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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垂死挣扎
钱世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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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世安在宫门口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姐夫李崇文从宫里出来的时候,脸色比乌云还沉。钱世安迎上去还没来得及开口,李崇文就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宫墙根下,压低声音说了句让他浑身发凉的话。
“萧砚辞把你的弹劾折子烧了。当着我派去的人的面,扔进炭盆里烧的。一个字都没批。”
钱世安张了张嘴,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摄政王烧了户部尚书的弹劾折子——这已经不是偏袒了,这是在打李崇文的脸,而且是当着朝堂的面打的。
“姐夫,那批货——”他勉强找回声音,“周广源的货被她截了,她现在压着我的价格打,仓库最多还能撑三四天,高价从通州进的货又被卡在码头上——”
“我知道。”李崇文打断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今天在朝上提了市舶司核验拖延的事,你猜萧砚辞怎么说?他说——‘核验乃市舶司分内之职,李尚书若是觉得流程太慢,可以让户部多拨些人手帮忙。’太后就在帘子后面听着,我没法再往下说。”
钱世安靠在宫墙上,感觉自己像个被抽掉了骨架的纸人。货源被截,市价被打压,弹劾被烧,连他最大的靠山都在朝堂上被萧砚辞堵了回来——他现在手里只剩一张牌了。可这张牌打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世安,”李崇文看着他,眼神里有警告也有无奈,“商战上的事我不能再明着帮你。但——”他顿了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塞进钱世安手里,“这是苏家嫡母陈氏托人递到我府上的信。你自己看。”
钱世安展开信,一目十行地扫完,眼睛里渐渐亮起一种不正常的、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光芒。
苏清鸢。原来你也有软肋。
当天傍晚,苏清鸢正在偏院里核对新一批香囊的出货单,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赵虎那种沉稳的军靴声,是春桃——小丫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进门就扑到桌前,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脸白得跟纸一个颜色。
“小姐!出事了!您让奴婢去查当年接生的孙婆子——奴婢找到了!在城郊的破庙里找到的,她亲口说,当年太太让她在夫人生产时动了手脚,夫人生完您之后大出血,根本不是天意,是太太让她在催产药里加了红花!”
苏清鸢手里的笔顿住了。
她早就怀疑过母亲的死因,前世那个雪夜冻死之前,母亲留给她最后一句话是“别信陈氏”——但她没有证据。后来她把母亲留下的旧账簿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在夹层里发现了一张发黄的药方,上面有一味被涂改过的药材。她让春桃拿着药方去找当年接生的孙婆子,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念头,没想到真的找到了,而且孙婆子还活着,还肯开口。
“继续说。”
“孙婆子说,当年太太给了她五十两银子,让她把红花掺在夫人的催产药里。夫人产程本来就长,用了红花之后血崩不止,撑了两天就没了。孙婆子说她这些年良心不安,一直不敢回京城,是听说太太被王爷禁足了才敢露面的。”
春桃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小姐,孙婆子说她愿意作证,但她不敢来王府,怕太太的人杀她灭口。奴婢把她藏在一个只有奴婢知道的地方了。”
苏清鸢把笔搁下,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攥得发白,但脸上没有春桃预想中的崩溃。她的表情甚至称得上平静,只是眼底的光从暖的变成了冷的,像烧红的铁淬进了冰水里。
母亲不是病死的,是被害死的。陈氏不是在她被退婚之后才开始欺负她,而是从她出生那一刻就已经动了杀心。她母亲的命,加上她前世被磋磨至死的三年——陈氏手上欠了两条人命。而这个人此刻正被禁足在苏家正院里,每天都在盘算着怎么逼她把银簪交出来。
“春桃,带我去见孙婆子。现在就去。赵虎——备车。多带两个人,不走正门。”
城郊的破庙在京城西北角,已经荒废了很多年。苏清鸢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月光从破了大洞的屋顶漏下来,照在一个蜷缩在墙角的老妇人身上。孙婆子看起来有六十多岁了,头发全白,身上的衣裳打满了补丁,脸上全是深深的褶子,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情——是害怕,也是释然。
“三小姐,”孙婆子一眼就认出了她,颤颤巍巍地跪下来,声音干涩得像砂纸,“老婆子对不起您,对不起夫人。当年的事,老婆子憋了二十年,再不说出来,死了都没脸见夫人。”
苏清鸢在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孙婆婆,你刚才说的事,可愿意签字画押?”
“愿意,愿意的。”孙婆子连连点头,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老婆子不怕死,就怕死了还背着这个债。太太当年给的五十两银子,老婆子一分没花,藏在庙后面的砖缝里——那是罪证,老婆子不敢花。”
苏清鸢让春桃拿出纸笔,一字一句地把孙婆子的口供写下来。时间、地点、谁指使的、用的什么药、怎么掺进去的、母亲死前吐了多少血——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孙婆子颤抖着手在供词上按了手印,又从破棉袄的夹层里掏出一块发黑的银锭子,上面还隐约能看出官银的字样。
“这是当年太太给老婆子的五十两官银。苏家的官银都是打了印记的,一查就知道是从谁的账上出的。”
苏清鸢接过银锭子,翻过来看了一眼银底的印记——果然,一个小小的“苏”字烙在底部,旁边还有库房编号。陈氏大概做梦也没想到,她用来买通接生婆的银子,二十年后会变成指认她的铁证。
“赵虎,”苏清鸢站起来,声音在破庙里回荡,“把孙婆婆带回王府,安排一间僻静的屋子,派人昼夜守着。除了春桃和我,任何人不得接近。”
赵虎应声上前去扶孙婆子。就在这时,破庙外面忽然传来一片杂乱的脚步声和火把噼啪燃烧的声音。紧接着,一个阴恻恻的笑声从门口飘了进来。
“三妹妹,大半夜的跑到这种地方,也不怕沾了晦气?”
苏清瑶站在破庙门口,身后跟着七八个手持棍棒的家丁,火把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今天没有穿石榴红,换了一身深紫色的劲装,袖口扎得紧紧的,一看就是有备而来。她身后还站着一个苏清鸢没见过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长衫,脸上挂着一副令人不适的笑容。
“我就说孙婆子这条线不能留,母亲偏说留着有用。”苏清瑶走进破庙,扫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孙婆子,目光又落回苏清鸢身上,“没想到还真被你这个贱种找到了。正好——今晚把该收拾的一起收拾了。”
苏清鸢把供词折好塞进袖子里,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赵虎已经挡在她身前,手按在刀柄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随时会扑出去的猎犬。但他只带了两个人,对方有七八个,还有武器,破庙只有一个出口还被对方堵死了,硬拼不是上策。
“大姐,”苏清鸢语气平淡,“你带这么多人,是想杀人灭口?”
“杀人灭口?不不不。”苏清瑶笑得很甜,那笑容在火把的映照下说不出的瘆人,“三妹妹今日来城郊烧香,不幸遇上歹人,身边的侍卫拼死护主,寡不敌众。我们苏家听到消息赶来时,已经晚了。至于这个孙婆子——一个疯老婆子,冻死在破庙里,谁会追究?”
她说完拍了拍手,身后的家丁们齐刷刷地举起了棍棒。赵虎拔刀出鞘的金属摩擦声在破庙里格外刺耳,他身边的两个侍卫也同时拔了刀,三个人呈品字形把苏清鸢护在身后。
苏清鸢的心跳得很快,但脑子里异常清醒。她飞快地扫了一遍周围的环境——破庙只有一个正门,但东墙有个塌了一半的缺口,外面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如果赵虎能拖住几息,她可以带着春桃和孙婆子从那里翻出去。但她没有动,因为她知道赵虎在等——等一个信号。
就在这时,破庙外面忽然传来了另一种声音。不是棍棒敲地的声音,不是家丁们的吆喝声,而是弓箭上弦的吱呀声,整齐划一,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那声音不大,却让苏清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破庙门外的黑暗里亮起了一排火把。不是苏家家丁手里那种忽明忽暗的火把,而是军用松脂火把,火光稳定明亮,照亮了围墙上、树杈上、残垣后面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几十个黑甲弓箭手——每个人手里的弓都已经拉满,箭尖齐刷刷地对准了庙门口的人。
苏清瑶的家丁们手里的棍棒噼里啪啦掉了一地,灰衣男人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两条腿在袍子下抖得像筛糠。
苏清瑶回过头,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火光里,一个穿玄色大氅的男人不紧不慢地走进破庙。他腰间的长剑甚至没有出鞘,因为他根本不需要动手,他身后那几十张拉满的弓就是最好的武器。
萧砚辞走到苏清鸢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把她的视线从苏清瑶身上完全遮住了。那背影宽阔冷硬,像一道忽然落下的铁闸。
“刚才谁说,本王的人寡不敌众?”
破庙里安静得连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格外刺耳。苏清瑶的家丁们已经全部跪在地上,那个灰衣男人更是整个人都趴了下去,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苏清瑶一个人站在庙门口,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眼前这个男人在朝堂上连太后的面子都不给,要捏死一个五品官的家眷,不比捏死一只蚂蚁更费力。
“顾长风。”萧砚辞没有看她,语气淡得像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公务。
“属下在。”
“苏家大姑娘深夜持械围堵摄政王妃,意图行凶。拿下,送大理寺,按律查办。苏家所有参与此事的家丁,一并收监。”
顾长风应声挥手,两队黑甲侍卫从庙门外涌入,把苏清瑶和瘫软在地的家丁们全部按住。苏清瑶被押着走过苏清鸢身边时,发髻散了,金凤钗早就不在了,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清鸢,嘴唇咬出了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狠话,对上萧砚辞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苏清鸢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她看着苏清瑶被押上囚车的背影,手指慢慢伸进袖子里,触到那张折好的供词和那枚冰凉发黑的银锭子。今天原本只是来取证人的,没想到差点被人灭了口。但她更没想到的是——萧砚辞来了,而且不是碰巧来的,是带了整队弓箭手来的。
“王爷,”她开口时声音有一点点哑,但语气还是稳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萧砚辞转过身看她。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棱角分明的阴影,看不清表情,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是压着什么。
“季青说你天黑出城,没带几个人。本王闲来无事,出来走走。”
出来走走。带了一整队弓箭手。苏清鸢看着他那张若无其事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傻,她知道这不是“闲来无事”,也不是“出来走走”。这是他在王府里坐不住了——听说她天黑出城没带人,带着兵就追过来了。但他是萧砚辞,他不会说“我怕你出事”,他只会把几十张弓拉到满弦,然后把所有的关切都藏在一句轻描淡写的“出来走走”里。
她没有戳破他,只是低下头,把孙婆子的供词和那枚银锭子一起从袖子里取出来,递到他面前。
“王爷,我今天来找的这个人——她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
萧砚辞接过供词,就着火把的光逐行看完。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化,但捏着供词的手指在不自觉地收紧,纸的边缘被捏出了细微的褶皱。他把供词还给苏清鸢,沉默了一息,然后只说了一句话。
“人证物证都有了。你想怎么处置,本王给你兜底。”
不是“本王替你做”,而是“本王给你兜底”。这两个说法之间的区别,苏清鸢听得很清楚。他是在说,你想怎么报仇是你的事,但无论你做什么,后果我来扛。苏清鸢把供词折好,贴身的衣袋里还有母亲那支银簪。她隔着衣料按住那支簪子,忽然觉得簪子比平时更沉了——不是重量,是压在心上二十年的分量,终于要落下来了。
“王爷,”她抬起头,眼底映着火把跳动的光,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上刮下来的,“我要陈氏跪在我娘灵前,亲口认罪。”
萧砚辞看着她,没有说“好”。他只是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大氅,披在她肩上,转身朝庙门外走去。大氅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檀香味,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
破庙外面,囚车已经押走了苏清瑶。黑甲卫举着火把列队站在月光下,整齐得像一道移动的城墙。苏清鸢跟在他身后走出庙门,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月光明亮而冷,照得她眼睛里最后一丝犹豫也碎干净了。
前世的仇,今生的债,一个都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