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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纪念白    纪念 ...

  •   纪念白出生的那天,是十二月。
      他的母亲叫纪棠。棠梨花的棠。这个字是她身上唯一体面的东西,纪念白从未见过棠梨花,但他猜那应该是一种白色的、小小的、不太起眼的花,开在春天,风一吹就落了,碎成一地没人捡。
      跟他妈很像。
      她叫纪棠,但所有人都叫她别的名字。那些半夜敲门的男人们叫她“小红”“小丽”“宝贝”“美女”,什么顺口叫什么。没有人叫她纪棠,没有人知道她叫纪棠。她自己也好像快忘了,只有偶尔填什么表的时候,她会顿一下笔尖,在那个字上多停留半秒钟,然后一笔一划地写下去。
      纪棠。
      纪念白的名字也是她自己取的。她没上过什么学,但“纪念”这两个字她是知道的。“白”是什么意思,她大概也觉得很简单。后来纪念白猜过很多次,这个“白”到底是说他自己一片空白,还是说她的人生白费了。他没有问过她,她大概也说不清楚。有些人取名字不为什么,就是嘴巴里蹦出几个字,觉得好听,或者觉得顺口,就安上了。一辈子就这么叫了,像她的“小红”“小丽”一样,叫久了就习惯了。
      纪棠后来偶尔提起他出生那天的情形,天太冷,出租屋的水管冻住了,没有热水,她用冷水洗了把脸,阵痛就来了。
      她一个人,没有别人。疼了整整一个白天,等到天黑透了的时候,那个孩子滑出来了,浑身是血,连着脐带。
      纪棠拿了把剪刀剪断了脐带。她说那孩子那时候不哭,浑身青紫。她把他倒提起来,在屁股上拍了几下,他才哇地哭出声来。
      她其实试过不要这个孩子的。
      发现怀上的时候,孩子已经三个月了。她去找过一家小诊所,门上贴着“人流”两个字,医生是个中年女人。纪棠抓紧自己的衣角开口道:“你好打胎多少钱?”
      那个医生看了她一眼报了个数。
      不算太多,但也绝不算少。对当时的纪棠来说,那是她攒两个月也未必能攒出来的数字。
      她后来又问了别的地方,一家比一家贵,最便宜的那家也要她攒上好几个月。而她每天挣的钱,要付房租,要吃饭,要买烟,不够的。她把烟戒了半个月,省下来的钱还不够那个数字的零头。
      她就这么一天一天地拖过去了。从三个月拖到四个月,从四个月拖到五个月。
      直到肚子大起来了,穿衣服已经遮不住了,有些客人看到她的肚子就不进来了,她的生意更差了。生意更差了就更攒不到钱了。像一个死循环,而她在里面转啊转,转到最后,孩子已经会动了。
      第一次胎动的时候她正在吃泡面,面汤溅到了手背上,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看了很久。
      她最后还是没有去打胎,独自把这个连父亲都没有的孩子生了下来,不是舍不得,她没有所谓母性的光辉,她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好母亲,甚至连“母亲”这个词放到她身上都觉得滑稽。说白了就是没有钱。
      钱是这个世界上最诚实的东西,它不说谎,它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她没有,所以她只能生了下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纪念白在旁边蹲着玩石子。那年他大概四岁,或者五岁,记不太清了。
      后来他长大了,把这段话翻来覆去地想了许多遍,才慢慢拼凑出那些她没说出口的东西,没有人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没有人给她倒一口热水,没有人告诉她“用力”或者“别怕”。她独自一人,在孤独的夜晚,把他带到了这个世界上。
      而他对她而言,从出生第一秒起,就是一笔还不清的债。
      纪念白小时候觉得他妈很好看。她的眼睛很大,是那种很深的双眼皮,睫毛也长,但眼白总是带着血丝,眼眶下面常年挂着青黑色。她的嘴唇很薄,不涂口红的时候发白,涂了口红又显得太红。
      他们生活在那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出租屋,是巷尾最破败的一隅。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斑驳发黑的水泥底色,窗户漏风,一到阴雨天,墙角就出现大片暗沉的水渍。
      空气里永远混杂着廉价香水、烟草和酒精的浑浊气息,挥之不去,死死裹着他整个幼年时光。
      这里困住了纪棠一辈子,也早早锁死了纪念白的童真。
      纪棠脸上总是带着伤。有时候是嘴角破了,有时候是眼角青了一块,有时候是脖子上有掐痕。新伤叠旧伤,像一本被反复涂改的草稿纸,再也看不清最初的模样。
      纪念白记事很早。
      最早的那些记忆里,他就已经会自己热饭了。踩着板凳才能够到灶台,灶台上放着一口黑乎乎的铁锅,锅底总是粘着上一顿剩下的米粒。他用勺子把米粒刮下来,加点水,煮成一锅稀粥,有时候放点盐,有时候不放。
      纪棠是不管他吃饭的。她白天睡觉,晚上接客,黑白颠倒,连自己都顾不上吃,更别说纪念白了。他学会了看她的脸色判断今天能不能靠近她。
      如果她早上起来没有骂人,没有摔东西,说明昨晚的客人要么给了足够的钱,要么没太为难她。这种时候他可以凑过去,坐在她床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她有时候会拍拍他的头。拍两下就把手缩回去,好像多碰他一秒都是施舍。但那两下已经够他高兴一整天了。他把那个触感藏在头皮上,反复回味,像含着一块融化的糖,舍不得咽下去。
      但大多数时候,她的脸色是不好的。
      不好有很多种。最轻的是不理他,视他如空气,他在屋里走来走去她都不看他一眼。重一点的是骂他,用各种各样的话,说她当初就不该生他,说他是讨债鬼,说他拖累了她一辈子。
      最重的是打他,随手抄起什么就用什么,衣架、拖鞋、板凳腿、晾衣杆,有什么用什么。他挨打之后会一个人走到巷口,坐在那棵歪脖子梧桐树下,看蚂蚁搬家。有时候一看就是一个下午。蚂蚁很小,很忙,扛着比它们自己还大的东西,从石缝里爬进爬出。他想,蚂蚁会不会也有母亲,蚂蚁的母亲会不会打蚂蚁。
      他没想出答案。
      但梧桐树的叶子会落。一片一片的,黄得发脆,踩上去“咔嚓”一声就碎了。他捡起一片最完整的,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那片叶子的脉络很清晰,像一张地图,但什么路都通不到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纪念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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