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自渡》夕轮忘忧

12、骗局 一

　　一家人。
　　这三个字落在纪念白心里，沉甸甸的。他坐在陌生的车里，拘谨地靠着座椅，不敢乱动，目光安安静静落在窗外掠过的街景。他从小到大没有家，福利院的集体宿舍，颠沛流离的过往，让他从来不敢奢望有人真心接纳自己。如今这句承诺，让他紧绷了十几年的神经，彻底松弛了下来。
　　赵家的房子宽敞整洁，布置得朴素温馨。周敏提前收拾好了朝南的房间，被褥干净柔软，衣柜和书桌都是全新的。赵国强话依旧不多，只是安顿他放下行李，告诉他在这里不用拘束。
　　往后的日子，两人待他始终温和周到
　　周敏记得他所有的喜好，饭菜永远清淡合口，从不强迫他多吃，只会轻声叮嘱他好好吃饭。天气转凉会主动给他添衣物，闲暇时会坐在客厅陪他看书，安安静静的，不会刻意找话题打扰他。赵国强平日里忙于工作，在家的时候也从不对他摆脸色，偶尔会问他日常起居，态度平和。
　　纪念白慢慢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他勤快懂事，主动收拾自己的房间，帮忙做家务，尽量不给两人添麻烦。他打心底把这里当成真正的家，把眼前的两个人当成唯一的亲人。
　　他偶尔会在客厅看见摆着的少年照片，眉眼和赵国强有几分相似，摆在电视柜最显眼的位置。他刚来家里没多久，一次吃饭时犹豫了很久，还是轻声问出口。
　　“叔叔阿姨，……不是有弟弟吗？我怎么没有见到他？”
　　他一直疑惑，夫妻俩看着年纪不算大，家里摆着少年的单人照，却从来没见过孩子本人，也从没听他们提起过。
　　周敏夹菜的手顿了一瞬，很快恢复自然，语气平淡地搪塞过去。
　　“是有个孩子，年纪比你小一点，身体不好，一直在外地静养，很少回家。”
　　赵国强顺势接话，语气敷衍：“体质弱，不方便折腾，你不用多想，好好在这住就行。”
　　两人回答得快，太过顺口，没有多余的解释。
　　纪念白年纪小，性子怯懦敏感，察觉到气氛短暂的凝滞，便不敢再追问。他怕自己多问多嘴，惹得好不容易接纳他的家人不快，只能低下头乖乖吃饭，把所有疑惑都压在了心底。
　　他丝毫没有怀疑这份平静的生活。
　　晚上周敏轻轻敲响了他的房门：“小白，阿姨给你热了牛奶。”
　　周敏基本上每晚都会给他热牛奶。
　　他没有发现，从他住进赵家的第一天开始，每晚的牛奶，都会被周敏掺入极少的药剂。
　　药量控制得极轻，短时间内不会有任何异常。这种药不会伤人致命，只会缓慢影响心率，潜移默化改变心脏的状态，让普通人体检查不出明确病灶，只会呈现出体虚、心律不稳、心肌偏弱的病态指标。
　　最初一个月，纪念白没有任何不适。
　　只是偶尔安静坐着的时候，心跳会莫名乱一拍，走久一点路会莫名疲惫，蹲起的时候会短暂发闷。他只当是自己常年营养不良，体质太差，从未多想。周敏依旧每天温柔叮嘱他好好休息，三餐按时投喂，在外人眼里，是把领养的孩子照顾得无微不至。
　　药量随着时间一点点微调增加。
　　第二个月开始，身体的不适感变得频繁且固定。
　　他早上起床容易心慌，稍微活动就呼吸急促，脸色总是泛着不正常的苍白。偶尔夜里会莫名惊醒，胸口发沉，平躺久了会觉得闷得难受。他去社区简单检查，医生只说体质虚弱，心肌供血不足，让多休养，好好调理。
　　赵国强和周敏拿着检查单，当着他的面满脸担忧，不停念叨着可惜，说他小小年纪身体底子太差。两人反复告诉他，不用着急，他们会慢慢帮他调理身体，好好养着总会好转。
　　纪念白信了。
　　家里开始常备各种调理身体的药片、冲剂。周敏每天准时分好药量，早中晚督促他吃下，每一次都语气温柔，说是专门托人找的调理药，能慢慢养好他的心脏和体质。
　　那些五颜六色的药片，数量繁多，味道微苦。纪念白每天都要吞下一大把，从不敢抗拒。他看着别人家生病才吃药，自己身体健康却要日日服药，心里满是自卑和愧疚，总觉得是自己体质太差，拖累了这对好心的夫妇。
　　他的身体，在日复一日的药物侵蚀下，慢慢彻底垮了下来。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先天体弱，久病体虚，心脏常年供血不足。
　　那天傍晚，下雨，天色暗得很早。
　　纪念白午睡醒来，胸口闷得厉害，想下楼倒杯水。楼梯铺着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二楼客厅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隙，里面传来赵国强和周敏压低的谈话声
　　他本来想转身回避，脚步却骤然顿住，屋内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字字清晰，砸在他的耳朵里。
　　“成明这几天情况又不好了，医院那边催得紧，再拖下去，随时会出意外。”是周敏的声音，褪去了平日所有的温柔，只剩焦虑和冰冷。
　　“我知道。”赵国强的声音低沉压抑，“幸好当初在孤儿院一眼看中了纪念白，血型、心脏匹配，全市都找不到这么合适的。”
　　“就是养得还不够久，医生说最好再养一段时间，让他的心脏状态彻底稳定下来，手术风险最低。”
　　“没事，药一直没停，他现在心脏各项指标都和成明的病症对上了，外人查不出任何问题。等再过阵子，直接送进私人医院封闭式调理，到时候随时能安排手术。”
　　“咱们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儿子，不可能让成明出事。”
　　他们选中纪念白还有一个原因，他无父无母的孤儿，没人会找他，没人会查这件事。
　　后面的话，纪念白已经听不清了。
　　耳边嗡嗡作响，浑身的血液瞬间冷透
　　原来如此。
　　他们不是好心领养无家可归的孤儿。
　　他们是特意去孤儿院挑中了他。
　　只因为他的血型，他的心脏，和他们病危的儿子完美匹配。
　　那些日复一日的牛奶，大把大把的药片，慢慢拖垮他身体的药剂，不是为了调理他的体虚。
　　是为了改造他的心脏。
　　是为了制造完美的病理假象，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天生心脏孱弱，让日后的心脏移植手术顺理成章、天衣无缝。
　　所谓的家人，所谓的救赎，所谓好好过日子的承诺。
　　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策划、耗时数月的骗局。
　　他站在昏暗的楼梯转角，浑身冰冷，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心口贴着那张棠梨花的照片，硬硬的纸壳抵着皮肉，硌得他生疼。
　　他傻傻期盼的家，是专门为他搭建的屠宰场。
　　他真心相待的家人，是等着摘取他心脏的刽子手。
　　楼梯的地毯很软，他却觉得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楼下的谈话声还在继续，句句都在宣判他的结局。
　　他只是一个救命的容器。

　　是赵成明完美的、活生生的心脏供体。

作者有话说

　　两天一更周末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