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退学 张磊是 ...
-
张磊是第一个打他的人。一拳打在肚子上,纪念白整个人弯下腰去,胃酸涌上来,又腥又苦。他跪在地上干呕,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贱种就是贱种。”张磊说。
纪念白没有还手。不是不敢,是不能。福利院的老师说打架会被处分,处分了可能会被退学,退学了就没有学上了。没有学上就没有出路,没有出路就会像纪棠一样,一辈子困在某种看不见的笼子里。
后来就不是赵磊一个人欺负他了。
两个人、三个人、一群人。他们推他、踢他、把他的书从窗户扔出去、在他座位上倒墨水、用圆规尖戳他的后背。
班主任找过他一次。
班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敲桌子。他把纪念白叫到办公室,问:“最近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纪念白没有说话,低着头。
班主任又说:“你要学会和同学相处。一个巴掌拍不响,你自己也要找找原因。”
纪念白还是没有说话。
班主任叹了口气,挥挥手让他走了。
纪念白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那几个在他课桌上写字的人。他们看见他,互相推搡着笑,其中一个故意撞了他一下,说:“妓女的儿子,班主任找你干嘛?是不是要给你妈烧纸?清明节还没到呢,你妈骨灰盒在哪儿?哦对,你妈大概连骨灰盒都没有吧,烧成灰扬了就行了,反正也没人要。”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一明一灭地闪着,像一只快断气的萤火虫。
纪念白低着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他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掐出了血。
初三那年冬天,他终于撑不住了。
退学手续办完的那天下午,他站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了一身。他觉得呼吸忽然变得顺畅了,胸口那块压了两年的石头好像被谁搬走了。但那种轻松只持续了几秒钟,因为紧接着他就意识到,他十六岁,没有学历,没有技能,没有人脉,没有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纪念白没有棉袄。他的棉袄是去年王院长买的,已经小了,袖口短了一大截,手腕露在外面,冻得通红。他去教室的路上,有人从后面推了他一把,他摔在雪地里,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半天爬不起来。
他趴在雪地里,脸贴着冰凉的雪,忽然觉得就这样死掉也挺好的。
他爬起来,没有去教室,而是走出了校门。他走了很久,走到县城的长途汽车站,用身上仅有的几十块钱买了一张回老家的车票。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回去。
那间出租屋里什么都没有了。纪棠死了,东西被房东清空了,连那张床都不知道被搬到了哪里。但他就是想回去看看。
车开了三个小时,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纪念白凭着记忆找到了那条巷子。巷子还是老样子,窄窄的,黑黑的,地上有积水,空气中有一股说不清的臭味。
那间出租屋的门锁着。
纪念白在门口站了很久。门是木头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头。门框上还有当年纪棠贴的春联,红纸已经褪成了白色,上面的字模糊不清。
他蹲下来,靠着门,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回了车站。
回到孤儿院,王院长没有骂他,只是看了他一眼,说:“回来了就好。”
纪念白说:“我不想上学了。”
王院长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好了?”
纪念白点点头。
王院长没有再劝。她给纪念白办好了退学手续,又帮他联系了一家工厂。那家工厂在邻市,做电子元件的,包吃包住,一个月一千五百块钱。
纪念白走的那天,王院长送他到门口,往他手里塞了两百块钱。
“好好活着。”王院长说。
纪念白接过钱,点了点头。他坐上工厂来接人的面包车。车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跟他差不多大,十五六岁,十七八岁,脸上带着一种相似的、被生活提前催熟的麻木。没有人说话,只有面包车发动机的轰鸣声,轰隆隆的。
纪念白看着车窗外的风景。福利院的铁门在车窗外越变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小点,消失在一排杨树后面。他转过头,看着前方。前方是灰蒙蒙的天,和一条望不到头的路。
面包车开了四个小时,到了工厂。
工厂很大,灰色的水泥楼,铁皮屋顶,墙上爬满了生锈的排水管。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上面写着“新光电子元件厂”。
门卫是个老头,看了纪念白一眼,问:“多大了?”
“十六。”纪念白说。
老头点点头,放他进去了。
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床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纪念白分到了一个上铺,他把王院长给的两百块钱塞进枕头套里,然后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烟囱发呆。
烟囱很高,冒着白烟,白烟飘到天上,和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
第二天早上六点,铃声响了。
纪念白从床上爬起来,跟着其他人去食堂吃饭,然后去车间上工。流水线很长,传送带不停地转,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零件一个一个地装进电路板里。动作很简单,重复一千遍,一万遍,十万遍。
每天十二个小时,两班倒,月薪一千五。手指头磨出血泡,血泡破了结茧,茧磨破了又出血泡。他不跟任何人说话,不说话最安全。在这座工厂里,没有人知道他妈妈是谁,没有人会在背后议论他。他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这恰恰是他最想要的。
他做得很认真。
因为只有认真做事的时候,他才不会去想那些事。
不会去想,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车间里的机器声很大,轰隆隆的,像打雷。纪念白喜欢这个声音,因为这个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声音。盖过了纪棠的骂声,盖过了同学的嘲笑声,盖过了他自己心里的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一直在问:纪念白,你活着是为了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活着。
因为纪棠死之前说过,下辈子别投胎到她肚子里了。
他这辈子还没过完,他得把这辈子过完。
哪怕这辈子的每一天,都像那间出租屋一样,暗无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