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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对不起 九岁那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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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岁那年秋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天是他妈妈第一次给他洗澡。平时都是他自己洗。
“过来”她说。
纪念白愣了愣站在门口没有动。
“聋了”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纪念白走了过去。纪棠伸手把他的衣服扒了,三两下扯掉,他光着身子站在雾气里,有些不自在,纪棠没看他,把他按进盆里,用一条灰扑扑的毛巾蘸了水,从他脖子开始往下搓。
毛巾很粗糙,搓得他皮肤发红,有点疼,但他没吭声。
“纪念白,”她突然开囗“你今年几岁了?”
“九岁。”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把水从他头上浇下来,苹果味的香精水流过他的脸,流进眼睛,辣辣的,他没敢揉。
洗完澡她给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是一件她从不知道哪里弄来的白色T恤,太大了,下摆都快垂到膝盖了。她把他的头发吹干,用梳子梳整齐,然后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她说:“你长得像我。”
纪念白不太懂她为什么要说这个。
那天晚上来了一个人。
他穿一件深棕色的夹克,头发灰白,手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沉的表。
“这就是你儿子?”他问纪棠。
纪棠说嗯。
他又看了纪念白一眼,从头看到脚,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跟纪棠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纪念白都能听见。他听见“五百”这个数字。
五百。纪念白知道五百是多少。一碗面两块钱,五百能吃二百五十碗面,能吃大半年。纪棠上一次带他去超市,他想喝一瓶一块钱的矿泉水,她犹豫了一下说“回去喝白开水”。
纪棠咬着嘴唇,低着头,没有看那个男人。她的手指在衣角上绞来绞去,把布料绞出了深深的褶子。
“六百。”她说。
男人笑了。那种笑声不大,但很奇怪,闷闷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满足感。“五百,不还价。”
纪棠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钟,也许更久。那一分钟里,出租屋里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见灯泡里钨丝嗡嗡的声音。纪念白站在屋子中间,赤着脚,地板冰凉,凉意从脚底板一点一点地往上爬,爬上脚踝,爬上小腿,爬到膝盖的时候,纪棠开口了。
“行。”她说。
就一个字,像她平时跟他说话的时候一样。但她的肩膀塌下去了,整个人矮了一截,像一座被抽走了梁柱的房子,从里往外塌,无声无息。
那个男人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棕色皮夹,抽了五张红色的钞票,一张一张地数给纪棠。一百、两百、三百、四百、五百。钱很新,在昏暗的灯光下反着光,像五片红色的叶子落在纪棠满是裂纹的手掌心里。
纪棠接过钱,把它们攥得很紧,像怕被风刮走似的。她转身走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纪念白和那个男人。
纪念白想跑,但他不知道往哪里跑。门锁了,窗户是死的,床底下的位置太小了,他已经九岁了,塞不进去了。他站在那里,赤着脚,穿着那件太大的白色T恤,苹果味的洗发水味道还残留在头发上,被灯泡的热度蒸出一股淡淡的甜香。
男人走过来,弯下腰,用手指摸了摸他的脸。那根手指很粗糙,烟味很重,指腹上的老茧刮过纪念白细嫩的皮肤,像砂纸一样。纪念白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住了床沿,退无可退。
“别怕,”男人说,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轻得像哄小孩,“不疼的。”
后来纪念白才知道,“不疼的”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谎话。
纪念白不懂那是干什么。
他是真的不懂。没有人教过他身体是怎么回事,没有人告诉他男人和女人之间会发生什么,没有人说“侵犯”这个词,更没有人告诉他,一个穿深棕色夹克的男人用五百块钱换来的那段时间,到底叫什么。
他只知道疼。一他低头看见血的时候,以为自己生病了,得了那种会死掉的病。他想喊纪棠,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件事,他的词汇里没有对应的词。
“妈妈,我流血了。”
这句话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咽了回去。他想起纪棠每个月也会有几天把自己关在厕所里,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把用过的卫生纸裹成一团塞进垃圾桶最底下。他隐约觉得血是不好的东西,是不能随便给人看的东西。
但他还是不懂。不懂为什么那个男人要对他做那些事,但他给了纪棠五张红色的钞票。
他以为那个男人是来买他的。
对,他当时真的这么以为。五百块钱,买一个孩子。他见过巷口那家早餐店,老板娘把一个纸箱里的几只小黄狗卖给路过的人,一只二十块。买狗的人把小狗捧在手里看看牙齿,翻翻耳朵,然后塞进摩托车后备箱里带走。他想,大概就是这样的。那个男人花了五百块,把他买走了,买走之后想怎么对他就怎么对他,就像买走一只小狗,可以摸它,可以掐它,可以把它扔进后备箱里。
他不怪纪棠。他甚至没有想过“怪”这个字。
他只是觉得,原来自己只值五百块。
后来他长大了,懂了很多事。他知道了那个词叫“性侵”,知道了那是犯罪。
但这些知识来得太晚了。
那个男人很快就走了。走的时候整理了一下衣领。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吐出一口白雾。
纪棠推门进来的时候,纪念白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蜷缩被弄脏了的床上,白色的T恤皱成一团,上面有暗红色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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