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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太后寿宴
太后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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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寿宴设在慈安宫正殿。
苏清鸢跟在萧砚辞身后踏入殿门的那一刻,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来。有打量的,有好奇的,也有毫不掩饰的敌意。满殿的朱紫蟒袍、珠翠华冠里,她是唯一一个没有品级在身的女子,却站在摄政王的身侧,位置比大部分命妇都靠前。
她今日没有穿那套大红织金的王妃冠服。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交领襦裙,料子不算差但也绝不算好,发髻上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是她母亲留下的那支。站在满殿珠光宝气里,寡淡得像一碗白水。
这是她计算过的。今天是太后寿宴,不是她的婚礼,穿大红色等于在太后面前耀武扬威。而穿得寒酸反而是武器——既显得恭敬守分,又让那些等着嘲笑她的人一拳打在棉花上。
“摄政王到——”
随着内侍尖细的唱喏声,萧砚辞目不斜视地走向最前排的席位。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蟒袍,腰佩长剑——能在太后寿宴上佩剑入殿的,整个大梁只有他一个。
苏清鸢落后他半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大殿。
她看到了赵承彦。
他坐在东侧第三排,身边是盛装打扮的沈明珠。沈明珠今天穿了一身石榴红的织金宫装,满头珠翠,显然是下了血本要在寿宴上出风头。但她的脸色不太好——因为她的位置比苏清鸢靠后了三排。
侯府嫡女坐在庶女出身的摄政王妃后面,这个座次安排本身就是一个耳光。
赵承彦也看见了苏清鸢。他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表情复杂。上次见面时,她还是跪在地上等他退婚的卑微庶女;如今她坐在他够不到的位置上,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清鸢妹妹。”一道女声忽然从旁边传来。
苏清鸢转头,看见一个穿着藕荷色宫装的少妇正笑吟吟地看着她。是苏家嫡长女、陈氏的亲生女儿苏清瑶——她的“大姐”。苏清瑶嫁给了工部一个五品郎中,今天跟着夫家入宫贺寿。
“妹妹今日穿得真是……别致。”苏清瑶拿帕子掩着嘴笑,“是不是王府的下人怠慢了?王爷对妹妹也太不上心了,连套像样的头面都不给置办。”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桌的人都能听见。几个命妇纷纷侧目。
苏清鸢没有动怒。她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然后抬头看着苏清瑶,笑得比她更温和。
“大姐说的是。王爷确实不曾为我置办头面——他将府库的钥匙直接给我了。”
苏清瑶的笑容僵在脸上。
府库钥匙。那是王府女主人才有的权力。她嫁进夫家三年,连账本的边都没摸到过。
“不过大姐既然提起,”苏清鸢放下茶盏,语气轻飘飘的,“我倒是想起一件事。前几日我翻看苏家的旧账,发现母亲留给我的嫁妆单子上少了几件东西——一支累丝金凤钗,一对翡翠耳坠,还有一匹云锦。大姐有没有在母亲房里见过?”
苏清瑶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速度快得像翻书。
满桌的命妇都安静了。
这番话听起来柔柔弱弱,实际上每个字都是刀。先是拿“府库钥匙”压了她一头,又当众问出“母亲私吞庶女嫁妆”这个话头——在场的都是人精,谁听不出来?
苏清瑶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当然见过。那支金凤钗此刻就戴在她头上。
苏清鸢当然也知道她戴着。但她没有点破,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把目光移开了。
这种效果比当众拆穿更好——苏清瑶坐在那里,头上的金凤钗像一块烙铁烫着她的头皮,她却不敢摘,也不敢不摘。
“有意思。”
旁边的萧砚辞忽然说了一句话。他没有看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的弧度若有若无。
苏清鸢没有接话,只是替他斟了一杯酒。
大殿里的歌舞还在继续,但她的注意力已经被对面的一群人吸引过去了。那是户部尚书李崇文和他的幕僚们。李尚书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男人,留着一把稀疏的山羊胡,正侧头跟身边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低语。
那个中年官员穿着正五品的官服,面色沉闷,坐在一群谈笑风生的同僚中间格外显眼。
孟良。
市舶司副提举,她昨天送拜帖的那个人。
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孟良迅速低下头,像是在躲避什么。
苏清鸢收回目光,心里把情况重新盘算了一遍。孟良今天能入宫参加寿宴,说明他的官位还在。但他坐的位置——最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说明他在市舶司的地位和前世一样,已经被边缘化了。
她的拜帖应该已经送到他手上了。五十两银子的定金加上六百两年俸的承诺,对一个被排挤、即将被贬的穷官来说,不可能不动心。但他在犹豫。
他需要一个推他一把的契机。
这个契机来得比苏清鸢预想的更快。
寿宴进行到一半时,户部尚书李崇文忽然起身敬酒。他端着酒杯走到太后面前,说了一番祝寿的吉利话之后,忽然话锋一转。
“太后娘娘,臣近闻京城商界出了一桩奇事——有人在桂花断供之际囤积居奇,以区区五十盒香膏牟取暴利,听闻背后还有官家人牵线搭桥。臣以为,商贾之事虽小,但若有人借此攀附权势、扰乱市价,不可不查。”
苏清鸢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李崇文说的是她。
他没有点名,但满殿里知道这事的人不在少数。五十盒香膏一天之内在东市抢购一空,这件事在京城女眷圈子里已经传开了。李崇文不傻——一个庶女出身的摄政王妃能在桂花断供的时候拿出五十盒香膏,背后一定有市舶司的渠道。
他这是借太后寿宴敲打萧砚辞,顺便敲打市舶司里那些不听话的人。
太后果然来了兴趣:“李爱卿说的是谁?”
李崇文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萧砚辞的方向,没有说话。
苏清鸢放下茶盏。
她等的就是这个。
她站起来,朝太后盈盈一拜:“太后娘娘,李尚书说的,大约是臣女。”
满殿哗然。
太后微微眯起眼睛打量她:“苏氏,你方才说李尚书说的是你?”
“是。”苏清鸢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臣女确实做了五十盒桂花香膏,也确实卖了一百两银子。但臣女从未囤积居奇——臣女的桂花,是在京城桂花断供之前就从城南一位官眷手中收来的。收购时间、数量、价格,均有契书为证。”
她一面说一面从袖中抽出那张和孟夫人签的契书,双手呈上。
太后身边的女官接过契书,送到太后面前。太后扫了一眼,目光在契书的落款上停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大殿角落。
“孟良家的?”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孟良身上。
孟良的脸白得像纸,站起来时膝盖都在发抖。他颤颤巍巍地跪到殿中央,声音干涩:“回太后,臣妻确有六棵桂花树,上月确实将桂花卖给了一位女东家……臣事前并不知情,事后才得知买主是摄政王妃。”
“不知情?”李崇文冷笑,“你身为市舶司副提举,妻子与摄政王妃有银钱往来,你说不知情?”
苏清鸢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转向李崇文,神色平静:“李尚书,按您的说法,官员家眷不能做正当买卖?那请问您府上在城东开的当铺算不算?”
满殿死寂。
李崇文的脸色变了。
他家开当铺的事在京城不是秘密,但从来没有人在公开场合点破过。因为他是户部尚书,没人敢当面戳这个窟窿。可苏清鸢不是朝堂上的人,她不需要给他留面子。
而且她算准了——今天是太后寿宴,太后不会容许有人在她的寿宴上闹得不可收拾。
果然,太后开口了:“好了。商贾之事,不必在哀家的寿宴上争执。苏氏——你过来。”
苏清鸢依言走到近前。太后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个来回,从月白的素裙到那支银簪,眉梢微微动了动,忽然冒出一句和她想的不一样的话:“哀家问你,你既嫁入摄政王府,为何不穿王妃冠服来赴宴?”
苏清鸢垂下眼帘:“回太后,臣女不敢。”
“不敢?”
“臣女虽嫁入王府,但尚未行册封之礼。在名分未定之前,穿王妃冠服是僭越。臣女宁可穿素衣被人笑话寒酸,也不愿授人以柄,给王爷添麻烦。”
太后沉默了一息。
这句话出乎她的意料。
她原本以为苏清鸢不穿王妃冠服是因为没有底气,或者是被萧砚辞冷落。但苏清鸢给出来的理由完美得无可挑剔——守规矩、懂分寸、处处为萧砚辞着想。
这哪里是寒酸?这分明是给摄政王长脸。
“摄政王,”太后偏头看向萧砚辞,“你这个王妃,倒是比你会做人。”
萧砚辞站起来,拱手行了一礼,语气淡漠又坦然:“太后说的是。她确实比臣会做人。”
这话听着像是自谦,但满殿的人都听出了另一种味道——萧砚辞这是在当众给苏清鸢站台。他连自贬都愿意,就为了接太后这句话。
太后的表情缓和了不少,摆了摆手:“好了,都坐下吧。今日是哀家的寿宴,莫要坏了气氛。”
苏清鸢退回座位。路过孟良身边时,她脚步微顿,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他能听见的话。
“孟大人,明日辰时,东市清风茶楼。”
孟良浑身一震,低垂的眼睛里闪过挣扎和犹豫。但苏清鸢没有等他的回答,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席位。
寿宴在一片歌舞升平中继续。但所有人都知道,刚才殿上那短短的一回合交锋,已经让所有人都记住了一个名字——苏清鸢。
宴散时,苏清鸢跟在萧砚辞身后走出殿门。初秋的夜风扑面而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怕了?”萧砚辞没有回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怕。”
“怕还敢站出来?”
苏清鸢看着他的背影:“怕和敢,是两回事。”
萧砚辞脚步停了一瞬。月光洒在宫道的青石板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他忽然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一闪而过。
“你知道李崇文为什么针对你?”
“因为我是王爷的人。”
“错。”萧砚辞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因为他觉得你是一步闲棋。闲棋,是最容易吃掉的。”
他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模糊,但苏清鸢听得很清楚。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提起裙摆跟上去。
“那我就不做闲棋。”
萧砚辞没有回答。但在上马车的时候,他伸手扶了她一把。
这是他们第一次肢体接触。
他的手干燥温热,力道极稳。苏清鸢上了车,低头看着自己被他握过的手背,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回到王府偏院时,春桃正在灯下等她。小丫头一见面就递上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苏东家亲启”,落款处没有任何名字,只画了一个极简的山形纹样。
苏清鸢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
“明日辰时,清风茶楼。望东家说话算话。”
没有署名。
但苏清鸢知道是谁。
她把信放到烛火上烧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第一步,走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