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文》禾火水禀

7、无

　　月光之下，长剑舞成一团银光，那道僮青衫舞动，被紧紧围在垓心。观战的四人看得入迷，清如许的实力，众人有目共睹，竟怎会连一个少年也攻不进？忽然，自从少年现身以来一直沉默的时田一喃喃自语起来。寒湘亭站的离师父最近，虽然其声音极轻细微，却还是被她听见，师父反反复复地念叨着一句话：“问何日重逢……问何日重逢……”他的神情古怪，双眸间迷离不清，好似一团浑噩迷雾笼罩在眉宇，一会儿愁眉深锁，一会儿怔怔出神，但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正缠斗的二人。
　　寒湘亭只道师父关心清如许，于是没太在意。却说清如许一边源源不断地递招，一边凝神看道僮身法招数，心中拆解，欲找出其中破绽。少年一柄黑剑翻涌来去，看似凌乱无序，实际上锁链与剑息息相关。往往黑剑已被逼到绝路，少年锁链一牵一引，便能让黑剑绝地反攻；而清如许好不容易绞住锁链，黑剑又会从旁挥来，使她不得不抽剑招架。清如许不免心下苦恼，若是将剑与锁链分开，便能轻松取胜，可难就难在这少年的锁链与剑互为补助，相生相长，循环往复，圆转不断，实在无从下手……
　　忽然，清如许眼前一亮，心中已有一计。但随之，她眼光又黯淡下去，因为她立刻意识到此计太过凶险，若不能破招，便很可能受到重创。一时间，她心中有些犹豫不决。
　　然而，少年剑上狠招不断递来，锁链如鬼魅游动，竟然一招比一招强。清如许用长剑架住锁链四道攻势，眼见黑剑劈来，心知此时已无圜转余地。她本来并非胆小之辈，虽然平常怯懦少言，但此刻却毅然决定铤而走险。
　　心念甫动，剑随意转，长剑从西南角刺入锁链围中。果不其然，黑剑紧随而至，逼迫清如许撤剑。但这招清如许已然料到，长剑早已刺向别处，猛地从东北角穿入。道僮锁链飞舞，黑剑前挥，但清如许长剑更快，偏锋走剑，剑尖招向少年握剑的手。
　　少年身子微侧，锁链忽绕弯挡住长剑走向，黑剑却仍然向前挥出，直至清如许喉前三寸之地。但就在这时，清如许眼前斗然一亮，只见白影闪动，她忽然撒开长剑，弯腰俯身从锁链黑剑下方穿入，眨眼之间便要进入少年锁链内围。
　　原来这少年锁链与剑相生相克，相消相长，本来毫无破绽，但也有薄弱之环。清如许找准锁链与剑之间相对松散的瞬间，故意撒剑，露出破绽，扰乱敌意，以趁机突入内圈。锁链内圈本是使剑之人自己所处，又怎么会有攻向内圈的招数？这一套功法全在克制抵挡圈外之敌，怎会料到有人站在圈内对敌？就算还有力挽狂澜之法，只要突入内圈，少年剑法必然有乱。这套剑法全胜在节奏得当，环环相扣，不容有一点偏差，否则节节错位，生硬卡顿，自掘坟墓。清如许正是看准这一点，才定出此计。
　　却说清如许脚底生风，眼见半身已入圈内，黑暗之中，一根黝黑的锁链忽然从旁侧卷而来，时田一忽然出声：“青梅！”。此刻生死关头，众人皆为清如许捏一把汗，没谁注意时田一这一声叫喊。此刻清如许已经深入虎穴，她无法后退，暗暗叹息，想道：“今日这一招却是躲不过去了。”当下不管不顾，只要硬接此招，突入圈内。
　　刹那间，丁玲一声清响，清如许忽觉身子一轻，却似被人抱了起来，轻轻落在一旁。耳边只听得一声娇笑，一个俏皮的声音道：“妹子，你退下罢，我来对这小僮！”只见乌黑长发飘荡，一个身影玲珑如燕，洁白的长裙如栀子花开，正是兰云风。
　　锁链游动如蛇，裹挟着黑剑的凌厉攻势。兰云风方一入圈，立时有链条往脚上缠来，纵她一身轻功，还是低估了游链之快，忙展开晨钟“清风轻功”，夹杂“云水轻功”，裙旋袖展，行云流水，在锁链圈中穿梭来去。
　　少年锁链一环又一环地缠绕上来，连绵不绝，逼得兰云风不得不时刻移动，不得半步停留。兰云风见少年锁链如此缠人，不免有些恼怒，身法一变，双足陡快，霎时间欺近身去，“啪、啪”清脆地打了少年两个耳光，随之迅速跃出圈外。只听“哐当”“哐当”，锁链、黑剑一同砸在她上一秒正站立的位置。
　　虽然讨了这个便宜，但极为凶险，方才出圈之时，她几乎可以听见锁链黑剑带起的风响就在耳旁，若是稍慢一点，那么后果不堪设想。兰云风不敢放松，衣裙转动，如花开，如云彩，四声清响，少年锁链一缓，猛地被钉在地上，激起一阵瓦砾烟尘。那四枚钉子在月光中闪动隐隐光彩，深深没入地里，兰云风捂嘴笑道：“这叫‘兰花港’，兰花归处，港汊不舍。”随之立刻飞步上前，右手翻出一张暗黄色的薄纸，左手闪电般伸出，五指成钩，就要去夺少年黑剑。少年手一松，黑剑竟被轻轻松松地放了开来，简简单单地到了兰云风手里。
　　兰云风手中一沉，原来那长黑剑竟然沉重如钢铁铸作，方才道童舞动自如，真不知他稚小如此，却如何做到的。兰云风心中暗暗惊叹，忽然听到寒湘婷喊道：“兰儿，躲开！”兰云风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往旁一闪，听到耳旁呼呼风响，竟是那少年的掌风。那少年一击不成，锁链声响，身形移动，左掌隐没飞腾的衣袍间，令人难辨行踪。兰云风忙轻身闪动，少年的双掌却立即如影随形，拍到了兰云风胸前。
　　兰云风右手那张暗黄色的纸随之拍出，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黄纸不见踪影，只剩一片烟尘。而那少年却连退了三步，这才稳住步伐。原来兰云风兼学了一些符咒之术，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兰云风这才放下心来，叹一口气，艰涩地挥了挥手中黑剑，笑道：“小僮儿，你这下服气了罢？别看姊姊我娇小玲珑的样子，可是很不好欺负的。”挺起平坦的胸脯，一脸得意神色。见到兰云风这样子，其余四人不禁满脸尴尬，心中均想：能自己说自己“娇小玲珑”的，可能这世上就只兰云风一个了……
　　兰云风自己却还在得意地看着少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轻声笑道：“哼哼，小少年，你武功是不错的，最好……”忽然黑影闪动，又是“轰”的一声响，那少年连退四五步，几乎摔倒在地。原来少年欲夺黑剑，却再度被兰云风挡下。兰云风看着少年狼狈的模样，拍一拍手，纸符化灰，轻盈飘落。继续说道：“……再学几年再来找我，到时候姊姊再陪你玩一玩儿罢。”
　　寒湘亭见黑剑静静躺在兰云风手里，微微一笑，正准备夸赞她几句，忽然少年双手一抬，当啷几声，那四枚钉子激飞出来，其中一枚滚落到兰云风脚边，只见长钉弯如曲尺，好像被大力击打过一般。却听嗖嗖风响，月光下锁链拉动，兰云风只感到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传来，手上拿捏不稳，被拖着打了个趔趄，禁不住松了手。黑剑掉落在地，拖曳出深黑的轨迹，一瞬之间，就已回到少年手中。兰云风没想到晨钟宗的独门暗器会如此轻易地被蛮力打出，暗暗心惊。
　　然而少年只是一剑砍出，衣袍带风，黑剑生猛，沉如浑铁的重剑竟似比风还快！兰云风躲闪不及，却忽然短发摇动，寒湘亭登时闪到兰云风跟前，气沉丹田，神凝渊峙，右手微带，左掌一掌击出，不假思索，使上了十成掌力。只听呼呼风引，啸啸空鸣，掌力如山洪海啸般狂涌而至。
　　众人紧张地盯着那道僮，方才他连战连捷，若连寒湘亭也不敌，那就无望突围。是故无不屏息敛神，数道目光尽聚在其身。
　　然而少年竟然避也不避，丢开黑剑，双掌翻处，竟欲硬生生地迎接寒湘亭掌力。
　　忽然，一声震响，只听喀拉喀拉数声，那道僮的身子横飞出去，一连撞破几道门窗，最终“咚”的一声，重重撞在道观的石围墙上，缓缓落下。脚一触地，便双膝跪下，“哇”地吐出大口鲜血，然后伏在地上，悄无声息。黑铁长剑躺在不远处，系在他身上的铁链兀自发出当啷当啷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