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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坟 “薄厌,” ...

  •   南境的路走了七天。
      七天里,他们换了三次马车,两次驴车,还有一次是徒步翻过了一座矮山。辞鸢后背的伤在第三天开始结痂,第五天已经能自己翻身了,但薄厌还是会每天早上帮他换药,动作一如既往地轻。
      “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辞鸢有一天终于忍不住说,“我又不是瓷做的。”
      薄厌正在给他缠绷带,闻言手下力道加重了三分,疼得辞鸢倒吸一口凉气。
      “疼吗?”薄厌面无表情地问。
      “疼。”
      “那就别废话。”薄厌的语气淡淡的,但辞鸢看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很浅,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
      七天里,他们经过了三个小镇,两个村庄,一片荒原,和一座已经干涸的河床。越往南走,人烟越稀少,景色也越荒凉。路边的树木从繁茂的阔叶林变成了矮小的灌木丛,再后来连灌木丛都没有了,只剩下大片大片的荒草和裸露的红土。
      第八天的黄昏,他们终于到了南境。
      南境不是一座城,而是一片广袤的边境地带。三十年前那场战役就发生在这里,三万人战死在这片红土地上,包括薄厌的父亲。
      薄厌站在一个小山包上,俯瞰着眼前的荒原。
      夕阳把整片大地染成了暗红色,像是用血浇灌过的。风吹过荒草,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无数人在低声哭泣。远处的天边有乌鸦在盘旋,它们在这片土地上盘旋了三十年,从来没有离开过。
      “就是这里。”薄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地下的亡灵。
      辞鸢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薄厌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气息——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一根绷了三十年的弦,终于绷到了极限,再用力就会断。
      薄厌迈步走下山包,走进了那片荒原。
      辞鸢跟在他身后。
      荒原上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草叶又硬又利,划在腿上像刀子一样。辞鸢的衣摆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小腿上也有了几道血痕,但薄厌走在前面,替他挡开了大部分的草叶。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薄厌停下了脚步。
      在荒原的正中央,有一个土丘。
      土丘不高,只有一人多高,上面长满了荒草和荆棘。土丘前立着一块石碑,石碑已经被风雨侵蚀得面目全非,上面的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但薄厌认得这块石碑。
      三十年前,他父亲战死后,尸骨不全,无法运回京城安葬。朝廷就在这片战场上立了一座衣冠冢,算是给薄衍一个交代。
      薄厌在石碑前跪下。
      他跪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先是左膝,然后是右膝,双手撑在地上,额头慢慢地贴上了地面。
      荒草扎在他的脸上,泥土弄脏了他的衣袍,他一动不动。
      辞鸢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佝偻的脊背,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他见过薄厌很多种模样。病弱的、隐忍的、冷厉的、温柔的、疯狂的——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薄厌这样的模样。
      这样的……脆弱。
      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哭的地方。
      薄厌没有哭。他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泥土,嘴唇微微张开,无声地说着什么。辞鸢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他知道,那一定是一些藏了二十三年的话——从他七岁那年开始,一句一句攒下来的,攒了十六年,攒了一肚子,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出口的机会。
      辞鸢走到一边,背对着薄厌,给他留出一个人的空间。
      他站在荒草丛中,看着天边的夕阳一点一点沉入地平线。
      夕阳很美,红得像火,把整片天空都烧着了。云层被染成了橘红色、紫色、金色,层层叠叠的,像一幅绚丽的油画。
      可这片美丽的天空下,是一片浸透了鲜血的土地。
      三十年前,三万人死在这里。
      辞鸢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响起了喊杀声、哭泣声、刀剑相撞的声音、战马嘶鸣的声音。那些声音从三十年前传来,穿过漫长的时光,在这片荒原上回荡,久久不散。
      他忽然想起了师尊。
      那个在雪山上被他亲手杀死的人。
      师尊临死前说:“你会后悔的。”
      辞鸢当时说不悔。现在他也不悔。但他不得不承认,师尊的死在某个瞬间会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他的心里,不疼,但扎得人难受。
      师尊是什么时候变成那个样子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会把他抱在膝上教他唱戏、会在风雪夜把他裹在怀里取暖的人,变成了一个满手鲜血的恶魔?
      辞鸢不知道。他只知道,师尊杀了他全家——他的亲生父母、他的兄弟姐妹、他所有的亲人,都死在师尊手里。那年他三岁,被师尊从血泊里捡起来,带回雪山,养大成人,教他唱戏,教他杀人。
      二十年后,他亲手杀了师尊。
      “辞鸢。”身后传来薄厌的声音。
      辞鸢睁开眼,转过身。
      薄厌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膝盖和手肘上都沾满了泥土,额头上还有一个圆圆的红印,是磕头磕出来的。他看上去狼狈极了,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刚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走吧。”薄厌说。
      “走?”辞鸢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落下了大半,天边只剩下一线余光,“天快黑了,我们要在这里过夜?”
      “前面有一个村子,天黑之前能走到。”
      薄厌说完,转身朝南走去。
      辞鸢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土丘。
      土丘在夕光中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暗影,石碑歪歪斜斜地立在土丘前,像一位驼背的老人。
      辞鸢对着那座土丘,微微鞠了一躬。
      “薄将军,”他轻声说,“你儿子长大了。他很好。”
      风吹过,荒草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
      薄厌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放慢了半拍。
      ---
      天黑之前,他们到了那个村子。
      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都是用土坯和茅草搭的矮房子。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就着最后一缕天光搓麻绳。
      薄厌走上前,用南境的方言问路。他的南境话说得很地道,辞鸢几乎听不出他是京城口音。
      “老人家,村里可有借宿的地方?”
      一个驼背的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们一会儿,然后用同样地道的南境话回答:“外乡人?来南境做啥子?”
      “寻亲。”薄厌说,“祖上在这边战死了,来祭拜。”
      老头的眼睛亮了一下:“战死?三十年前那场仗?”
      “是。”
      老头站起来,上下打量了薄厌一番,然后叹了口气。
      “跟我来吧。我家还有间空屋,虽然破了点,好歹能遮风挡雨。”
      老头姓赵,村里人都叫他赵伯。他的家在村子最东边,是三间土坯房,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干枯的果子。
      赵伯把他们领进西边的偏房,屋里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和两条板凳。墙角堆着一些农具和粮食,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的香味和泥土的气息。
      “简陋了点,两位将就一下。”赵伯说着,从柜子里翻出两床棉被,被面上打着好几个补丁,但洗得很干净。
      “够了,多谢赵伯。”薄厌从包袱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塞给赵伯。
      赵伯推辞了两下,最后还是收了,又端了一盆热水和两个粗瓷碗过来,碗里盛着红薯稀饭和咸菜。
      “将就吃点,晚上饿了好歹有点东西垫肚子。”
      赵伯走后,辞鸢坐在床上,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饭。红薯很甜,稀饭很稠,咸菜咸得恰到好处。他忽然觉得,这是这些天来吃的最好的一顿饭。不是因为味道,而是因为——这顿饭里没有算计,没有阴谋,没有那些让人提心吊胆的东西。就是一个老人,给两个过路的陌生人,端了两碗热乎乎的稀饭。
      “薄厌,”辞鸢说,“你南境话说得真好。跟谁学的?”
      薄厌正在喝稀饭,闻言顿了一下。
      “跟我母亲。”
      “你母亲是南境人?”
      薄厌摇了摇头。
      “我父亲战死后,母亲想了解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就自己学南境话,翻南境的典籍,查南境的卷宗。”薄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母亲,“她学了三年,学得很认真,比南境本地人说得还好。”
      “后来呢?”
      “后来她死了。”
      辞鸢没有再问。
      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稀饭喝完,然后放下碗,看着薄厌。
      薄厌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辞鸢注意到,他端碗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薄厌,”辞鸢说,“你母亲的仇,我帮你报。”
      薄厌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你父亲的仇你报了,你祖父的仇你报了,你叔父的仇你报了,秦鹤亭的仇你也快报了。”辞鸢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可你母亲的仇,没有人替她报。”
      “你不欠我什么。”薄厌说。
      “我知道。”辞鸢说,“我没说欠你。我说——我想帮你。”
      薄厌看着辞鸢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稀饭喝完了。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熄了灯,两人躺在木板床上。
      床很小,两个人不得不挤在一起。辞鸢的后背贴着薄厌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慢。
      “薄厌。”
      “嗯。”
      “你说你母亲是被人毒死的,毒下在给你父亲的祭文里。”
      “嗯。”
      “那份祭文,是谁写的?”
      薄厌沉默了一会儿。
      “天子。”
      辞鸢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缩了一下。
      “天子亲自写的祭文,”薄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以示对薄家的恩宠。满朝文武都说,这是天大的荣耀。”
      他顿了一下。
      “没有人知道,那篇祭文是毒药。”
      房间陷入沉默。
      窗外有虫鸣声,一声一声,像在哭。
      辞鸢翻过身,在黑暗中面对着薄厌。他看不见薄厌的脸,但他能感觉到薄厌的呼吸,温热的,一下一下地拂在他的脸上。
      “薄厌,”辞鸢说,“你有没有想过,天子为什么要杀你母亲?”
      薄厌没有回答。
      “你母亲只是一个女人,一个失去了丈夫的寡妇,一个没有实权的侯府夫人。她对你父亲的事,查得再多也翻不出什么浪花。天子为什么要杀她?”
      薄厌的呼吸急促了一些。
      “除非——”辞鸢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你母亲查到了什么连天子都怕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辞鸢说,“但林渡一定知道。”
      薄厌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林渡是你师兄,是你师尊的大弟子,比你大十几岁。你师尊死的时候,他在场吗?”
      “不在。”
      “那他怎么知道你母亲的死因?”
      辞鸢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林渡告诉他母亲的死因时,他正在昏迷中,没有亲眼看到林渡的表情。但他能想象出来——林渡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一定很复杂,有悲伤,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愧疚。
      林渡在愧疚什么?
      “明天,”辞鸢说,“我去找林渡问清楚。”
      “可我们在南境,他在京城。”
      “他有办法找到我们。”辞鸢的语气很笃定,“从我们离开京城的第一天起,他就一直在跟着我们。”
      薄厌微微一愣。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太了解他了。”辞鸢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林渡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放不下。他不可能让我们两个人单独上路。”
      薄厌想了想,觉得辞鸢说得对。
      来南境的路上,他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他们,但每次回头都看不到人。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现在看来,那不是幻觉。
      “他跟着我们,却不现身。”薄厌说,“为什么?”
      辞鸢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有不能现身的原因。”
      “什么原因?”
      辞鸢没有回答。
      他只是翻过身,背对着薄厌,声音闷闷地从枕头里传出来:“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薄厌看着他的背影,没有继续追问。
      他伸出手,轻轻搭在辞鸢的腰上。
      辞鸢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了。他没有推开薄厌的手,也没有说话,只是任由那只手搭在自己腰间,温热透过衣料传来,像一个小小的火炉。
      虫鸣声在窗外响了一夜。
      薄厌一夜没睡。
      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这一路上发生的事情。
      从辞鸢出现在京城,到他杀了师尊来到京城;从他们在侯府第一次见面,到管家死在柴房;从他在秦府拿到那封信,到天子下令追捕他们;从林渡告诉他母亲的死因,到他们逃出京城来到南境——
      每一件事之间都有联系,像一条锁链,一环扣一环,环环相扣。
      但有一条锁链,他始终找不到源头。
      辞鸢的师尊为什么要杀辞鸢全家?辞鸢为什么要杀自己的师尊?师尊临死前告诉辞鸢的秘密到底是什么?林渡为什么对辞鸢那么好?林渡为什么认识他父亲?林渡为什么知道天子杀了他的母亲?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解不开,剪不断。
      薄厌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影。
      那人站在月光下,穿着一身白衣,脸上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像庙里的菩萨。
      辞鸢。
      “你到底是谁?”薄厌在心里问。
      辞鸢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脸朝向薄厌。月光从窗户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出那张苍白的、安静的睡颜。
      薄厌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心口很疼。
      不是因为病,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他总觉得,辞鸢身上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那个秘密不是关于师尊的,不是关于复仇的,不是关于那些阴谋和权力的。
      那个秘密是关于他的。
      关于薄厌的。
      “辞鸢,”薄厌极轻极轻地说,“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辞鸢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像是在做一个不好的梦。
      薄厌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不管是什么,”薄厌说,“我都会原谅你。”
      “我说过的。”
      ---
      第二天清晨,薄厌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他睁开眼,发现辞鸢已经不在床上了。他的位置还留着余温,枕头上有几根黑色的长发——是辞鸢的。
      薄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门被推开了,辞鸢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两碗红薯稀饭和一碟咸菜。
      “醒了?”辞鸢把托盘放在桌上,“赵伯做的,比昨晚的好吃。”
      薄厌看着辞鸢,辞鸢的脸上还有没洗掉的黄粉和几颗麻子,看上去滑稽极了,但他嘴角噙着笑,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高兴的事。
      “你笑什么?”薄厌问。
      “我笑了吗?”辞鸢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笑得更明显了,“可能梦到什么好事了吧。”
      “梦到什么了?”
      “不告诉你。”
      薄厌看着他那副得意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下床洗漱,然后坐下来吃早饭。稀饭确实比昨晚的好吃,红薯更大更甜,稀饭也更稠。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味什么珍馐美味。
      辞鸢坐在他对面,一边吃一边看着他。
      “薄厌。”
      “嗯。”
      “等所有事情都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薄厌的筷子顿了一下。
      所有事情都结束。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从他七岁那年父亲战死开始,他的人生就只有一件事——查清真相,报仇雪恨。他从来没有想过,报仇之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不知道。”他说。
      “我想开一家戏园子。”辞鸢说。
      薄厌抬起头看着他。
      “开戏园子?”
      “嗯。”辞鸢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在说一个做了很久的梦,“不要很大,小小的就行,能坐三四十个人。台上演戏,台下喝茶。我唱开场,你坐第一排。”
      他笑了一下。
      “唱完了,你给我鼓掌。”
      薄厌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紧。
      “好。”他说。
      “真的?”
      “真的。”
      辞鸢的嘴角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有一种薄厌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伪装,不是算计,不是那些面具下的伤痕。那是一种很单纯的东西,像一个孩子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糖。
      薄厌低下头,继续喝稀饭。
      他的眼眶有些热,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想,等所有事情都结束了,他要坐在辞鸢的戏园子里,听辞鸢唱戏,然后给他鼓掌,鼓很大很大的掌声,大到整个京城都能听见。
      吃完早饭,两人跟赵伯告别。
      赵伯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他们走远,忽然喊了一声:“后生!”
      薄厌停下脚步,回过头。
      “你说的那个战死的祖上,”赵伯的声音有些发抖,“叫什么名字?”
      薄厌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薄衍。”
      赵伯的脸色变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僵硬地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薄衍……薄衍……”他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像是要把它刻进骨头里。
      他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薄厌吓了一跳,连忙跑回去扶他。
      “老人家,你这是——”
      赵伯抬起头,老泪纵横。
      “薄将军……”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薄将军是我的恩人哪……”
      薄厌的手僵住了。
      “三十年前那场仗,”赵伯的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我是薄将军麾下的兵。那一仗,我们被围了三天三夜,没有粮,没有水,没有援军。薄将军把自己的干粮分给我们,自己啃树皮。他把自己的马杀了,把马肉分给我们,自己一口都没吃。”
      他抓住薄厌的手,抓得很紧很紧,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第三天夜里,薄将军带着我们突围。他说,‘我断后,你们走。’我说,‘将军,我们一起走。’他推了我一把,说,‘走!你家里还有老母亲,你不能死在这里。’”
      赵伯的眼泪滴在薄厌的手背上,滚烫的。
      “我走了。我带着十几个弟兄冲出了重围。可薄将军——”
      他哭得说不下去了。
      薄厌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扶着他的肩,一只手握着他的手。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薄将军,”赵伯终于说出了那句藏了三十年的话,“薄将军是被自己人害死的。”
      薄厌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突围之后没有走远,躲在山上看着。”赵伯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得只有薄厌能听见,“我看见了。援军来了,不是来救薄将军的——他们是来杀薄将军的。”
      他的眼睛里迸射出一种恐怖的亮光,像是三十年的仇恨在这一刻全部燃烧起来。
      “薄将军杀退了敌军,浑身是伤,从战场上走下来。援军的统领迎上去,笑着对他说,‘薄将军辛苦了。’薄将军抱拳行礼,说,‘多谢将军援手。’”
      赵伯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血淋淋的事。
      “然后那个统领拔出刀,一刀捅进了薄将军的心口。”
      薄厌闭上了眼睛。
      “薄将军倒下去的时候,还看着那个统领,说了一个字。”
      “什么字?”薄厌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赵伯张了张嘴,说出了那个字。
      那个字像一把刀,捅进了薄厌的心里。
      “你。”赵伯说,“薄将军说的最后一个字,是‘你’。”
      薄厌的手松开了赵伯的肩,整个人往后一仰,坐在了地上。
      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像一块绸缎,没有一丝云彩。
      可薄厌觉得,那片蓝色里藏着血。
      三十年前的血,他父亲的血,三万人的血,都藏在那片蓝色里,看不见,摸不着,但无处不在。
      “那个人,”薄厌的声音很轻很轻,“那个统领,叫什么名字?”
      赵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地上写了两个字。
      薄厌看着那两个字,瞳孔一点一点地放大。
      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辞鸢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两个字是——
      “林渡。”
      辞鸢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不可能。”他的声音发颤,“林渡比我大十几岁,三十年前他才——他才十几岁,怎么可能当上援军的统领?”
      赵伯摇了摇头:“那两个字不是名字,是姓。那个统领姓林,叫林什么我记不清了。但薄将军叫他‘林将军’。”
      他抬起头,看着辞鸢。
      “你说的林渡,是他的什么人?”
      辞鸢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薄厌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辞鸢面前。
      “辞鸢。”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得知杀父仇人名字的人。
      辞鸢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火,但那种火不是冲着辞鸢的。那种火是冲着他自己的,是冲着他的命,冲着他这二十三年所有的苦难和挣扎。
      “你早就知道。”薄厌说,“对不对?”
      辞鸢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你来找我,你帮我,你救我——”薄厌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不是因为你是和我一样的人。是因为林渡是你的师兄,林渡的父亲杀了我的父亲。你来还债。”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辞鸢,你说我们是‘一路人’。你一路的,是你的师兄。我一路的,是我父亲的亡灵。”
      他转过身,朝村外走去。
      “薄厌!”辞鸢在身后喊。
      薄厌没有回头。
      “你听我说——”
      薄厌的脚步没有停。
      “薄厌!”辞鸢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说过我不骗你!我没有骗你!我不知道林渡的父亲——我真的不知道——”
      薄厌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你知道的。”他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你一开始就知道。”
      他迈步走进了晨光里。
      辞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他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可嗓子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他的手垂在身侧,握成拳,指甲嵌进掌心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赵伯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这一切,老泪纵横。
      “造孽啊,”他喃喃地说,“造孽啊……”
      辞鸢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蓝得像绸缎的天空,看着那些藏在蓝色里的血。
      “薄厌,”他极轻极轻地说,“你说的,不管我做了什么,你都原谅我。”
      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没有人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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