分、谈 “国” 色变的年代,张知言敢把这样的秘密说出来,需要多大的勇气。而他一路走来的颠沛与坚韧,像一束光,照进了我灰暗的心底,让那份失落渐渐平复。
      接着,刘法德端起酒杯,先敬了张知言一杯,然后给自己斟满,一饮而尽。“张老师的苦是心里的坎,我这苦,是实打实的穷和难。” 他看着我,黝黑的脸上刻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我家在河边,耕地少得可怜,家里六个姊妹,我是老大。十三岁那年,爹娘双双没了,留下三间茅草房和五个弟弟妹妹。”
      从十三岁起,刘法德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每天一睁眼,就是六张嘴要吃饭,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 不认命。” 十六岁时,他去学打铁,把家里的事交给比他小一岁的弟弟打理;十八岁那年,修路时认识了运输队的人,他天天缠着开拖拉机的师傅,磨了三个月,终于学会了开拖拉机。二十岁那年,靠着全家姊妹东拼西凑,他买下了这台拖拉机,从此就踏上了还债的路。“最忙的时候,一天就吃两个馒头,开着拖拉机转悠到半夜。” 他苦笑了一下,“有一次下大雨,拖拉机差点翻进沟里,我在雨里撑了三个小时,直到有人路过才把车拖上来。”
      刘法德比我只大五岁,可脸上的皱纹、粗糙的手掌,看着比张知言还要苍老。“其实,我喜欢你三姐很久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羞涩与无奈,“我早就想来你家提亲,可账没还完,家里就三间茅草房,实在拿不出手。每次听说有人给你三姐说媒,我就恼火,恨自己不能三头六臂,早点给她一个安稳的家。”
      他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我:“同国,没有过不去的坎。人生那么长,眼前的这点挫折,算不得什么。”
      我端起酒杯,滚烫的酒液滑过喉咙,呛得眼泪直流,心里的郁结却一下子散了。“姐夫,法德哥,谢谢你们。” 我哽咽着说,“听了你们的话,我心里敞亮多了。接下来的路,我会好好选,好好走。”
      张知言点点头:“学校那边有什么安排?”,我答道“学校说,让我回乡里报道,先去劳动,等下一批中专的消息。” “中专也是条好出路。” 张知言思索着说,“出来后能教书,以你的底子,肯定是个好苗子。我明天去县上,找找熟人打听打听消息,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那一夜,我们三人喝了很多酒,聊了很久。从各自的过往聊到将来的打算,从山里的日子聊到外面的变化,酒液入喉,暖的不仅是胃,更是那颗冷却的心。
      第二天一早,刘法德就开着拖拉机,带着张知言去了县上。我抱着侄子牛娃子在街上逛了逛,给他买了块水果糖,又帮大姐修好了家里那台老掉牙的收音机。临近下午,我收拾好行李,独自回了村里。
      回村的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跟着二姐上了山。以前那个沉默寡言的二姐,这次却主动说了不少话。“回来了就多帮帮忙,砍些树。” 她挥舞着斧头,动作麻利,“家里的房子该修补了,你三姐要嫁人,刘法德家树少,盖房得用不少木料,我们山里有的是树,多帮衬帮衬,让你三姐早点有个家,心里安稳。”
      她顿了顿,又说:“我问过公社了,你就在村里劳动,也能帮着照看家里。闲了去看看刘法德家,二姐这里有些钱,你帮他请个地仙看看屋基,钱够的,你也多去出出力。”
      我默默应着,心里清楚,二姐故意不上大学的事,还主动跟我说话,是怕我心里难受。她用这种最朴素的方式,让我知道,即便上不了大学,家里也需要我,我已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傍晚回到家,看着院里堆着的木料,屋里靠墙放着的电线和灯泡,还有已经更换好的房梁,二姐的身影在我眼里愈发高大。屋里,弟弟妹妹们围着煤油灯看书写字,三姐坐在缝纫机前,“踏踏踏” 地忙着做衣服,爹和娘坐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家常。屋后的竹子被风吹得 “刷刷” 作响,屋里的灯火温暖明亮,这烟火气十足的场景,让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想起当年离开家去县城读书的模样,再看看如今的境遇,我暗暗下定决心,不管将来走哪条路,都得好好走,为了自己,也为了这个家,趟出一片天来。
      睡觉前,我整理枕头时,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掀开枕头,是一个手帕包裹的钱包。这时,爹转过身,背对着我,声音有些沙哑:“孩子,收起来吧。这是我和你娘、你大姐、二姐、三姐凑的。在家也别放下书本,坚持读书。你是家里的男丁,不能一直耗着你二姐。”
      我紧紧攥着那个钱包,手帕的布料粗糙,却带着家人手心的温度。黑暗中,我睁着眼睛,心里五味杂陈。大学的梦碎了,但生活的路还长。中专的机会、家里的责任、未凉的读书梦,像三条岔路摆在面前。经历坎坷,我也渐渐坚定了方向,也许这就是风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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