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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出城 “辞鸢,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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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薄厌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被咳嗽逼醒的。他捂着嘴,把咳嗽声压到最低,生怕吵醒了床上的人。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摊开手,掌心里是一小片暗红。
血。
他面无表情地在衣摆上擦掉血迹,像是做了千百遍那样熟练。
二十年了,他的身体就像一座随时会崩塌的危楼,外表看着还能撑,内里早已千疮百孔。大夫说他活不过二十岁,他偏活到了。可活到了又怎样?这副破身子,能不能撑到他把所有事情做完,他自己也不知道。
床上的辞鸢还在睡。他的后背缠满了绷带,白色的布条上渗出淡淡的粉色——那是伤口还在渗血。他的脸色很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尊摔碎又粘起来的瓷像。
薄厌走过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了。昨夜的烧已经退了,辞鸢的体质比他好得多,这点伤虽然重,但要不了他的命。
“辞鸢。”薄厌轻声唤他。
辞鸢的眼睫毛颤了颤,没醒。
“辞鸢。”薄厌又唤了一声,手指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辞鸢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那双向来明亮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雾,像是隔着一层纱在看这个世界。他看了薄厌两秒,瞳孔渐渐聚焦,嘴角弯了一下。
“你还在。”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说过不会把你交给别人。”薄厌的手从他脸上收回来,“林渡说天亮前必须出城,城门一开就走。你能走吗?”
辞鸢试着动了一下后背,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他咬着牙点了点头。
“能。”
薄厌看着他额头上冒出的冷汗,没有拆穿。他从林渡准备的包袱里拿出一套干净的衣裳,帮辞鸢换上。辞鸢的手臂抬不起来,薄厌就一件一件地帮他穿,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包裹一件易碎的东西。
穿到一半的时候,辞鸢忽然说了一句:“你给人穿过衣服吗?手法这么熟练。”
薄厌的手顿了一下:“给我父亲穿过。”
辞鸢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继续问。
薄厌说的是实话。他父亲战死的消息传回侯府时,棺材里装着的不是完整的尸体,而是一些……碎片。母亲哭得昏死过去,没有人敢去碰那些东西。是七岁的薄厌,一个人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给父亲穿上了寿衣。
从那以后,他再也见不得别人穿衣服穿得不整齐。
穿好衣服,薄厌又端来一碗粥,一勺一勺地喂辞鸢。辞鸢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才能咽下去,但他把整碗粥都吃完了。
“你做的?”辞鸢问。
“林渡做的。”
“哦。”辞鸢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薄厌看了他一眼:“我做的你敢吃?”
“你做的毒药我都吃。”
薄厌没有接这句话。他把碗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东边的云层被染成了淡金色。远处传来晨钟的声音,浑厚悠长,一声一声,像是在给这座沉睡的城市敲响丧钟。
“该走了。”薄厌说。
林渡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样东西。一样是一张路引,上面写着薄厌和辞鸢的化名——薄厌化名“严伯安”,辞鸢化名“安知”。另一样是一把短刀,做工精良,刀刃上淬着幽蓝色的光。
“刀上淬了毒。”林渡把短刀递给薄厌,“见血封喉。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薄厌接过短刀,别在腰间。
林渡又看向辞鸢,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这个你拿着,一天三次,一次一粒,止血生肌的。”
辞鸢接过瓷瓶,揣进怀里。
三人在房间里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晨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林渡。”辞鸢忽然开口。
“嗯。”
“谢了。”
林渡看着辞鸢,那张冷峻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温度。他伸出手,在辞鸢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别死。”林渡说。
“死不了。”辞鸢笑了一下。
林渡又看向薄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托付,又像是警告。
“他交给你了。”林渡说,“少一根头发,我找你算账。”
薄厌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辞鸢的手。
辞鸢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动了动,然后反握住了他。
两人转身,走出了房门。
身后的林渡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他站了很久,直到那个方向再也看不见人影,才转身回了屋。
屋里的床上,辞鸢睡过的位置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凹陷。枕头上有两根黑色的长发,是辞鸢的。林渡捡起那两根头发,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里。
他的眼眶有些红。
但他没有哭。
他从十五岁起就没哭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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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卖菜的农夫、赶集的商贩、探亲的百姓,挤挤挨挨地等在城门口,等着城门开启。几个禁军士兵站在城门两侧,挨个检查过往行人的路引。
薄厌和辞鸢排在队伍中间,离城门大约二十丈远。
薄厌今日换了一身打扮。粗布短褐,头发用一块旧布包着,脸上抹了一层黄褐色的粉,显得肤色黝黑粗糙。他弓着腰,微微驼背,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的,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乡下汉子。
辞鸢扮的是他的“媳妇”。粗布衣裙,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脸上也抹了粉,遮住了原本白皙的肤色。他低着头,缩在薄厌身后,看上去又瘦又小,像一朵被风吹蔫了的花。
两人看起来和队伍里的其他百姓没什么区别。
但薄厌的神经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城门两侧的禁军。一共十二个人,领头的那个是个百夫长,身材魁梧,面容凶悍,正拿着厚厚一沓画像,挨个比对过往行人。
画像。
薄厌的心沉了一下。天子果然下令全城通缉他们了。他看不清画像上画的是什么,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画的是他和辞鸢的脸。
他低头看了一眼辞鸢。辞鸢正低着头,下巴埋进领口里,只露出半张脸。那张脸被粉涂成了蜡黄色,看上去和画像上的“第一名伶”相去甚远。
但薄厌还是不放心。
排在他们前面的是一辆牛车,车上堆满了青菜萝卜。赶车的老汉跟守城的士兵说说笑笑,显然经常进城卖菜,和士兵们都混熟了。士兵翻了翻车上的菜,挥挥手让他过去了。
下一个就是薄厌和辞鸢。
薄厌的心跳骤然加快。他的脸上不动声色,甚至还挤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但手心里已经全是汗。
“路引。”百夫长伸出手。
薄厌双手把路引递上去,躬着腰,一脸讨好:“军爷辛苦,军爷辛苦。”
百夫长接过路引,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薄厌的脸。薄厌的脸上抹了黄粉,又故意做出憨厚的神态,和画像上那个清贵出尘的薄世子判若两人。百夫长看了两眼,没看出什么端倪,又把目光移向辞鸢。
“你媳妇?”百夫长问。
“是、是,媳妇。”薄厌点头哈腰,“乡下人,没见过世面,军爷别见怪。”
百夫长走到辞鸢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辞鸢把头埋得更低了,整个人缩在薄厌身后,瑟瑟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抬起头来。”百夫长说。
辞鸢的身体抖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那张脸蜡黄蜡黄的,脸上还有几颗麻子——是薄厌用锅底灰点的。嘴唇干裂起皮,眼角还有眼屎,看上去又丑又脏,和画像上那个倾国倾城的第一名伶简直不是同一个物种。
百夫长皱了皱眉,显然觉得这张脸多看两眼都会做噩梦。他嫌弃地挥了挥手:“走走走。”
薄厌连忙拉着辞鸢,快步走出城门。
走了大约百步,辞鸢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点的麻子也太真了,那百夫长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坨屎。”
“闭嘴,走你的。”
“你害羞了?”
“我说闭嘴。”
辞鸢笑了一声,声音很低很低,但薄厌听见了。那笑声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轻松,也有一种只有他们俩才能懂的默契。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身后的京城已经变成了天边的一道灰线。
薄厌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京城巍峨的城墙在晨光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沉默地蹲踞在大地上。城墙上飘扬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向远去的旅人挥手告别。
薄厌看了很久。
他在这座城市里住了二十年。二十年里,他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自己的影子——在侯府的深宅大院里,在药铺的苦味中,在深夜独自走过的长街上。他恨这座城市,恨这里的每一条街、每一堵墙、每一张虚伪的面孔。
可此刻站在城外,看着那座越来越远的城市,他的心里却涌起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留恋,不是不舍,而是——
解脱。
像一只被关了二十年的鸟,终于飞出了笼子。
“薄厌。”辞鸢在旁边唤他。
薄厌收回目光,看向辞鸢。
辞鸢的脸上还涂着黄粉和麻子,看上去滑稽极了。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
“走吧。”辞鸢说。
薄厌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官道往南走。南边是薄厌父亲战死的地方,也是辞鸢师尊口中的“秘密”所在。那个秘密藏了三十年,死了几万人,现在轮到他们去把它挖出来。
官道两旁的杨树刚刚抽出新芽,嫩绿的叶片在晨风中轻轻摇摆。远处的田野里,农夫们正在春耕,犁铧翻开泥土的气息被风吹过来,带着一种新生的味道。
春天来了。
可薄厌知道,对有些人来说,春天永远不会来了。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辞鸢的脚步开始慢下来。
他的后背在疼。那些缝好的伤口在走路的拉扯下又开始渗血,血水顺着后背往下淌,浸湿了腰间的衣料。他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干裂得更厉害了。
薄厌看到了,但他没有说停。因为他知道,辞鸢不会停。辞鸢这个人,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像一朵开在春风里的花,可骨子里比谁都倔。你越是心疼他,他越是逞强。
所以薄厌假装没看见,只管往前走。
又走了半个时辰,辞鸢终于撑不住了。他的腿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薄厌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我说停。”薄厌说。
“我没让你停。”辞鸢挣了一下,想站直,但腿不听使唤。
“我让自己停的。”薄厌把他扶到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蹲下来查看他的后背。衣料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沿着衣纹往下淌,在腰间汇成了一条细细的血线。
薄厌的眉头皱得死紧。
“伤口崩了。”他从包袱里翻出金疮药和绷带,“把衣服脱了。”
辞鸢看了他一眼:“光天化日的,你让我脱衣服?”
“你身上哪块肉我没看过?”薄厌面无表情。
辞鸢笑了一声,慢慢地把上衣脱下来。他的动作很慢,每抬起一点手臂,后背的伤口就被扯动一下,疼得他直抽气。薄厌看着他那张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心里像是被人用钝刀一下一下地割。
上衣终于脱下来了。辞鸢的后背上,那道从左肩到右腰的伤口已经裂开了大半,皮肉翻开,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血水正从裂口处往外渗。
薄厌深吸一口气,开始处理伤口。他用烈酒清洗裂口,辞鸢疼得浑身发抖,但他咬着嘴唇,一声不吭。薄厌的手指在伤口边缘游走,把裂开的皮肉对齐,然后重新包扎。
他包扎的手法比昨夜熟练多了。一晚上给同一个人包扎两次伤口,想不熟练都难。
“薄厌。”辞鸢忽然开口。
“嗯。”
“你手不抖了。”
薄厌的手指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稳稳的,一点都没抖。
“习惯了。”他说。
“习惯给我包扎了?”辞鸢的语气里有笑意,“这才第二次。”
“习惯你受伤了。”
辞鸢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薄厌没有看他,低着头继续包扎。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对待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辞鸢,”薄厌的声音很低,“别再受伤了。我承受不起。”
辞鸢沉默了。
风吹过官道,吹动了路边的野草。春天的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可辞鸢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是凉的。那块地方从很久以前就是凉的,凉了二十年,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暖过来了。
可薄厌刚才那句话,像一根火柴,在那块冰凉的地方擦了一下。
火光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那块冰凉的地方,确实暖了一瞬。
“薄厌。”辞鸢说。
“嗯。”
“你承受得起。”辞鸢的声音很轻,“你连天子都敢查,还承受不起我这点伤?”
薄厌包扎完最后一圈绷带,打了个结,然后抬起头看着辞鸢。
“你比天子重要。”他说。
辞鸢怔住了。
薄厌没有解释这句话。他帮辞鸢把衣服穿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天黑之前要赶到下一个镇子,不然我们就要露宿荒野了。”
辞鸢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走了几步,辞鸢忽然问:“薄厌,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
“哪句?”
“我比天子重要。”
薄厌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
但他说了一句让辞鸢记了一辈子的话。
“辞鸢,我这辈子说过很多假话。那句不是。”
辞鸢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薄厌的背影很单薄,单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会倒。可那张纸上写的字,每一个都重逾千钧。
辞鸢的眼眶有些热。
他低下头,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走在官道上,一高一矮,一壮一瘦,看上去像两个普通的赶路人。没有人知道,这两个人一个是京城第一名伶,一个是镇北侯府的世子。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怀里揣着足以颠覆整个王朝的秘密。
春天的风从南方吹来,带着泥土和花草的香气。
薄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觉得空气是甜的。
“辞鸢。”他说。
“嗯。”
“到了南境,你想先做什么?”
辞鸢想了想,说:“我想去看看你父亲战死的地方。”
薄厌的脚步顿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辞鸢的声音很轻,“是什么样的地方,值得一个父亲抛下七岁的儿子去死。”
薄厌没有说话。
他只是加快了脚步,走在前面。
辞鸢没有看到,薄厌的眼眶红了。
他们走了整整一天。
黄昏时分,他们终于到了一个小镇。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街上有几家店铺和一间客栈。客栈是一栋两层的木楼,门口挂着一面褪色的幌子,上面写着“平安客栈”三个字。
薄厌推开客栈的门,走了进去。
客栈的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看见有客人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薄厌说,“两间房。”
“一间。”辞鸢在旁边说。
薄厌看了他一眼。
“省钱。”辞鸢理直气壮地说,“而且我后背有伤,晚上翻身都翻不了,你帮我看着点。”
掌柜的看看薄厌,又看看辞鸢,脸上的笑容变得暧昧起来。
“明白,明白。”她递上一把钥匙,“天字二号房,在二楼最里面,清静。”
薄厌接过钥匙,没有说话。
两人上了楼,推开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正对着后面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槐树,槐花开得正盛,甜丝丝的香气从窗户飘进来。
辞鸢走到床边,坐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终于能躺下了。”他说。
薄厌把包袱放在桌上,倒了一杯水,递给辞鸢。辞鸢接过去喝了两口,又把杯子还给他。薄厌就着他喝过的位置,把剩下的水喝完了。
辞鸢看着他的嘴唇贴在杯沿上那个自己碰过的位置,眼神暗了暗。
“薄厌。”他说。
“嗯?”
“过来。”
薄厌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辞鸢伸出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
两人的脸近在咫尺。
“你嘴上有水渍。”辞鸢说。
他伸出拇指,轻轻擦过薄厌的嘴唇。
薄厌的呼吸急促了一些。
“辞鸢——”
辞鸢吻了上去。
这个吻和他们在侯府暖阁里的那个吻不一样。那个吻是绝望的,是两个溺水的人互相抓住对方的挣扎。这个吻是安静的,是两个劫后余生的人确认彼此还在的温柔。
辞鸢的嘴唇很干,有金疮药的苦味。薄厌的嘴唇也很干,有血的味道。两个破碎的人吻在一起,尝到的不是甜蜜,而是各自的伤痕。
吻了很久,辞鸢放开薄厌,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薄厌。”
“嗯。”
“到了南境,不管查到什么,你都不要一个人扛。”
薄厌看着他的眼睛,看到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好。”他说。
辞鸢笑了一下,然后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我先睡一会儿。晚饭叫我。”
薄厌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颜。
辞鸢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开的。没有算计,没有伪装,没有那些让人看不透的笑容。他就像一个普通的少年,安静的、柔软的、脆弱的。
薄厌伸出手,把辞鸢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
“辞鸢。”他极轻极轻地说。
“你说的那个‘不值得’,是假的。”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辞鸢的发顶。
“你值得。”
“这世上的一切,你都值得。”
辞鸢在睡梦中动了动,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薄厌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院子里的槐花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白色,甜丝丝的香气弥漫在夜风里。远处传来犬吠声和婴儿的啼哭声,是人间烟火的声音。
薄厌靠着窗户,从怀里掏出那封父亲没写完的信。
“我父亲在信里说,‘此人就在京中,官居一品’。”
他低声念着,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查了二十年,查到了天子头上。”
他看着信封上父亲的字迹,眼睛微微泛红。
“可林渡说,杀我母亲的人也是天子。”
他把信贴在胸口。
“父亲,你当年查到的,到底是什么?”
窗外,月光如水。
没有人回答他。
薄厌把信收好,转身回到床边。辞鸢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而绵长。薄厌在他身边躺下来,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
辞鸢的麻子还没洗掉,脸上的黄粉蹭得到处都是,看起来狼狈极了。
可薄厌觉得,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一张脸。
“辞鸢。”他轻声说。
辞鸢没有醒。
薄厌伸出手,把辞鸢的手握在手心里。
十指相扣。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两个人手牵着手,呼吸交织在一起。
像是要把彼此的命,都握在手心里。
夜深了。
客栈外面,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掠过月光,落在屋顶上。
那人穿着黑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透过瓦片的缝隙,看着房间里相拥而眠的两个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也没有敌意。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悲哀,又像是怜悯。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只信鸽,把一张纸条塞进竹筒里,然后松开手。信鸽扑棱着翅膀飞向夜空,消失在月光中。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已找到。暂不动手。等令。”
那只信鸽飞过小镇,飞过田野,飞过山川,一直飞到京城。
它落在紫禁城的一座宫殿的窗台上。
一只手伸过来,取下竹筒里的纸条。
那只手保养得很好,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展开纸条,看了一眼。
然后那只手把纸条凑近烛火,点燃。
火焰照亮了那只手的主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女人。
还是那个女人。
她把烧尽的纸条丢进香炉里,看着灰烬一点一点散开。
“薄厌。”她轻声说,“辞鸢。”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美,美得像一朵盛开的罂粟花。
“你们的命,是我给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
“也该,由我来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