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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死亡   纪棠走 ...

  •   纪棠走过来,她在床边蹲下,伸手去拉纪念白身上的T恤。纪念白抖了一下,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又缩回去。纪棠的手停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最后落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起来。”她说。
      纪念白没有动。纪棠没有再说第二遍。她把他从床上拽起来,动作不算温柔,但也不像平时那样粗暴。她把他身上那件皱巴巴的T恤脱掉,团成一团扔到墙角。纪念白光着身子站在她面前,两条腿控制不住的抖。
      纪棠去打了一盆水,她蹲下来给他擦身上的血。毛巾碰到他的时候,他又抖了一下,纪棠的手也跟着抖了一下。她没吭声,一下一下地擦,把那些干涸的、暗红色的痕迹一点一点地擦掉,水盆里的水慢慢变成了淡红色。
      她给纪念白换了干净的衣服,不是那件白T恤了,是一件灰色的秋衣,也是大的,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他瘦削的锁骨。她把脏床单扯下来,换了一条旧的。
      做完这些,她坐到床沿上,从裤兜里摸出那五百块钱。五张崭新的红色钞票,还带着她体温。她一张一张地展开,把钱举到灯泡底下,对着昏黄的光一张一张地照。光从纸币的水印处透过来。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一下。
      那大概是纪念白见过的纪棠最开心的笑容。
      后来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她从袋子里拿出一只鸡腿,蜜汁的,表皮烤得焦黄发亮,空气里全是甜丝丝的香味。
      “吃吧。”她说。
      纪念白接过那只鸡腿。鸡腿是热的,烫手,温度透过薄薄的纸袋传到他的指尖。他咬了一口,鸡肉很嫩,很甜,很好吃。但他咽不下去。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硬邦邦的一块,鸡腿肉卡在那里,怎么都吞不下去。
      他嚼了很久,终于咽下去了。然后他一口一口地把整只鸡腿吃完了,连骨头都啃得干干净净。
      那天晚上纪棠破天荒地没有打他。她坐在床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纪念白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哭。
      第二天,纪棠给他买了一件新衣服。大红色的棉袄,很厚,穿上去像个圆滚滚的西红柿。她在路边摊挑了很久,比来比去,最后选了这件。她说红色喜庆,红色辟邪。
      纪念白穿着那件红棉袄,站在碎了一半的镜子前面,看见镜子里有一个小小的、红彤彤的影子。
      纪棠死在那年春天。
      HIV。其实她早就有了症状,一直在咳嗽,一直在瘦。她不去医院,不是不想,是没有钱。那些抗病毒的药太贵了,她吃不起。她只能吃一些乱七八糟的偏方,什么蟾蜍皮煮水,什么草药熏蒸,都是听人说的,管不管用谁也不知道。
      她死的那天清晨,纪念白是被她的体温惊醒的。纪棠的胳膊搂着他,但那条胳膊是凉的,凉得像一块石头。他叫了一声“妈”,没有回应。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他把耳朵贴在她的胸口,什么都听不见。
      他没有哭。他坐在那间弥漫着霉味和药味的出租屋里,坐在纪棠凉透了的尸体旁边,觉得一切都安静极了。安静得像一张定格的照片,像这个世界终于不再对她拳打脚踢。
      社区的胖女人来收尸的时候,给他买了两个包子,猪肉大葱馅的,还是热的。他接过来,一口一口地吃了。肉汁很鲜,面皮很软,很好吃。
      后来他被送到了福利院。那件红棉袄和纪棠留下的一百二十块钱是他全部的行李。
      孤儿院的院长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一条没有起伏的直线。她对纪念白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只是公事公办。每个月的补贴按时发,每年的体检按时做,该上的学也让他上。
      孤儿院不叫孤儿院,叫儿童福利院。那里有很多孩子,有的和他一样父母死了,有的是被遗弃的,有的甚至连名字都没有。院长说纪念白这名字太好记了,一听就不会忘。
      纪念白那时候还不知道“太好记了”意味着什么。
      纪念白有时候会想起纪棠。不是想起她的好,也不是想起她的坏,而是想起她临死前的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像冬天的铁。他握着那只手,握了三天,直到那只手变得僵硬,变得像一块石头。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恨她。
      恨她什么呢?恨她收了那五百块钱?恨她死得太早,把他一个人丢在这个世界上?
      他不知道。
      有时候半夜醒了,福利院的宿舍里一片漆黑,十几个孩子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像一片潮水。他躺在被窝里,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回想那些发生过的事。
      ……
      初中开学第一天,班主任点名,念到“纪念白”的时候顿了一下,笑着说:“这名字有意思啊,纪念白,纪念谁呢?”
      全班都笑了。
      那种笑声,他后来听了整整两年。
      他的身世像长了腿一样在学校里疯跑。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也许是从福利院,也许是从社区。
      “你知道吗,他妈妈是妓女。
      “真的假的?”
      “真的,他妈得艾滋病死的。”
      “天哪,那他不会也有吧?”
      这些话他听过无数遍,在走廊上、在厕所里、在操场上、在教室里,像背景音乐一样无孔不入。他试过假装听不见,试过快步走开,试过把自己缩进某个角落。但他缩不进去,角落太小了,而他的耻辱太大了,大到撑满了所有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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