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收服孟良
清风茶 ...
-
清风茶楼在东市最偏僻的角落,门面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而过。苏清鸢选这里,图的就是不起眼。
她到的时候,孟良已经在二楼的雅间里等着了。
这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没有穿官服。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茶一口没动,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整个人像一根绷紧了的弦。
听见门响,他猛地站起来,看清来人是苏清鸢之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叫“王妃”,又觉得不妥,最后僵硬地拱了拱手:“苏东家。”
“孟大人请坐。”苏清鸢在他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里。
孟良没有坐。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苏东家,这五十两银子,还请收回。”
苏清鸢看了一眼布包,没有伸手。
“孟大人嫌少?”
“不是!”孟良连忙摆手,脸上浮现出一丝难堪,“是……是下官实在不知道苏东家想做什么。苏东家在太后寿宴上为下官解围,下官感激不尽。但下官不过是个小小的市舶司副提举,手头能管的不过是些杂务,实在不知道能帮上苏东家什么忙。”
他说得磕磕绊绊,但意思很明确——他怕。他怕收了钱办不成事,更怕卷进摄政王和户部尚书之间的争斗里,最后落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苏清鸢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
“孟大人在市舶司几年了?”
孟良一愣:“……十二年了。”
“十二年,还是个副提举。听说当年孟大人是进士出身,同科的同年里,如今最差的也做到了四品。孟大人在市舶司管了十二年码头,经手的货物价值不下千万两白银,却连个正提举都升不上去。”
孟良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我还听说,”苏清鸢放下茶杯,目光平平地看过去,“户部李尚书已经拟好了调令,下个月就要把孟大人调去岭南管盐务。岭南——孟大人应该比我更清楚那是什么地方。去了那里的京官,十年之内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的。”
孟良的脸彻底白了。
这件事连市舶司内部都还没传开,他昨天才从吏部一个老乡那里打听到的消息——眼前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女人是怎么知道的?
“苏东家,”他的声音有些发干,“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九号码头那批被扣押的檀香。”
孟良瞳孔一缩:“那是沈万隆的货——”
“我知道。”苏清鸢打断他,“沈万隆和京城的买家打官司,案子压在你们市舶司,关键证据被李尚书的人扣着,所以这批货动不了。李尚书扣着这批货的原因很简单——他想逼沈万隆低价把货转给他小舅子开的香料铺子。”
孟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说得一点不差。这件事在市舶司内部不是秘密,但外人绝不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孟大人,”苏清鸢忽然放慢了语速,“你在市舶司十二年了。你比我更清楚,哪批货被谁扣着,哪个仓库里放着什么好东西,哪条商路上有什么关节。这些事对我来说价值万金,对李尚书来说一文不值——因为他迟早会把你踢出京城,让你一辈子烂在岭南。”
她把布包推回去。
“这五十两不是买你违规,是买你的经验。我开了一家商号,需要一个懂行的人帮我掌眼。你不需要辞职,不需要做任何违法的事,只需要在我需要的时候告诉我——哪批货能拿,哪条路能走,哪个关节该找谁疏通。”
“万一被李尚书发现——”
“他不会。”苏清鸢的语气冷下来,“因为我没打算让他在这个位置上坐太久。”
孟良浑身一震。
这句话的信息量大得让他脊背发凉。一个小小的商号东家——不对,摄政王妃——用这么平淡的语气说要把户部尚书拉下马?
但他对上苏清鸢的目光时,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没有在开玩笑,而且她有这个能力。一个能在退婚当日当众求嫁摄政王、三天之内白手赚到一百两银子、在太后寿宴上全身而退的女人,她说要拉李崇文下马,也许不是在说大话。
雅间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东市的叫卖声隐隐约约传进来,阳光透过竹帘洒在两个人之间的茶桌上,把那个布包照得有些发旧。
孟良伸出手,把布包收回了袖子里。
“九号码头那批檀香,一共六十捆,市价大约三千两。”他开口时声音还在发抖,但语速稳了下来,“官司卡在验货环节——李尚书的人说货不对板,要重新验。但验货的单子一直不签字,就这么拖着。沈万隆已经在京城耗了一个月,撑不了多久了。如果苏东家想拿这批货,最快的办法不是打官司。”
“是什么?”
“是找沈万隆本人。绕过官司,直接从沈万隆手里买断这批货。价格会比市价低至少三成,因为他耗不起。”
苏清鸢眼睛亮了一下。她从没想过直接从货主手里买断——前世关于这批货的记忆只有“被扣押”“被贱卖”,根本不知道货主还在京城。这个信息,就是她愿意花钱请孟良的原因。
“沈万隆现在住哪儿?”
“城西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但此人性子倔,不太信京城人。苏东家若是直接上门,他未必肯卖。”
苏清鸢沉思片刻,忽然问:“孟大人,你在市舶司十二年,有没有和沈万隆打过交道?”
孟良苦笑了一声:“每年南边的货物进京,都是经我手核验的,沈万隆的货我验了八年。整个市舶司,大概只有我还跟他说得上话。”
苏清鸢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对孟良行了一个正正经经的揖礼。孟良吓得赶紧站起来回礼:“苏东家这是做什么——”
“孟大人,我不跟你绕弯子。这批檀香我势在必得,但光有钱不够,还需要一个沈万隆信任的人。你在市舶司十二年了,李尚书要踢你走,是因为你办事不给他的人让路。可这恰恰是我信你的原因——我需要一个不会坑我的人,你也需要一个不会拿你当弃子的东家。除了这笔定金,以后商号每年给你分红一成,你帮我三年,我让你在市舶司做到提举的位置。”
分红一成,三年,提举。
这三个词砸得孟良头晕目眩。
他这辈子兢兢业业,不贪不占,到头来被排挤、被贬官,连妻子卖几棵桂花都要偷偷摸摸。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我信你”,更没有人跟他说过“我让你做提举”。
他深吸一口气,端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一口饮尽。
“苏东家,下官带你去见沈万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清风茶楼。春桃和赵虎等在门口,见苏清鸢出来,正要跟上,被她抬手止住了。
“赵虎,你先回府,替我办件事。”她压低声音,“去查一查户部尚书李崇文小舅子开的那家香料铺子,位置、规模、最近有没有大笔进货的计划。越详细越好。”
赵虎领命而去。
苏清鸢带着春桃,跟在孟良身后穿过东市熙熙攘攘的人群,往城西走去。走了没几步,春桃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说:“小姐,后面有人跟着咱们。”
苏清鸢没有回头。
“几个?”
“一个,穿灰衣裳的,刚才在茶楼门口站着,现在跟过来了。”
苏清鸢心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念头。李崇文的人?苏家的人?还是萧砚辞派来暗中保护她的?无论是哪一种,她现在要做的事都不能被盯上。
“孟大人,”她快走两步跟上孟良,“前面巷子左拐,有个菜市。我们分开走——你先去悦来客栈跟沈万隆通个气,告诉他有人要买他的货,让他先别急着贱卖给李尚书那边的人。我甩掉尾巴就过来。”
孟良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加快脚步消失在人群里。
苏清鸢带着春桃拐进了菜市。正是午前最热闹的时候,卖菜的、买菜的、挑担的、吆喝的挤满了整条巷子。她拉着春桃在一处卖布头的摊子前停下来,假装翻看布料,余光扫向身后。
确实有个灰衣人。
那人见她停下,也停在不远处一个卖鱼的摊子前,装模作样地看鱼。但他看鱼的眼神不对——一个真正想买鱼的人不会盯着卖鱼佬的脸看。
“春桃,”苏清鸢低声说,“你从后面绕出去,到悦来客栈等我。别走主街,走小巷。”
“那小姐你——”
“我一个人好脱身。”
春桃咬咬牙,转身钻进了人群。苏清鸢继续往前走,脚步不紧不慢,逛了两个菜摊子,买了一捆青菜提在手里,看起来就像个普通人家出来买菜的小媳妇。
拐过第三个巷口时,她忽然加快脚步,闪身躲进了一处门洞里。
灰衣人追过来时,巷子里空无一人。
他正四处张望,一把冰凉的簪子抵在了他的后腰上。
“谁派你来的?”
苏清鸢的声音不大,但灰衣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反抗,沉默了两息之后,用一种奇怪的语气说了两个字。
“别怕。”
苏清鸢皱起眉。这个声音她没听过,但那个语气——不像敌人。
灰衣人慢慢转过身来。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男人,长着一张丢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脸。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在她眼前晃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去。
黑底金字的摄政王府令牌。
“属下季青,王爷的人。从姑娘出王府到现在,身后一直有尾巴——不止属下一个。另外那拨人是李尚书府上的。属下刚才引开了他们,但用不了多久他们还会找回来。请姑娘尽快离开此地,正事办完早些回府。”
苏清鸢缓缓收回簪子。
她的心跳得很快,但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在监视我?”
季青摇头:“王爷吩咐了,姑娘在外做什么都不必干涉。属下只负责保姑娘周全,不管其他。”
苏清鸢沉默了一息,忽然问了一个不该现在问的问题:“那刚才孟良在茶楼里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
季青犹豫了一下,然后老实回答:“听见了。但属下回禀王爷时,只会说孟良答应帮姑娘做事,其他的一概没听见。”
苏清鸢看着他。这个人很聪明——聪明到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让她觉得萧砚辞派他来不只是为了保护她,也许还想通过他的嘴向她传递一个信息。
“转告王爷,”她说,“他的好意我收了。但不是所有的好意我都还不起。”
季青愣了一下,随即躬身行了一礼,退后两步,眨眼间就消失在巷子尽头的人群里。
苏清鸢靠在门洞的墙上,闭了一下眼睛。
萧砚辞。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派人在暗中跟着她的?是寿宴之后,还是更早?他把季青放在她身边,到底是在保护她,还是在保护他的“一步棋”?
算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她把青菜扔在墙角,整了整衣襟,大步朝城西悦来客栈走去。
不管身后还有多少尾巴,今天她必须拿到那批檀香。
因为三天后就是中秋,中秋之后,香料市场会迎来一年中最大的一波行情。如果能在中秋之前吃下这批檀香,她赚的就不是一百两——
而是三千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