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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纪棠   纪念白 ...

  •   纪念白被打得最狠的一次,是因为他把她的口红弄断了。
      那支口红是纪棠在路边摊买的,五块钱,暗红色,外壳上的金字早就磨没了。那是她唯一一支口红,她每天晚上都会涂,涂完对着那面碎了一半的镜子抿一抿嘴唇,把多余的颜色抿到纸巾上。她涂了口红的时候会好看一些,精神一些,像一朵快要枯的花被人浇了一点水,勉强撑开几片花瓣。
      那天纪念白拿着那支口红玩,他实在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玩,周边的小朋友都被家人叮嘱过不要和他玩,他只能自己玩,石子、纸团、别人扔掉的瓶盖,什么都能玩。他不小心把口红拧得太出来了,合盖子的时候卡住了,一用力,“咔”一声,断了。
      纪棠从床上弹起来,看见他手里断成两截的口红,眼睛一下就红了。不是伤心,是愤怒,那种压抑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愤怒。她冲过来,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把他拖到墙角,开始打。
      她打了很久。打到她累了,打到她的手掌红了,打到那支断掉的口红滚到床底下去了再也找不到了。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地、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纪念白缩在墙角,浑身发抖,嘴角有血,不知道是磕到了哪里。他没有哭,他很早就学会了不哭。他看着她哭,忽然觉得她好可怜。比他还可怜。
      她哭完了,爬过来抱住他,抱得很紧,紧到他骨头咔咔响。她在他耳边说:“对不起,对不起,妈对不起你。”
      她没有说那支口红的事。
      后来她再也没有买过口红。
      纪念白五岁那年,开始记得一些男人们的面孔了。
      不是全部,是那些来了一次还会再来的人。他们推门进来的时候,纪棠会让他去隔壁张阿姨家待着,或者钻进床底下,用一块旧窗帘布把自己盖起来。床底下很黑,有很多灰,蜘蛛网缠在他头发上,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听上面的动静。
      床板是那种很薄的木板,根本不隔音。他能听见床垫的弹簧吱吱呀呀地响,能听见纪棠发出的那种奇怪的声音,有时候那个男人会说一些话,粗重的、含混的、听不太清的话,纪棠就笑着回应,笑得很好听,跟平时对他说话的声音完全不一样。
      她平时对他说话的声音是平的。但她在那些男人面前的声音会变得弯曲,会上下起伏,会像糖浆一样拉出丝来。纪念白第一次听到那种声音的时候以为她嗓子不舒服,后来才明白,那是她工作的一部分。
      纪念白从床底爬出来的时候,头撞到了床板边缘的木头,很疼,但纪念白强忍着眼泪不掉出来。
      纪棠从床上下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头上停了一秒。
      “活该。”她说。
      然后她转身去了厕所。
      纪念白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他不知道别的孩子碰到头了会有人把他抱起来吹一吹伤口,不知道别的孩子的母亲会在夜里给他们盖被子,不知道“妈妈”这个词在大多数人的字典里意味着温暖和安全。在他的字典里,“妈妈”就是纪棠,纪棠就是那间出租屋,那间出租屋就是整个世界。
      而那个世界的规则很简单:不要惹她生气,不要挡她的路,不要在她接客的时候发出任何声音。
      纪念白听见水龙头哗哗地响,她用肥皂反复搓洗的声音。
      她从厕所出来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她点了一根烟,坐在床边。
      抽到只剩烟蒂,然后摁灭在床头柜上那个堆满烟头的玻璃缸里。玻璃缸是一个啤酒杯,上面印着某个啤酒品牌的商标,已经磨得看不清了。里面的烟头像一座小小的坟场,横七竖八地躺着。
      这种时候纪念白从不靠近她。
      不是不敢,是不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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