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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拿下沈万隆 悦来客 ...


  •   悦来客栈在城西一条窄巷子里,门脸不大,胜在便宜。沈万隆已经在这里耗了整整一个月,从财大气粗的南方商人耗成了两眼布满血丝的困兽。
      苏清鸢推开天字三号房的门时,沈万隆正对着一桌子的单据发呆。他约莫四十出头,皮肤黝黑粗糙,一双手布满老茧——是从底层打拼出来的商人,不是那种靠祖荫吃饭的富户。
      孟良已经先到了,正坐在沈万隆对面低声说着什么。见苏清鸢进来,孟良起身让座,态度恭敬得让沈万隆不由得多看了苏清鸢一眼。
      “沈老板,这位就是我跟您提的苏东家。”孟良介绍道。
      沈万隆上下打量了一番苏清鸢,眼神里的期待明显暗了下去。太年轻了,还是个女人——在这个世道里,一个女人能做多大的生意?他在这京城耗了一个月,来的买家一个比一个坑,他已经不太相信任何人了。
      “孟大人,”沈万隆苦笑一声,“您是好意,但沈某这批货值三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这位苏东家看起来……恕我直言,恐怕吃不下。”
      苏清鸢没有急着辩解。她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上那堆单据——提货单、验货单、诉讼状、催款函,每张纸都皱巴巴的,显然被反复翻看过无数次。
      “沈老板,”她开口了,语气平平淡淡的,“你的货在码头上多压一天,仓储费就多一天。市舶司的官司打了一个月还没结果,你耗在这里的店钱、饭钱、人情钱加起来怕是已经不少。你还能撑多久?”
      沈万隆表情微变,但还是硬着脖子说:“撑不了多久也得撑。这批货要是贱卖了,我回去怎么跟股东交代?”
      “那就别贱卖。”苏清鸢从袖子里抽出两张纸,平铺在桌上,“我出两千两,现银交割,一次付清。这是契书草稿,价格、付款方式、交货日期都写好了,沈老板过目。”
      沈万隆愣住了。
      两千两,确实比市价低了三分之一,但这个价格比他想象的底线还高出不少。之前李尚书那边的人来找他,开口只给八百两,还一副“你不卖就等着烂在码头上”的嘴脸。他气得差点掀了桌子,却拿他们毫无办法。
      “苏东家,”沈万隆迟疑着拿起契书,一边看一边问,“冒昧问一句——这批货压在码头上,是因为官司还没结。就算我现在卖给您,货还在市舶司的封条底下,您怎么拿走?”
      “这个不劳沈老板费心。”苏清鸢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不急不缓,“你签了契书,拿了银子就可以回南方。三天之内,这批货会从九号码头运出来,官司的事我替你解决。”
      沈万隆瞪大了眼睛。
      他耗了一个月,请了三个状师,塞了不知道多少红包都没能解决的事,这个女人说三天之内替他解决?她是不是疯了?
      但孟良在苏清鸢身后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小,沈万隆却捕捉到了。孟良在市舶司当了十二年差,他信得过的人不多——如果孟良都愿意为这个女人背书,那她就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沈万隆深吸一口气,拿起笔。
      “我还有一个条件。”
      “请讲。”
      “这批檀香是我从南海精挑细选的上等货,我在南方做了十五年香料生意,最看重的就是招牌。苏东家买了这批货,将来如果再有生意往来,不要忘了找我沈万隆。”
      苏清鸢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这个条件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原本以为沈万隆会提价,或者要求分期付款,却没想到他只是想保住自己的招牌,顺便跟她维系关系——这个人,是真做生意的。
      “沈老板放心,”她说,“这批檀香到了我手上,做出来的东西绝对不会辱没你的招牌。另外——你说的对,以后还会有生意往来。我这里需要的香料,不止这一批。”
      沈万隆不再犹豫,提笔在契书上签了名。
      苏清鸢从袖子里取出银票——那是她今天出门前从王府账房里支的,利息记在她自己名下。两千两银票,整整齐齐地摆在沈万隆面前。
      沈万隆数了一遍,确认无误,眼眶忽然有点发红。他在京城耗了一个月,受尽了冷眼和刁难,最后在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女人手里把事办成了。
      “苏东家,”他站起来,郑重其事地行了个礼,“往后有用得着沈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苏清鸢站起身还了一礼,然后转向孟良:“孟大人,接下来的事就靠你了。市舶司那边,验货单什么时候能签?”
      孟良沉吟了一下。李尚书的人把着验货的关,他一个副提举说了不算。但他已经在市舶司待了十二年,不是白待的。
      “正提举周文泰今天下午要去户部汇报,衙门里会是李主簿留守。李主簿这个人耳根子软,贪杯好酒,有个相好的在东市后巷。如果能抓住他什么把柄——”
      “不用那么麻烦。”苏清鸢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张纸,递给孟良,“这是赵虎今天上午查到的——李主簿欠了赌坊的债,三个月没还,连本带利一共是二百三十两。”
      孟良接过纸,眼睛越看越亮。
      李主簿就是李崇文安插在市舶司的眼线,也是卡着验货单不签字的关键人物。苏清鸢查到的这笔赌债,就是打开验货这扇门的钥匙。
      “苏东家,”孟良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眼底终于有了一丝笑意,“给我一下午时间,明天天黑之前,货从码头上运出来。”
      苏清鸢点头,起身离开了天字三号房。
      走到楼梯口时,她脚步一顿。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倚着一个人——季青。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手里拿着一根草茎在嘴里叼着,见她出来,立刻站直了身体。
      “姑娘,事情办完了?”
      “你一直在外面?”
      季青咧嘴一笑:“属下没敢进去,怕吓着那位沈老板。”
      苏清鸢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刚才在窗外都听见了吧?”
      季青老实点头。然后补了一句:“但回禀王爷时,属下只会说姑娘做了一笔香料买卖,价格数目一概不知。”
      苏清鸢没有道谢,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又停下来。
      “季青,”她没有回头,“你最该谢的不是我,是你家王爷。他挑人的眼光,确实比我会看人。”
      说完她就下了楼梯。季青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挠了挠头,快步跟了上去。
      回到王府已经是傍晚。
      苏清鸢前脚刚踏进偏院的门,春桃就迎上来,递上一张对折的信笺,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小姐,是王爷那边的人送来的。说是王爷在书房等您用晚膳。”
      苏清鸢展开信笺,上面只有六个字,笔锋冷硬如刀——
      “回来。陪本王吃饭。”
      她把信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六个字,连个称呼和落款都没有。
      她忍不住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这到底是请人吃饭的语气,还是通知下属述职的语气?
      “小姐,去不去?”春桃小声问。
      苏清鸢把信笺往袖子里一塞,抬脚就往外走,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去,当然去。正好——我有笔账要跟他算算。”
      春桃茫然地站在原地,完全不明白自家小姐为什么要笑着去跟王爷算账。
      摄政王府的书房在正院东侧,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苏清鸢到的时候,门口站着的不是丫鬟仆妇,而是两排带刀侍卫。顾长风站在门口,见她来,拱手行礼,然后亲自推开了书房的门。
      “姑娘请。王爷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灯光昏暗,把满墙的书架和兵器照出层层叠叠的影子。萧砚辞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摆着几碟精致的菜肴,两副碗筷,一壶温着的酒。他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头发随意束着,比穿蟒袍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说不上来的闲散。
      但苏清鸢注意到,他左手边的茶盏旁边放着一张纸,正是她今天和沈万隆签的那份契书的副本。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不动声色,走到桌前行了一礼,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王爷好胃口,这个时辰才用晚膳。”
      “等你等的。”萧砚辞拿起筷子,语气淡淡的,“坐下,吃。”
      苏清鸢拿起筷子,却没有夹菜。她看着萧砚辞,开门见山地问:“季青告诉王爷什么了?”
      “他说你做了笔生意,赚了一千两。”萧砚辞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她碗里,“但他没说你用的是什么手段。所以本王想亲自问你。”
      “王爷凭什么觉得季青说的是实话?”
      萧砚辞抬眼看她,目光在灯下显得格外幽深:“因为本王跟他说过,若是对本王撒谎,就滚回去守皇陵。他舍不得离开京城,所以不敢撒谎。”
      苏清鸢沉默了一息。这个人驭下的方式简单粗暴,却又精准有效。她夹起碗里的鱼肉吃了一口,然后放下筷子,把今天的事情简要讲了一遍——收服孟良、说服沈万隆、签下檀香契书、找到李主簿赌债的突破口。除了孟良说“分红一成”的细节和两人私下达成的“三年做提举”的约定略过不提之外,其他都说了。
      萧砚辞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苏清鸢完全没想到的话。
      “你找了孟良做你的商事顾问?市舶司那个被排挤了十二年的副提举?”
      “是。”
      萧砚辞忽然笑了一声。这一次的笑比之前的都明显,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苏清鸢,你知不知道朝堂上多少人想拉拢孟良?他手里握着市舶司十二年的进出货记录,所有走私、贪墨、偷税的黑账全在他脑子里。户部拉拢他三年没拉拢成,李崇文才决定把他踢去岭南。你花了多少钱?”
      “五十两定金,加以后每年商号分红。”
      萧砚辞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他端起酒杯,朝她举了举。
      “比本王预想的便宜。”
      这个动作来得太突然,苏清鸢愣了一瞬。她端起酒杯,和他的碰了一下,仰头饮尽。酒是上好的秋露白,入口绵柔,落肚之后却有一股热意从胃里升起来。
      她放下酒杯,决定趁这个机会把一件事问清楚。
      “王爷,妾身也想问你一件事。”
      “讲。”
      “李崇文为什么非要跟我过不去?他堂堂户部尚书,没必要盯上一家刚开张的小商号。”
      萧砚辞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因为你的商号不是普通的商号,”他看着她,目光认真了起来,“你是摄政王妃。你的生意每赚一两银子,在别人眼里就是摄政王府的势力多伸了一寸。李崇文不是怕你赚钱,他是怕本王通过你,把触角伸进市舶司。”
      苏清鸢心里一沉。
      果然。
      她以为自己在做单纯的买卖,但在这个位置上,她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解读为朝堂博弈的一部分。
      “那王爷把库房敞开给我用,也是因为这个?”
      萧砚辞没有正面回答。他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的月亮不错:“本王说过,不养闲人。你能赚到钱,是你的本事。至于别人怎么想——那是他们的事。”
      苏清鸢低头看着碗里的菜,没有接话。
      她忽然想起前世那个老太太跟她说的一句话:“人家帮你,要么图你的心,要么图你的力。你要是分不清,就别怪被人当刀使。”
      可她分得清吗?
      萧砚辞帮她的每件事,都滴水不漏地符合他的利益。但她也不能否认,如果不是他,她现在应该已经被陈氏捆着送去了庄子上,或者更惨。
      “王爷,”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你的对手到底是谁?李崇文只是一个户部尚书,他身后还有人,对吗?”
      萧砚辞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清鸢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说了两个字。
      “太后。”
      烛火跳了一下。苏清鸢的心也跳了一下。
      太后。那个在寿宴上夸她“比摄政王会做人”的女人,那个笑得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才是整个棋盘上最难对付的那个人。
      “怕了?”萧砚辞端起酒杯,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她脸上。
      苏清鸢想起上次她回答这句话时的情景。她也是在那时候说了“怕和敢,是两回事”。但这次她没说。
      她只是端起酒壶,替萧砚辞斟满了一杯酒,也替自己斟了一杯。
      “怕。但怕也没用。”她举起酒杯,“所以我选站在王爷这边。”
      两只酒杯在灯下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这个夜晚,摄政王府书房的灯亮了很久。
      没有人知道那顿饭他们到底谈了什么。但守在门口的顾长风注意到一件事——苏姑娘出来时,脸上的表情和进去时完全不同了。说不上是轻松还是沉重,但总之,那双眼睛里的光比任何一盏灯都亮。
      第二天一早,苏清鸢刚梳洗完,赵虎就气喘吁吁地冲进了偏院。这个稳重的中年侍卫罕见地失态了,手里举着一张纸,声音大得连树上的鸟都惊飞了好几只。
      “姑娘!市舶司今早签了验货单——九号码头那批檀香,可以出仓了!”
      苏清鸢接过那张盖了市舶司红印的放行单,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确认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字。
      然后她转过头对春桃说:“备车。去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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