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约繁星》北野闻雾

5、别再离开我 原来不是幻

　　宋临蹊是在一种久违的、令人眷恋的温暖中醒来的。
　　意识先于身体苏醒，感官像初春的溪流，缓缓解冻。首先感受到的是背后传来的、稳定而灼热的体温，紧密地贴合着他的脊背线条，像一道坚固的屏障。然后是一只手臂，沉甸甸地横亘在他的腰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感，将他牢牢地圈禁在一个狭小却安全的空间里。
　　鼻腔里萦绕的不再是酒店标准化香氛或者林盛别墅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昂贵熏香，而是一种混合了雪松清冽、阳光干燥，以及……独属于季听澜的、带着点野性侵略性的气息。这味道陌生又熟悉，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他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房间陈设。巨大的落地窗外，天光已经大亮，雨后的天空澄澈如洗，阳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这不是他的客房。
　　昨晚的记忆如同潮水般倒灌而入——林盛的电话，恐怖的雷声，被打碎的台灯，季听澜不容置疑地将他拉起来，带进主卧，然后……从身后抱住了他。
　　那个拥抱……
　　宋临蹊的身体瞬间僵直，血液似乎都冲到了脸上，烧得他耳根发烫。他竟然……竟然在季听澜的怀里，睡得如此沉熟？甚至没有做一个噩梦？这怎么可能？自从离开林盛的控制，他的睡眠一直很浅，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惊醒，更别提在另一个人的怀抱里，尤其这个人还是季听澜！
　　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试图挪动身体，想要在不惊醒身后人的情况下，逃离这个过于亲密和尴尬的境地。然而，他刚一动弹，横在他腰间的手臂就下意识地收紧了，将他更紧地往怀里带了带，身后传来一声不满的、带着浓重睡意的鼻音。
　　“别动……再睡会儿~”
　　季听澜的声音沙哑模糊，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宋临蹊的后颈，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宋临蹊立刻不敢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他能感觉到季听澜的脸似乎无意识地在他后脑勺的发丝间蹭了蹭，像一个寻找温暖源头的孩子。这个无意识的亲昵举动，让宋临蹊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而胀痛。
　　他维持着这个僵硬的姿势，大脑一片混乱。昨晚季听澜那句模糊的呓语——再次清晰地回响在耳边。当时他以为是幻觉，可现在，结合这个强势却又带着一丝依赖的拥抱，那句话的真实性陡然增加了。
　　难道……季听澜对他，并不全然是恨和报复？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宋临蹊强行压了下去。不要自作多情。季听澜恨他是应该的。三年前是他先推开了他，用最决绝的方式。如今的收留，或许只是一时兴起的戏弄，或许是为了更方便地报复。这个拥抱，可能也只是疯批少爷心血来潮的举动，或者……是看他可怜施舍的一点怜悯。
　　对，一定是这样。
　　就在宋临蹊心乱如麻地进行自我建设时，身后的季听澜似乎也渐渐清醒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松了松，然后彻底抽离。
　　身后温暖的来源消失，清晨的空气微凉，接触到他后背的皮肤，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心里竟生出一丝莫名的空落感。
　　季听澜坐起身，揉了揉凌乱的银发，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忪。他看了一眼背对着他、身体僵直的宋临蹊，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漫不经心。
　　“醒了就起来。”他的语气恢复了冷淡，仿佛昨晚那个强势拥抱和模糊呓语的人不是他，“去做早饭。我饿了。”
　　命令的口吻将宋临蹊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好”，几乎是立刻从床的另一侧翻身下床，脚步有些慌乱地冲向客房，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
　　看着他那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季听澜的眸色沉了沉，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怀抱，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触感。昨晚……他确实失控了。看到宋临蹊那副脆弱惊惧的样子，听到他无意识喊出自己的名字，一种混合着保护欲和占有欲的复杂情绪冲昏了他的头脑。
　　那句“别再离开我”，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也最不愿承认的恐惧。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也起身下床。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宋临蹊是他的猎物，是他要报复和戏弄的对象，而不是……让他产生这种莫名其妙情绪的存在。
　　宋临蹊在客房的浴室里用冷水冲了把脸，试图让滚烫的脸颊和混乱的大脑冷静下来。镜子里的自己，眼底虽然还有淡淡的青黑，但比起前几日的死气沉沉，竟然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生气？都是那个拥抱惹的祸！他用力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他换好衣服，走到厨房，开始准备早餐。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一些，但心思却完全不在上面。季听澜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拿着手机似乎在处理消息，偶尔能听到他简短而冷淡的回复。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尴尬和张力。
　　早餐端上桌，依旧是简单的清粥小菜。两人相对无言地吃着。
　　“今天有什么打算？”季听澜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天气。
　　宋临蹊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低声道：“……想办法联系一下琪姐，看看情况。然后……看看能不能找点临时的工作。”他知道解约和赔偿将是天文数字，他不能坐以待毙。
　　“工作？”季听澜嗤笑一声，放下勺子，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审视地看着他，“宋大影帝，你以为现在还有哪个剧组或者品牌敢用你？不怕被网友的口水淹死？”
　　宋临蹊的脸色白了白，沉默地低下头。他知道季听澜说的是事实。他现在就是娱乐圈的瘟神，人人避之不及。
　　“林盛不会轻易放过你。”季听澜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最好安分点待在这里，别给我惹麻烦。外面现在全是等着扒你皮的记者和林盛的眼线。”
　　宋临蹊猛地抬头看向他：“你……你知道林盛会……”
　　“我不知道。”季听澜打断他，眼神锐利，“但我了解那种变态的控制欲。他把你逼到绝路，不就是想让你走投无路，最后只能乖乖回到他身边，当一只被拔了爪牙的金丝雀吗？”
　　他的话像一把尖刀，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宋临蹊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是的，这就是林盛的目的。毁掉他的一切，让他失去独立生存的能力，只能重新依附于他。
　　“所以，”季听澜站起身，走到宋临蹊身边，俯下身，双手撑在餐桌边缘，将宋临蹊困在他的阴影里，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在我没说可以之前，你哪儿也不准去。记住我的话。”
　　他的距离太近，气息再次将宋临蹊笼罩。宋临蹊被迫仰头看着他，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他看到了不容置喙的强势，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连季听澜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关切？
　　是错觉吗？
　　“至于钱的问题……”季听澜直起身，语气恢复了懒散，“暂时不用你操心。你就老老实实在这里，当你的……暂住者。”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宋临蹊微微泛红的耳尖，意有所指地补充道，“顺便，履行好你的‘义务’。”
　　说完，他不再看宋临蹊的反应，转身离开了餐厅，留下宋临蹊一个人，对着早已凉透的早餐，心绪久久无法平静。
　　义务……是指做饭打扫，还是……包括昨晚那样？
　　宋临蹊不敢深想。
　　这一天，两人相安无事。季听澜大部分时间待在书房或者他的音乐室，偶尔会出来倒水，或者用挑剔的眼光审视一下宋临蹊打扫过的客厅。宋临蹊则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除了必要的家务，就待在客房里，用一部老旧的、无法上网的笔记本电脑，反复看着自己以前作品的片段，试图从中寻找一丝过去的荣光和支撑下去的力量。
　　傍晚时分，天色又阴沉下来，似乎晚上还有雨。宋临蹊看着窗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果然，到了深夜，熟悉的闷雷声再次由远及近。
　　宋临蹊坐在客房的床上，紧张地攥紧了被角，提前做着心理建设。他不能再像昨晚那样失态了。
　　然而，当第一声炸雷响起时，恐惧还是如同本能般攫住了他。他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待在床上，没有动。
　　雷声越来越密集。
　　突然，客房的门被推开了。
　　季听澜站在门口，穿着睡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头微微蹙着，似乎被打扰了睡眠很不爽。
　　“吵死了。”他抱怨道，语气不耐，但眼神却落在宋临蹊紧绷的脸上和攥得发白的手指上。
　　宋临蹊怔怔地看着他。
　　季听澜几步走过来，像拎小鸡一样，将他从床上拉起来，语气硬邦邦的，带着命令：“过来。免得你又把东西打碎，吵得我没法睡。”
　　又是这个借口。
　　宋临蹊被他半推半就地再次带进了主卧。
　　和昨晚一样的流程。关灯，上床。不同的是，这一次，季听澜几乎是立刻就从身后抱住了他，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温暖而坚实的怀抱再次将他包裹。宋临蹊的身体依旧僵硬，但心底的恐惧，却在这个怀抱里，奇异地一点点消散。
　　黑暗中，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窗外的雷声和彼此交织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久到宋临蹊以为季听澜已经睡着了，他才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清晰而缓慢，不再是模糊的梦呓：
　　“宋临蹊。”
　　宋临蹊的心猛地一跳。
　　“……别再离开我了。”
　　季听澜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固执，清晰地敲打在宋临蹊的耳膜上，也敲打在他的心上。
　　“我会疯的。真的……会疯的。”
　　这一次，宋临蹊听得真真切切。
　　不是幻觉。
　　他的眼眶瞬间就湿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四年的故作坚强，三年的孤独挣扎，在这一句带着威胁却又充满无助的告白面前，土崩瓦解。
　　他没有回答，也不敢回答。只是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靠了靠，更紧地贴进了那个温暖的怀抱里。
　　这是一个无声的回应。
　　季听澜似乎感受到了他的靠近，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窗外的雷声依旧，但似乎，不再那么可怕了。
　　在这一刻，恨意、报复、过往的恩怨，似乎都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两个在黑暗中相互依偎、彼此需要的灵魂。
　　但他们都清楚，横亘在彼此之间的鸿沟，并不会因为一个夜晚的温暖就消失。游戏，确实才刚刚开始。而这场游戏最终的走向，无人能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