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文》禾火水禀

10、无

　　兰云风听到老婆婆的话语，恰如洞穴里吹来的风一般，猛地心一抽，泪水夺眶而出，话语如同决堤般滔滔不绝：“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挑起来，她根本不会和我们打，大姊也就不会打伤她了！我一点也不考虑，周围竟有可能埋伏着人！一点也不想想，这事情后面藏着多深的阴谋与误解！都是我！我这个大笨蛋！”随之不禁扑向躺着的少女。老婆婆一惊，刀一让，却还是在她脖颈侧边割出一条浅浅的伤口。兰云风左手抓住少女的手，右手撑地，边哭边道：“……我的错，我的错啊！为什么我要那么蠢！这么一个少女，也看不出来吗！女扮男装总有缺陷的啊，为什么我就没看出来呢！这样一个少女，却被…却被我给打伤了……”说着，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涌动的情绪，呜呜地哭咽。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洒进窗来，给木屋里覆了一层清白的色泽。火已经将近熄了。
　　那老婆婆“哼”了一声，柳叶刀收起，道：“我才不稀罕你的命，我稀罕她的。”兰云风听见那婆婆话语中竟有少女一线生机，不禁猛地抓住老婆婆的手，说：“前辈，您真能救得她命吗？”
　　老婆婆轻轻挣脱，一边拿起段木柴，一边说：“我这老婆子有什么功夫，能疗得了这样重伤？”兰云风失望地坐下，呆呆望着已经燃尽的柴堆，黑败的灰里透出余红。又看着少女的睡颜，眼眶不禁湿润。这时却听老婆婆说道：“但也还有救。”
　　兰云风眼中闪过光芒，立时站起身来，欣喜地叫道：“您当真？”哐啷一声，木柴落入残灰中。
　　老婆婆脸上青白忽的飘散了，取代的是红焰焰的火光。
　　兰云风现在才觉自己昏沉欲睡。

　　兰云风睁开眼时，天已大亮。她坐起身，睡眼惺忪地望着屋内。金白的阳光预示着清晨早已过去，现在已是上午时分。火堆几乎熄灭，一团微小而弱的红焰，在黑色的灰烬的平原中央挣扎。青蓝的光彩如一串流星划过她的眼前。火星飞散，光焰交织间，过往的回忆再度复苏。
　　那时，师父还没有苍老起来，五姊妹只是小女孩。那时，阳光也是像现在这样，翻过层叠陡峭的瓦楞头，悄悄地洒满了一整个院子。姊妹们身上白衣飘飞，像五朵翻飞的蝴蝶。师父一袭青衫，裹住了他的健硕身姿，但挡不住的是他那一股锋芒，可这锋芒从不在五姊妹面前展露。刀剑是留给敌人的，留给她们的只是五把小巧细长的木剑，她们每人一把。剑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木头细密的纹路，诉说着人所不知的故事。
　　那日的阳光流淌在棕黑的木剑上，像水般柔软。小女孩兰云风的眼里，那一切是什么样的，如今也已难以知晓。只知道，这一切都忘了，可她忘不了，那时的情形，那时的感觉。木剑拿到手上之时，心中有说不上来的雀跃。她并不知道，以后自己会拿上真正的、杀人饮血的银亮的剑，却一厢情愿的爱上了那把简陋、粗钝、无法伤人的小木剑。
　　如今回想，兰云风感到，也许是因为有姊妹们在身旁，是因为这把剑是师父给她的。

　　忽然感到背上一股凉意。转头看时，少女已然醒来，一双明眸正冷冷地盯着自己。兰云风被瞧得浑身不自在，试探着问道：“你，你醒啦？”
　　少女不语。
　　兰云风又问道：“你还记得，我吗？”
　　少女不语，只是一味盯着兰云风。
　　兰云风感到一阵难堪的沉默。她本来不太擅长应付小孩子，眼光躲闪着，然而少女的目光始终插在她身上，像一柄明亮的刀，又像凉丝丝的雨滴溅落窗檐。
　　虽然浑身不自在，兰云风还是问道：“我叫兰云风，兰花的兰，白云的云，清风的风。你叫什么名字？”
　　正在这时，老婆婆推门走了进来，见两人已醒，道一声：“好，都醒了！”把手上持的小锅放在一张布满灰尘的木头矮桌上，一股苦涩的药味登时充塞屋内。少女依然不语，只是冷冷地盯着兰云风和老婆婆。老婆婆瞥了一眼少女，笑道：“嘿嘿，你这招对老婆子可不管用。先吃药再说。”说着把小锅递了过去。那少女却不伸手接，幽幽说道：“我不吃。”她的嗓音空灵清脆，兰云风这时才清清楚楚地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