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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撑腰 苏清鸢 ...


  •   苏清鸢走进书房的时候,萧砚辞正坐在长桌后面看折子。
      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暗纹常服,没佩剑,也没戴冠,头发只用一根墨玉簪随意束着。桌角放着一盏冷掉的茶,显然已经坐了有一会儿了。顾长风把她引进来就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两个人。
      萧砚辞把折子合上,推到桌角。苏清鸢瞥了一眼那封折子的封皮——朱红色的弹劾折,只有三品以上官员才有资格用。不用问,户部尚书李崇文的手笔。
      “坐。”萧砚辞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清鸢坐下,把带来的账本和契书放在膝盖上,等着他开口。她预估过最坏的情况,也想好了应对——截胡周广源的货,按契书和市舶司的规矩来办,每一步都合法合规,李崇文弹劾她最多只能从“囤积居奇”“以势压人”这些模棱两可的角度下手。这些指控她都能拿出证据反驳。但前提是——萧砚辞愿意让她反驳。
      “李崇文的折子弹劾你三条。”萧砚辞开口了,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其一,以摄政王府名义威逼市舶司官员,违规放行扣押货物。其二,囤积香料扰乱市价,京城檀香价格半月内涨了三成。其三,以王府侍卫武力胁迫商户,强买强卖。”
      他顿了顿,抬眼看她:“三条,你认哪条?”
      苏清鸢迎上他的目光,声音稳得像在念账本:“檀香放行有市舶司的正规放行单,孟副提举签字盖章,手续齐全,价格是跟货主沈万隆当面谈妥、白纸黑字签了契的,每一条都写在契书上,请王爷过目。至于胁迫商户——如果请绣娘涨工钱也算胁迫,那京城所有商号都在胁迫。”
      她每说一条就从账本里抽出对应的单据,依次摆在萧砚辞面前。
      “第三条呢?”萧砚辞没有看那些单据,只是看着她,“囤积香料扰乱市价。”
      “这条我认一半。我确实囤了檀香,也确实赚了钱。但扰乱市价——这个罪名应该扣在钱世安头上。”苏清鸢不闪不避,“京城香料市场被瑞香记垄断了十年,价格他一个人说了算。我做的不过是打破垄断。市价涨三成不是因为我囤货,而是因为市场上终于有人跟他竞争了。他把持货源十年,市价翻了三倍没人管;我刚做了半个月生意,涨三成就要弹劾?”
      萧砚辞沉默了一息,然后做了一个苏清鸢完全没想到的动作——他把那封弹劾折子拿起来,随手丢进了桌角的炭盆里。
      火苗舔上朱红封皮,转眼就把折子吞了个干净。
      “李崇文搞错了一件事。”萧砚辞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跟刚才判若两人,“他以为本王会为了撇清干系,拿自己人开刀。他不知道本王的规矩——本王的人,对不对的,只有本王能定。”
      苏清鸢低头看着炭盆里逐渐化为灰烬的折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意从胸口漫上来,漫到喉咙口,又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来之前准备了一套完整的辩词,逐条反驳,逐条举证,甚至连最坏情况下如何撇清摄政王府的关系都考虑到了。但萧砚辞根本没给她这个机会。他连反驳都不需要听,直接把弹劾折子烧了。这意味着在李崇文的弹劾递到他手上之前,他就已经决定替她挡了。
      “王爷,我还有个请求。”她压下情绪,重新开口,“十天之内,钱世安的瑞香记必定断货。到时候他会不惜代价补货,京城香料市场会有一场混战。妾身想跟王爷借一笔银子,利息按市面上最高的算,两个月之内连本带利还清。”
      萧砚辞端起桌上那杯冷掉的茶喝了一口,眉梢都没动一下:“你要趁机把他的铺子一起收了。”
      这不是疑问句。苏清鸢没有否认,直接说了数目:“一万两。”
      “借你可以。”他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话锋却忽然一转,“但你欠本王一个人情。”
      苏清鸢一愣。不签契、不算利,只要一个人情——这个人情可比一万两银子贵多了。
      “王爷的人情,怎么还?”
      “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告诉你。”萧砚辞说这话时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只锦盒递给她。
      苏清鸢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小巧的白玉印章,印钮雕着一只展翅的鹤,印面上刻着四个篆字——“苏记商号”。刀法老辣,笔画凌厉,一看就出自名家之手。显然不是这几天刻的,至少也得提前十天请人动刀——那差不多就是她刚开始做香膏的时候。她从那时候就在他的注视之下了。
      “做生意要有印章。”萧砚辞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另一份折子,不再看她,“你那本‘苏清鸢·立’的账册,总不能一直不盖章。”
      苏清鸢捧着锦盒,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是她第二个没想到的事。但她没有推辞,把锦盒盖好,认认真真地收进袖子里,站起来对他行了一个正正经经的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又传来萧砚辞的声音。
      “对了,那个香囊不太行。”
      苏清鸢脚步一滞,转过头就看见他已经低下头在看折子了,腰间的腰带上,那枚墨绿色香囊端端正正地挂着,被他用一根暗扣牢牢固定在玉带钩旁边。嘴上说着不太行,可戴的位置比玉佩还显眼。
      苏清鸢收回目光,推门走出去。门外的凉风迎面扑来时,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嘴角,确认没有在顾长风和满院侍卫面前笑得太明显,才加快脚步回了偏院。
      第二天,京城香料行的暗流终于掀到了明面上。
      瑞香记的伙计一早就去了市舶司码头,四处打听有没有南边来的新货船。得到的答复让他们心凉了半截——未来半个月内,没有任何一艘运香料的大船到京。另外半截也凉了——据说仅有的两艘小船昨晚就被人预订了整船货,买主姓苏。
      消息传回瑞香记不到一个时辰,又有伙计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都白了,说市面上忽然冒出来一批品质极好的檀香,价格比瑞香记低了整整两成,所有东市胭脂铺子都在疯抢,瑞香记的老主顾已经有好几家派人去接洽了。
      钱世安坐在后堂的太师椅上,脸色铁青。他手里攥着那张家奴从市面上抄回来的报价单,薄薄一张纸被他捏得皱巴巴的。货源被截、市价被压、老主顾流失——三件事挤在同一天发生,他做了十年香料生意,从没被人逼到这个份上。
      “东家,”掌柜的擦着汗凑上来,声音发颤,“仓库里的存货只够撑七八天了。有几家铺子已经在催下一批货,要是再进不到新货,违约金加上退单,少说也要赔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两?钱世安抬头看着他,又像是没在看他,目光直直地穿过掌柜的肩膀落在身后那面挂了“瑞香记”金字招牌的墙上。不,不对。不止三千两。一旦断货,瑞香记十年的招牌就砸了。招牌砸了,独家供货契就是废纸。独家供货契废了,他在京城香料行的地位就没了。而这一切,都因为一个女人。
      “继续找货源,京城没有就去周边府县找,价格贵三成以内都可以收。”他站起来,大步往外走,“再去户部——不,直接去宫门口等着,我姐夫下了朝我要第一个见他。”
      然而钱世安不知道的是,他派出去找货的伙计刚出城门就被赵虎带人盯上了。每一个伙计的行踪、每一处货源的报价、每一个接触过的供应商,消息都在第一时间传回了摄政王府偏院。
      苏清鸢把这些情报一条一条地记在账册的空白页上。她面前摊着一张京城及周边府县的简易地图,上面用朱砂笔画了几个圈——每一处可能出货的供应商旁边都标注了报价和库存。瑞香记的伙计去哪家问过价,她就派孟良的人提前一步去谈,价格永远比瑞香记高一成。不是真的要买,就是让那些供应商觉得——跟苏记做生意比跟瑞香记更划算。哪怕最后没成交,也拖住了钱世安补货的节奏。
      “小姐,”春桃掀帘子进来,手里又捏着一张纸条,“孟大人那边传来的消息——瑞香记的伙计在通州找到一个做沉香的商户,开了高价想全部吃下。孟大人问,这次还要不要截?”
      “通州太远,截了运输成本不合算。不用截,让他买。但是——”她目光落在地图上通州的位置,嘴角微微一翘,“让孟大人跟通州市舶司打个招呼,就说瑞香记的货进京时要重新核验单证,走正规流程就好,不用加急。让他们在码头上多等两天。”
      “多等两天?为什么?”
      “因为他每耽误一天,仓库里的存货就少一天。等他花高价从通州进的货运到京城,发现市面上的零售价已经被我压了两成——高价进的货卖不出去,低价卖就是亏本,压在仓库里就是死钱。”苏清鸢搁下笔,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我要的不是他进不到货,是他进到货也救不了命。”
      春桃打了个寒颤。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小姐不像个生意人,倒像个下棋的。每一步算的都不是眼前,是三步以后。
      当天下午,苏清鸢带着那枚白玉印章和一份新拟的契书去了清风茶楼。孟良已经到了,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卷宗,旁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清瘦男人——穿着六品官服,面色严肃,嘴角的法令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孟良介绍说这是他在大理寺的同年,姓方,专门审理商事纠纷的。
      “方大人,”苏清鸢开门见山,“钱世安的独家供货契,如果我想从法律上把它废掉,需要什么条件?”
      方大人似乎早就被孟良打过招呼,没有绕弯子就直接答道:“独家供货契受《大梁商律》保护,通常情况下要废除很难。除非你能证明其中一方存在根本性违约——比如长期拖欠货款、擅自转卖专供货品、或者利用独家地位恶意操纵市价。苏东家,你有这方面的证据吗?”
      苏清鸢从袖子里抽出三张纸,依次摆在桌上。第一张,是周广源提供的瑞香记欠款记录——三笔货款共计五千两,拖欠时间最长的超过半年。第二张,是市舶司存档的瑞香记历年进货价格与京城零售价格的对比——进货价十年没变,零售价却翻了三倍。第三张,是赵虎查到的钱世安私下将专供香料转卖给通州商户的凭证,上面有钱世安私印的出货单。
      方大人拿起这三张纸,一页一页地看完,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惊异。他抬起头看了看孟良,又看了看苏清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苏东家,这三份证据如果全部属实,钱世安的独家供货契不仅会被废除——瑞香记还可能面临商律中最重的处罚:吊销商籍,十年内不得再入市经营。”
      苏清鸢把白玉印章按在朱砂印泥上,端端正正地盖在了新契书的落款处。白鹤展翅的印纹落在纸上,清晰有力,跟她当初在账册上写“苏清鸢·立”时完全是两种力道。
      “那就麻烦方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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