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自渡》夕轮忘忧

6、陈阿远 进

　　进厂的日子枯燥又麻木，流水线的机械轰鸣声日复一日碾过耳膜，周遭的工人行色匆匆，没人愿意多看沉默寡言的纪念白一眼。他像流水线角落一粒无人在意的灰尘，缩在自己的方寸工位里，低头重复着枯燥的工序，怯懦、闭塞，把自己彻底裹在冰冷的壳子里。
　　直到他遇见了陈阿远。
　　那是第一个主动朝他伸手、主动跟他搭话的人。
　　那天纪念白走神，手里的电批不慎滑落，滚到了旁边的过道。他还没来得及弯腰，一道清瘦的身影就先一步俯身，随手将工具捡了起来。
　　陈阿远指尖捏着冰凉的电批，递到他面前，眉眼松弛，带着点厂区少年独有的随性爽朗，随口开口问道：“你新来的？”
　　纪念白慌忙抬起头，睫毛轻轻颤了颤，局促地点了点头。他很少与人对视，目光匆匆扫过对方干净的眉眼，又快速垂落。
　　“哪儿的人啊？”陈阿远没在意他的拘谨，语气自然又温和。
　　纪念白声音很轻，细若蚊蚋，报出了自己老家那个不起眼的小县城名字。
　　陈阿远闻言愣了下，随即弯起嘴角，露出一抹干净澄澈的笑：“巧了，隔壁县的，那咱们也算半个老乡。”
　　话音落下，他随手拍了拍工位的边缘，没再多说，转身便去往自己的质检岗位。
　　纪念白怔怔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流水线的嘈杂仿佛瞬间被隔绝在外。晨光透过厂房破旧的玻璃窗落下来，轻轻铺在陈阿远的肩头，那抹浅浅的笑意却牢牢印在了纪念白的心底，温柔、明亮，是他灰暗生活里从未见过的好看模样。
　　从那天起，死寂的流水线生活忽然有了盼头。
　　陈阿远每次巡查质检路过他的工位，总会刻意多停留几秒。
　　有时会随口叮嘱一句：“早上没吃饭？看你手都在抖。”
　　有时会带着点无奈的调侃：“干活慢点儿没事，细心点，再磨蹭线长真要过来骂人了。”
　　更多的时候，他什么也不说，只是目光轻轻落下来，安静地看他一眼，便转身离开。
　　就是这短暂的一眼，成了纪念白一整天的期待。

　　他开始偷偷掐着时间，默默记熟陈阿远每次巡检的规律。只要远远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朝这边走来，他的心就会不受控制地狂跳。他会慌忙抬手整理工位，把杂乱的零件一个个摆得整整齐齐，把凌乱的线材捋顺，不敢有半分潦草。
　　他的右手常年搬重物、握工具，磨得红肿粗糙，指关节发胀变形，难看又刺眼。每一次陈阿远走近，他都会悄悄把这只最狼狈、最臃肿的手死死藏在桌子底下，只露出尚且干净纤细的左手。
　　十六岁的少年自卑又敏感，卑微地攥着自己仅有的体面，他太怕了，怕这个唯一愿意靠近自己的人，会嫌弃他的笨拙，嫌弃他狼狈又难看的样子。
　　日子在细碎的心动与期盼里缓缓流淌，两人渐渐熟络，开始一起熬漫长的夜班，一起走完回宿舍的短短路程。
　　工厂的夜班从深夜持续到破晓，清晨六点，机器准时停工，喧嚣了一整夜的厂房骤然归于安静。天色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天幕笼着一层薄薄的雾，路边的路灯还未熄灭，晕开暖黄的微光，照着空旷冷清的厂区小路。
　　陈阿远总会耐心等他收拾好所有工具、摆好工位物料，不急不躁地站在一旁等着他。两人并肩往前走，七八分钟的小路，不长，却成了纪念白一天里最安稳温柔的时刻。
　　大多时候都是陈阿远在说话。他性子开朗健谈，会跟他絮絮叨叨讲自己辗转打工的经历，讲他去过的各个工厂，遇到过形形色色的陌生人，讲自己吃过的亏、受过的委屈，也讲一些琐碎又有趣的小事。
　　纪念白永远安静地走在他身侧，沉默地听着，不插话，不喧闹，却把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眼，都认认真真、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
　　回到狭小冷清的宿舍，他躺在床上，睁着漆黑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一遍又一遍的回想。

作者有话说

　　这两人不是一对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