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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反击
春桃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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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桃带回六个绣娘的当天晚上,偏院的灯火亮到了后半夜。
苏清鸢把十四个人分成了两班——白班十个,晚班四个,人歇针不歇。她自己守在大桌旁,把配好的香粉一包一包分好,每一包都称过重,确保香囊的品质不会因为赶工而下降。赵虎从侍卫队里找来的两个会针线的汉子也被安排上了,一个负责裁布,一个负责穿绳,虽然不会绣花,但基础款的封口和扎绳做得不比绣娘差。
“小姐,”春桃揉着发红的眼睛递过来一杯热茶,“您歇一会儿吧,天都快亮了。”
苏清鸢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摇摇头。她不能歇。这批订单是她撬动京城香料市场的支点,按时交付是底线。一旦失信,赏月宴上好不容易攒下的口碑就会反过来变成笑话。
天亮时,第一批赶制出来的香囊已经整整齐齐码在了桌上——基础款一百二十个,中档款六十个,定制款八个。苏清鸢一个一个检查过去,挑出三个针脚不够密的打回去重做,剩下的全部用油纸包好,按订单分装。
“赵虎,安排人送货。秦夫人的单子最早送到,王大人的其次,剩下的按远近依次送。每一单都要当面验收签字,少一个都不行。”
赵虎领命去了。苏清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终于坐下来,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连着两天只睡了三个时辰,眼眶底下全是青的。
但事情还没完。
钱世安断了她的绣娘,她不能就这么算了。光防守不反击,迟早会被拖死。
“春桃,帮我备纸笔。”
她摊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开始写一封信。信是写给沈万隆的。那个南方商人在中秋前就回了泉州,走之前留了地址,说以后有生意尽管找他。苏清鸢在信里写得很直白:她需要一批茉莉、白芷和冰片,量不大但品质要求高,问沈万隆能不能从泉州直接发货,价格好商量。
但这封信只是第一步。
她搁下笔,把信折好交给春桃送到驿站,然后又摊开了第二张纸。
这一次,她写的是给孟良的。
信上只有三行字。第一行:钱世安的瑞香记,最大的香料供应商是谁?第二行:这个供应商跟市舶司有没有业务往来?第三行:如果苏记商号想绕过瑞香记直接跟供应商谈,需要什么条件?
她把信封好,想了想,又在信封背面加了一行小字——“阅后即焚”。
第二天中午,孟良的回信就到了。
他没用信纸,只让送信的人带了一句口信回来。赵虎把口信转述给苏清鸢时,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很难形容的复杂——大概是在佩服,又大概是在替钱世安默哀。
“孟大人说,瑞香记最大的香料供应商叫周广源,做的是从泉州到京城的整船香料生意。钱世安跟他签了十年的独家供货契,京城所有铺子想拿周广源的货,必须通过瑞香记。但孟大人查了市舶司的存档,周广源的货每次进京都要经过市舶司核验——核验官正好是孟大人手下的一个老吏,姓孙,跟了孟大人八年。”
苏清鸢的眼睛亮了。
钱世安的命脉找到了。
独家供货契看起来固若金汤,但有一个致命弱点——市舶司。周广源的货每次进京都要在市舶司的码头上停至少一天,接受核验、登记、贴标。这一天的时间差,就是她撬开独家供货契的缝隙。
“赵虎,帮我约孟大人,老地方,明天辰时。”
第二天一早,苏清鸢在清风茶楼的雅间里见到了孟良。距离上次在这里见面不过十几天,孟良的气色已经完全不同了。他穿了一身崭新的青色官袍,腰杆比之前直了不少,眼神也亮堂了。苏清鸢差点没认出来。
“孟大人,高升了?”
孟良拱手行礼,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托苏东家的福。李主簿的赌债事发之后,李尚书那边为了撇清干系,把李主簿调去了闲职。正提举周文泰独木难支,只能把核验的事重新交给我。现在市舶司的实权不敢说全在手里,但码头上的事,我说了算八成。”
苏清鸢端起茶杯,真心实意地朝他举了举:“恭喜孟大人。”
孟良也端起茶杯,正色道:“苏东家的恭喜我收下了。说正事吧——周广源的货船三天后到京,停在四号码头。按老规矩,核验需要一天,贴标需要半天。这一天半的时间,货在码头上,不在瑞香记的手里。”
“如果我直接从周广源手里买货,需要什么条件?”
“两个条件。”孟良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现银。周广源这个人只认钱,不认人,钱到了货就出。第二,市舶司这边需要一个合法的理由,说明这批货为什么不是卖给瑞香记而是卖给了苏记商号。否则独家供货契摆在那里,周广源也不敢轻易违约。”
苏清鸢沉吟了片刻:“合法的理由……比如?”
“比如瑞香记的货款没有按时支付。或者货品质量有争议。或者——瑞香记主动放弃优先购买权。”孟良顿了顿,“第三条不太可能,但前面两条,我可以帮苏东家想想办法。”
苏清鸢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的街景沉默了一会儿。
“孟大人,周广源的货船靠岸之后,核验的顺序是谁定的?”
“我定的。”孟良答得很快。
“那就把周广源的货安排在最后一个核验。等前面所有货都验完了,天也快黑了。天黑之后码头上人少,我亲自去见周广源。”
孟良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没有问苏清鸢打算用什么办法说服周广源,只是点了点头,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茶楼时,苏清鸢忽然停住脚步。街对面有个灰衣人正蹲在墙根底下啃烧饼,啃得很专注,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她一眼。但苏清鸢认得那个身形——季青。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萧砚辞还在看着她。
但这一次她没有觉得不舒服。有人在暗处盯着她的后背,她反而觉得安心——因为她接下来要做的事,一旦被钱世安提前察觉,麻烦就大了。
三天后,四号码头。
周广源的货船果然在傍晚时分才排到核验。码头上的工人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值夜的吏员和孟良手下的孙老吏。苏清鸢到的时候,周广源正站在船舷边上骂娘——他这次运了整整一船货,其中一大半是给瑞香记的香料,另外还有些零散的药材和茶叶。按规矩明天才能卸货,他得多付一天的停船费。
“周老板。”苏清鸢站在码头上,仰头喊了一声。
周广源低头打量她。四十来岁的魁梧汉子,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黝黑,一双眼睛精明又警惕。他显然没认出她是谁,只是皱起眉头问:“你是?”
“苏记商号,苏清鸢。想跟周老板谈一笔买卖。”
周广源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常年跑京城这条线,当然听说过苏记商号——最近风头正劲,但也听说了瑞香记在打压这家铺子。他是个谨慎的生意人,不太想卷进这两家的争斗里。
“苏东家,”他站在船头上没下来,语气客气但保持着距离,“我的货都是按契走的,瑞香记有独家契,不好另卖。下次有机会再合作。”
苏清鸢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她不急不缓地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了旁边的孙老吏,让他送上船去。
周广源接过纸展开一看,表情变了。
那不是订单,也不是报价单。那是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一份潜在“威胁”——一张盖了市舶司红印的核验通知单,上面写着他这批货因为单据不全需要重新核验,核验时间另行通知。“另行通知”四个字的意思就是——货能不能按时卸,要看情况。
“苏东家,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苏清鸢站在码头上,夜风把她月白色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就是想跟周老板坐下来喝杯茶,好好聊聊。”
周广源沉默了几息,然后从船上走了下来。
码头旁边就有一间供吏员歇脚的小屋。苏清鸢和周广源面对面坐下,孙老吏守在门外。屋里只有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得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周老板,”苏清鸢开门见山,“你跟瑞香记签的独家供货契,我知道。但我也知道钱世安欠了你三笔货款,加起来有五千两,拖了半年没结。你每次送货到京城,都要看他脸色才能拿到钱。这批货就算明天顺利卸了,钱世安什么时候付钱?一个月?三个月?还是再拖半年?”
周广源的表情变了又变。他没有问苏清鸢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市舶司经手他每一批货的货款核验,她想查,很容易。
“你想怎么样?”
“这批货里有多少香料?”
“三百捆。其中两百捆是瑞香记的,剩下的是散货。”
“两百捆,市价多少?”
“看品种。统算下来,大概八千两。”
“我出八千两,现银,今天付。但有一个条件——你回去以后跟钱世安说,这批货在海上受潮了,品质不过关,你自己做主贱卖给了散客。独家供货契里应该有一条——品质不合格的货,买方有权拒收,卖方有权另售。”
周广源倒吸了一口气。这个女人把独家供货契的条款都查过了。她不是来碰运气的,她是有备而来。可她还是算漏了一件事。
“苏东家,”他压低声音,“就算我肯卖,两百捆香料,你怎么运走?明天天一亮瑞香记的人就会来码头接货,你半夜调车调人,动静一大,钱世安的人不到天亮就能闻到风声。到时候他带着契书去衙门告我违约,我吃不了兜着走。”
苏清鸢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头看向门外的码头——月光洒在运河上,波光粼粼,一排货船静静地泊在岸边。然后她站起来,推开小屋的门,朝码头上值夜的几个脚夫招了招手。
“今晚码头上有多少空船?”
脚夫们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大着胆子回答:“多的是。四号码头这边泊了至少二十条空船,都是明天才装货的。”
苏清鸢转过身,看着周广源,嘴角微微一翘:“那就不要用马车。”
半个时辰后,四号码头上出现了京城货运史上最怪异的一幕——二十条平底小船悄无声息地靠上了周广源的货船。脚夫们用油布把香料捆扎严实,一捆一捆地从大船递到小船上。没有马车,没有火把,没有任何会发出声响的器械。只有压低了的号子声和船桨划破水面的哗哗声。
小船沿着运河分散驶往不同的小码头。苏清鸢提前让赵虎在三个不同的卸货点安排了人手,每一处的仓库都已经提前租好,只等货到入库。天亮之前,两百捆香料全部卸完,分散储存在三个不相干的仓库里。
周广源站在码头上看着最后一艘小船消失在晨雾里,手里攥着苏清鸢给他的八千两银票,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他做了二十年生意,头一回见到这么做买卖的。
“苏东家,”他在苏清鸢上马车前叫住了她,“钱世安要是问起来——”
“让他来找我。”苏清鸢头也没回,弯腰上了马车,“周老板,你只管把责任推到我头上。就说货被苏记商号截了,你要告官也好,要索赔也好,尽管来。”
周广源愣在原地,看着马车辘辘远去,过了好半天才喃喃自语了一句。
“这个女人……钱世安惹错人了。”
天亮之后,消息传遍了京城香料行。
瑞香记的伙计按惯例去码头接货,到了四号码头只看到一条空船和一张周广源留下的字条。字条上写着货物受潮品质不过关,已按契书条款另售散客。
钱世安拿到字条时正在瑞香记的后堂喝茶。他盯着字条看了整整一刻钟,然后猛地站起来,把桌上的茶壶茶盏全部扫到了地上。瓷器碎裂的声音把门外的伙计吓得跪了一地。
“给我查。”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这批货到底是谁吃了,给我查清楚!”
半个时辰后,查消息的伙计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
“东家,是苏记商号。昨晚在码头上跟周广源当面谈的,银货两讫。”
钱世安的脸白了一瞬,然后缓缓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太师椅的扶手,指节发白。上次在码头上被苏清鸢用摄政王的名头压了一头,他用绣娘断她供应链报复。他以为这一招打到了苏清鸢的七寸,至少能让她瘫痪半个月。可这才过了不到三天,她居然反过来吞了他两百捆香料的货源。
瑞香记的仓库里存货只够撑十天。十天之后,没有新货进来,京城最大的香料铺子就要断供。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一个退婚时被他当成笑话看的庶女。
“去户部,”他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阴沉,“找我姐夫。”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偏院里,苏清鸢正对着镜子梳头。春桃在她身后叽叽喳喳地汇报今天的订单交付情况——秦夫人的单子全部送齐,王夫人的单子也送到了,两家都派人来道了谢,还说要在中秋后的诗会上帮苏记商号多多美言。所有积压订单全部按时交付,没有一个延迟。
苏清鸢听着,把金凤钗插在发髻上,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会儿。铜镜里映出她的脸——比刚重生时圆润了些,眼里的疲惫也掩不住眼底越来越亮的光。
“小姐,钱世安那边会不会——”
“会。”苏清鸢放下梳子,“他姐夫是户部尚书。吃了这么大的亏,他不可能不告状。”
“那怎么办?”
苏清鸢站起来,整了整衣襟,不紧不慢地说了句让春桃目瞪口呆的话。
“让他告。他告到李崇文那里,李崇文就会去找王爷。王爷——大概已经在书房等着我了。”
话音刚落,顾长风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院门口。他快步走进院子,拱手行礼,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多了一丝说不上来的意味——大概是无奈,又大概是看戏的好奇。
“姑娘,王爷有请。说是——有人告您告到了户部,弹劾的折子已经递进宫里了。”
苏清鸢面不改色,拿起桌上的账本和契书,抬脚就往外走。
“那就去听听——王爷打算怎么审我这桩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