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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依赖 “宋临蹊, ...

  •   林盛的电话仿佛一颗被扔进死寂水潭中的石子,不仅溅起层层涟漪,更以惊人的速度持续扩散,将公寓里本就阴森的氛围搅得愈发凝重,连空气都像是被凝固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滞涩的沉重。当忙音在餐厅里执拗地响过几声,最终彻底消失时,偌大的空间里便只剩下宋临蹊那无法抑制、却又极力压抑的牙关打战声,细微得像风中残烛的轻颤,却又清晰得刺人耳膜。
      季听澜紧紧捏住宋临蹊下巴的手没有丝毫松动,反而借着指尖的力度又加重了几分,那股强硬的力道几乎要嵌进对方脆弱的骨缝里,硬生生逼迫着宋临蹊那早已涣散、被惊惧彻底占据的眼眸重新聚焦,一寸寸挪回到自己的面庞上。透过宋临蹊那双过分清亮的瞳孔,季听澜能清晰地看到其中映照出的不仅是自己此刻冷硬的轮廓,更有一片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漆黑暗夜——那是宋临蹊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具象化的模样。
      “怕了?”季听澜的嗓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像淬了冰的钢针,蕴含着一股奇特的穿透力,精准地撞击在宋临蹊已然绷至极限的脆弱神经上。那根神经本就像被拉到最紧的弓弦,此刻被这声质问轻轻一弹,几乎要发出断裂前的哀鸣。
      面对这直白的质问,宋临蹊根本无法开口回应。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每一次试图发声,都只能牵扯出喉咙深处一阵干涩的抽痛。唯有那浓密修长的睫毛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动,沾着未干的泪痕,恰似狂风中即将被撕碎的蝴蝶翅膀,脆弱得让人心头发紧。此时的恐惧早已不是情绪上的波动,而是化作了实质的枷锁,牢牢捆住了他的四肢百骸,令他连最简单的呼吸都觉得艰难。而林盛之前那句“游戏,才刚刚开始”,更是如同一道恶毒的诅咒,在他脑海之中反复盘旋、疯狂回响,每一次都像重锤般砸在他的太阳穴上。他比谁都清楚林盛的手段——那绝非仅仅是让人身败名裂那么简单,而是能让人切身体验到什么叫做生不如死的绝对操控与残酷折磨。三年来,他见过太多试图反抗林盛的人,最终都落得个销声匿迹的下场,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季听澜盯着他苍白如纸的脸看了几秒,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情绪变幻莫测,最终却毫无征兆地松开了手。失去钳制的瞬间,宋临蹊的身体像是突然断了线的木偶,猛地一软,险些从椅子上滑栽到地上。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撑住了冰冷的桌面,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连带着手臂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暴露出他此刻极致的狼狈与挣扎。
      季听澜不再看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漠然。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已经微凉的清炒芦笋,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刚才那通充满赤裸裸威胁的电话从未发生过,仿佛眼前的一切惊惧与混乱都与他无关。
      “饭凉了。”他淡淡地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与餐厅里凝滞的恐惧氛围格格不入。
      宋临蹊怔怔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困惑与茫然。他无法理解这个人怎么能如此镇定。是根本不在乎这场风波会牵连到自己?还是……他早已预料到林盛会有此一举,甚至已经布好了应对的棋局?季听澜的平静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的慌乱无措,也让他更加猜不透对方的心思。
      “不吃就收拾掉。”季听澜又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别忘了规矩,我这里不养闲人。”
      这句命令式的口吻像一根尖锐的刺,将宋临蹊从濒临崩溃的边缘强行拉回现实。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狂跳不止的心脏和依旧颤抖的身体。是了,他现在是寄人篱下,是靠着季听澜的一时“兴致”才得以喘息,根本没有资格在这里脆弱,更没有资格奢求任何怜悯。他默默地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他的动作机械而麻木,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碗碟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在这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格外刺耳,每一声都像小锤子般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林盛的电话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寒光闪闪,不知道何时就会骤然落下,将他彻底碾碎。而眼前的季听澜,心思深沉难测,比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还要变幻莫测,让人看不穿他究竟是救赎,还是另一个深渊。
      收拾完厨房,将最后一只碗放进消毒柜时,宋临蹊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他没有片刻停留,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客房。反手锁上门的瞬间,那“咔哒”一声轻响像是给了他一道短暂的屏障,却又显得那么不堪一击。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试图用这种方式隔绝外界的一切。孤独和恐惧如同涨潮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他彻底淹没。手机安静地躺在床头柜的一角,屏幕上的裂痕狰狞可怖,他不敢再看,甚至不敢开机。世界那么大,人潮那么汹涌,此刻却仿佛只剩下这一方狭小的、随时可能被窥视的天地,能让他暂时蜷缩。
      窗外,天色早已彻底暗沉下来。厚重的乌云如同被打翻的墨汁,在天际迅速蔓延,将最后一丝光亮也吞噬殆尽。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带着黏腻的湿意,处处预示着一场倾盆暴雨的即将来临。
      季听澜在书房里待了很久,久到宋临蹊以为他不会再出来。直到深夜,客厅里那盏昏暗的壁灯才映出他移动的身影。他经过客房门口时,脚步极轻地顿了顿。门缝底下没有透出任何灯光,里面安静得如同真空,连一丝呼吸声都仿佛被隔绝了。季听澜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随即转身径直回了自己的主卧。
      夜,越来越深。整座城市仿佛都陷入了沉睡,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灯光,在窗玻璃上留下转瞬即逝的光影。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毫无预兆地在天际炸开,仿佛整个天穹都被生生撕裂。紧接着,一道惨白的闪电如同蓄势已久的巨蟒,猛地窜过墨色的夜空,瞬间将昏暗的室内照得亮如白昼,每一粒尘埃都无所遁形,却又在下一秒迅速陷入比之前更深沉的黑暗。
      雷声滚滚而来,一声接着一声,密集而狂暴,像是无数面战鼓在耳边同时擂动,又像是巨兽在黑暗中咆哮,仿佛要将整座城市都彻底摧毁。
      主卧里,季听澜被这突如其来的雷声惊醒。他睡眠向来很浅,对这种尖锐的噪音尤其敏感。眉头下意识地紧紧蹙起,带着刚睡醒的不耐。正要拉起被子蒙住头,强迫自己重新入睡,却隐约听到隔壁客房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短促的惊叫声,那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随即是什么东西被打翻的脆响,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刺耳声音。
      是客房。
      季听澜的动作猛地顿住,原本带着睡意的眼神在黑暗中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夜——那时他们还挤在那个只有十几平米的隔断间里,窗外也是这样电闪雷鸣。他正在赶一个编曲的 deadline,回头时却看到宋临蹊蜷缩在画板角落,用毯子把自己裹成一团,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脸色白得像纸。那时的少年说:“听澜,我怕打雷,总觉得像有人在砸门。”
      季听澜的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真是……麻烦。
      他本不想理会。宋临蹊是死是活,害怕什么,恐惧什么,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们之间,早就被三年前的不告而别划下了一道鸿沟,如今剩下的,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一场他一时兴起的戏弄罢了。
      然而,外面的雷声越来越响,像是要将天空砸出一个窟窿。豆大的雨点也开始疯狂地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噪音,像是无数只手在同时拍打着玻璃,让人头皮发麻。隔壁的动静在最初的声响后,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但那种死寂,却比任何尖叫都更让人不安,像是暴风雨前的诡异平静,暗藏着更深的崩溃。
      季听澜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发梢被揉得凌乱。他极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心底那点莫名的情绪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一圈圈扩散开来。最终,他还是掀开被子,极快地下了床。他倒要看看,那位曾经风光无限的影帝大人,又能演出什么新的花样来博取同情。
      他走到客房门口,没有敲门,直接伸手拧动了门把手——门,竟然没有反锁。也是,在这样一个被恐惧笼罩的时刻,在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反锁又能有什么用呢?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安慰罢了。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带着潮湿水汽的风顺着缝隙灌了进来。借着窗外不时闪过的惨白电光,季听澜清晰地看清了房间内的情形。
      宋临蹊蜷缩在床脚的地板上,用一条薄被紧紧裹住自己,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他的身体正在剧烈地发抖,牙齿打颤的声音在雷鸣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床头柜上的台灯被打翻在地,玻璃灯罩摔得粉碎,碎片散落得到处都是,折射着闪电的微光,像是一地的碎钻,却带着冰冷的锋利。显然,他是被刚才那声炸雷惊吓到,才失手打翻了台灯。
      又一道更亮的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宋临蹊的脸。那张平日里清冷精致、总能在镜头前展现出完美弧度的面孔,此刻毫无一丝血色,嘴唇被牙齿咬得泛白,甚至能看到淡淡的齿痕。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被泪水彻底浸湿,一缕缕黏在苍白的脸颊上,随着身体的颤抖而轻轻颤动。他像是陷入了某种极度真实的恐惧幻象中,意识早已脱离了现实,嘴里无意识地发出破碎的呓语,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清晰地钻进季听澜的耳朵:
      “不要……不要关我……放我出去……地下室好黑……好冷……”
      “……林叔……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敢了……我不逃了……我一定会乖乖的……求你……”
      “……季听澜……听澜……救我……”
      最后那一声微弱的、带着浓重哭腔的“季听澜”,像一根细小却锋利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季听澜心脏最柔软、也最不愿触碰的地方。他原本带着讥诮和看好戏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随即一点点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有愤怒,有心疼,还有一种近乎暴戾的冲动。
      林盛。地下室。关禁闭。
      一些过往被刻意忽略的模糊猜测,和三年前偶尔从别人口中听到的零星片段,在此刻如同散落的拼图,突然被这声哭喊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让他心惊的真相。原来宋临蹊对雷声的恐惧,根源从来都不是雷声本身,而是这声音会勾起他被林盛关在地下室的痛苦经历——那种被黑暗、寒冷和绝望包裹的滋味,是他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梦魇。
      看着地上那团瑟瑟发抖、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身影,季听澜胸口那股无名火再次窜起,但这一次,火焰的矛头不再是对着宋临蹊,而是对着那个阴魂不散的林盛,以及……对着眼前这个明明害怕得要死,却还要在清醒时强撑着坚强,甚至在这种意识模糊的时刻,无意识喊出他名字的笨蛋!
      他大步走过去,踩在玻璃碎片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在这寂静中却格外清晰。他在宋临蹊面前蹲下,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那团小小的身影笼罩其中。
      “宋临蹊。”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在雷雨的轰鸣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宋临蹊毫无反应,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恐惧世界里,身体抖得像风中残烛,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呢喃着“别关我”。
      季听澜皱紧了眉头,伸出手想去碰他的肩膀,想把他从那可怕的梦魇里拉出来。然而,指尖刚触碰到那单薄的睡衣布料,宋临蹊就像被电流击中一样,猛地弹开,发出一声更大的惊叫声,裹着被子惊慌失措地往后缩,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他的眼神依旧涣散,充满了极致的惊惧和抗拒,仿佛根本认不出眼前的人是谁,只是本能地排斥一切靠近。
      “别碰我!走开!别碰我!”他尖声叫道,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濒临崩溃的绝望,“我错了,我错了……求求你,别碰我……”
      季听澜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不是因为宋临蹊抗拒的举动,而是因为他眼中那种纯粹的、深入骨髓的、对被触碰的恐惧。那不是对陌生人的警惕,而是对伤害的本能反应。林盛到底对他做了什么,才能让一个曾经阳光爱笑的少年,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宋临蹊!”季听澜加重了语气,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像一把重锤,试图敲碎他被恐惧筑起的壁垒,“你他妈看清楚我是谁!”
      也许是他的声音太过强势,也许是这声怒喝终于穿透了层层恐惧的迷雾。宋临蹊混乱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聚焦,他怔怔地看着蹲在面前的季听澜,借着窗外偶尔闪过的电光,一点点看清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几秒钟后,他眼中的惊惧才如同退潮般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脆弱的、如同溺水之人终于看到浮木般的神情。
      “……季……听澜?”他不确定地、用几不可闻的声音确认着,像是在确认一个易碎的梦境。
      “不然呢?”季听澜没好气地反问,语气依旧带着冲劲,心里却莫名地松了口气。他朝宋临蹊伸出手,掌心向上,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却比之前少了几分刻意的刻薄,“起来。地上凉,想生病?”
      宋临蹊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只手。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虎口处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三年前帮他搬画架时,被钉子划破留下的。他犹豫着,身体还在因为残留的恐惧而轻微发抖。又是一声炸雷轰然响起,震得窗户都嗡嗡作响。他浑身一颤,几乎是本能地,伸出自己冰凉颤抖的手,紧紧抓住了季听澜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生怕一松手,就会再次坠入那无边的黑暗深渊。
      季听澜清晰地感觉到他指尖传来的刺骨冰冷和难以控制的剧烈颤抖,眉头蹙得更紧了。他稍一用力,便将宋临蹊从冰冷的地板上拉了起来。宋临蹊的脚步虚浮得厉害,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倒去,差点栽进季听澜怀里,幸好被他眼疾手快地及时扶住。
      两人靠得极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季听澜能清晰地闻到宋临蹊身上淡淡的、混合着冷汗味道的清香——那是他惯用的那款沐浴露的味道,干净得像雨后的草地。他也能感受到怀中人身体无法控制的颤栗,那种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源于深入骨髓的恐惧。
      “还是怕打雷?”季听澜垂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苍白的脸,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宋临蹊难堪地别开脸,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的情绪,低低地“嗯”了一声。他想挣脱开季听澜的扶持,却发现自己的腿软得厉害,根本用不上力气,只能狼狈地依靠着对方。
      “麻烦。”季听澜啧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嫌弃,却并没有松开他,反而手臂微微用力,半扶半抱地将他带离了这片满地狼藉的客房,径直走向自己的主卧。
      “你……带我去哪儿?”宋临蹊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回神,惊慌地问道,身体又开始紧绷。
      “睡觉。”季听澜言简意赅,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难道你想在那种地方待一晚上?还是你想把客厅也砸了,好让我明天再换一套家具?”
      宋临蹊哑口无言,只能任由他带着自己走进主卧。季听澜的房间比客房要大上不少,风格同样简洁,却多了许多鲜明的个人物品:床头柜上随意放着几本乐谱,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卷;墙角的吉他包敞开着,露出里面那把熟悉的黑色吉他;衣帽间的门没有关严,能看到挂着的几件风格各异的衣服。处处透着凌乱,却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那张宽大的大床看上去柔软而舒适,被褥上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季听澜将他带到床边,用下巴指了指床垫:“上去。”
      宋临蹊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和季听澜同床共枕?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用力压了下去。这远远超出了他所能接受的界限,哪怕是在他们关系最亲近的那段短暂时光里,也从未有过如此逾矩的接触。那时他们挤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中间总要隔着一道无形的楚河汉界,连不小心碰到对方的手指,都会像触电般弹开。
      “我……我睡沙发就好……”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细若蚊蚋。客厅的长沙发足够宽敞,至少能让他保留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季听澜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伸手,掌心抵在他的肩膀上轻轻一推。宋临蹊轻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跌入柔软的被褥中。羽绒被蓬松轻盈,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气,将他整个人包裹住,像是陷入了一片温暖的云絮里。还来不及反应,季听澜已经掀开另一边的被子,动作利落地躺了进来。
      “关灯。睡觉。”季听澜说完,便伸手按掉了床头灯。
      房间瞬间陷入浓稠的黑暗,只有窗外不时闪过的电光和依旧隆隆的雷声,提醒着外面正经历着怎样的狂风暴雨。黑暗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两个人牢牢罩在其中,也放大了所有细微的感官。
      宋临蹊僵硬地躺在床的最边缘,尽量缩着身体,像只警惕的虾,避免任何一处肌肤触碰到身边的人。他能清晰地听到季听澜平稳的呼吸声,从右侧传来,均匀得像节拍器;能感受到来自另一具身体的、温热的气息,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沐浴露的清香,萦绕在鼻尖。这让他更加紧张,身体绷得像一块即将断裂的钢板,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身边的人,也怕暴露自己过快的心跳。
      雷声依旧不时炸响,每一次轰鸣都像是在耳边炸开。宋临蹊控制不住地浑身一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能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沿着鬓角滑落,滴进枕头里,带来一阵冰凉的湿意。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在这种极致的紧张和恐惧中熬过一整晚时,一只温热的手臂突然横了过来,不容分说地揽住了他的腰,将他往床中央带了带。
      宋临蹊浑身一僵,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瞬间动弹不得。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涌向大脑,耳边嗡嗡作响。
      季听澜……从身后抱住了他。
      男人的胸膛紧紧贴着他的后背,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传递过来,灼热而充满力量感,像一个小型的暖炉。手臂结实有力,牢牢箍在他的腰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却又奇异地没有让他感到被侵犯的恐慌。
      “别动。”季听澜低沉沙哑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敏感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再抖下去,床都要散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不耐烦,但环抱住他的动作,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像是在给受惊的小动物顺毛,笨拙却真诚。
      宋临蹊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挣扎和抗拒,在身体接触带来的、久违的温暖和安全感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季听澜的怀抱,像一个坚固的堡垒,将外界的风雨雷暴、恐惧阴霾,都暂时隔绝开来。心脏依旧因为害怕而狂跳,但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却在这突如其来的拥抱中,一点点被驱散。
      恐惧依旧存在,但似乎……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他僵硬的身体,在季听澜稳定而温热的气息包裹下,像被温水慢慢浸泡的冰块,一点点地放松下来。颤抖,也渐渐平息。
      黑暗中,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他能感觉到季听澜的心跳,沉稳有力地透过背脊传来,一下,一下,规律得如同钟摆,仿佛带着某种催眠的魔力。身后传来的体温像温暖的港湾,让他这只在风雨中飘摇太久的小船,终于找到了可以暂时停靠的彼岸。
      在令人安心的体温和规律的心跳声中,宋临蹊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连日来的惊吓、疲惫和情绪的剧烈波动,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浓重的睡意如同涨潮的海水,汹涌而上。他的意识逐渐模糊,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合上。
      在他即将彻底陷入沉睡的前一刻,恍惚间,似乎听到耳后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叹息,如同羽毛拂过心尖,伴随着一句模糊不清的呢喃,像是梦呓,又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承诺:
      “宋临蹊,别再离开我了……”
      那声音太轻,太模糊,被窗外残留的雨声和远处隐约的雷鸣掩盖,像是幻觉。
      宋临蹊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到了,意识已经沉入了黑暗的边缘。
      “……我会疯的。”
      最后几个字,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脆弱和孤注一掷的认真,消散在寂静的夜里,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而宋临蹊,已经沉沉睡去。这是风波发生以来,他第一个没有被噩梦纠缠的睡眠。没有冰冷的地下室,没有林盛冰冷的眼神,只有温暖的怀抱和安稳的心跳。
      季听澜在黑暗中睁着眼,没有丝毫睡意。窗外的雷电不知何时已经停歇,只有雨点还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发出轻柔的声响,像一首安眠曲。他感受着怀里人逐渐平稳的呼吸和彻底放松的身体,那具身体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温度。
      他收紧了手臂,将下巴轻轻抵在宋临蹊柔软的发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洗发水清香。黑暗中,他的眼神格外清晰,里面翻涌着压抑了三年的思念、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想要将这个人永远禁锢在怀里的偏执。
      三年前宋临蹊不告而别的那天,他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听了整整一夜的雷声。从那天起,他厌恶所有打雷的夜晚,却又在每个雷雨夜,控制不住地想起那个蜷缩在角落的少年。
      如今,少年就在怀里。
      季听澜闭上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窗外,雨渐渐停了。厚重的乌云缓缓散开,一缕清冷的月光悄悄钻过云层,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洒进室内,照亮了床上相拥而眠的两个人影。月光温柔地描摹着他们交叠的轮廓,仿佛为这迟来的重逢,镀上了一层易碎的银辉。
      宋临蹊的睫毛在睡梦中轻轻颤动了一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往季听澜的怀里又蹭了蹭,像只找到了温暖巢穴的猫。
      季听澜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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