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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裂痕 “你应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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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厌走了一天一夜。
他没有停。从赵伯的村子出来,他沿着山路一直往南走,翻过了一座山,穿过了一片密林,又走过了一片荒原。他的腿在发软,肺在烧,喉咙里涌上来的腥甜味越来越浓,但他没有停。
他不敢停。
因为他知道,一旦停下来,他就会想起辞鸢的脸。
那张脸上有麻子,有黄粉,狼狈极了。可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那双眼睛看着他,说:“薄厌,等所有事情都结束了,我想开一家戏园子。”
他说:“好。”
他说好的时候,是真的想好了。等所有事情都结束了,他要坐在辞鸢的戏园子里,听辞鸢唱戏,给他鼓掌,鼓很大很大的掌声。
可现在,所有事情还没有结束,就已经结束了。
薄厌靠在一棵大树下,仰头看着头顶的树冠。树叶密密麻麻的,把阳光切成无数碎片,落在他的脸上,斑斑驳驳的。他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他想起辞鸢第一次来侯府的那天。
辞鸢穿着一身白衣,站在白梅花下,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他看着辞鸢,辞鸢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像是过了百年。
他想起辞鸢给他雪莲子的那天。
辞鸢说:“薄厌,与其一个人等死,不如两个人一起疯。”他信了。他真的信了。他把藏了二十年的信任,像交出一把刀一样,双手捧着递给了辞鸢。
他想起辞鸢替他挡刀的那天。
辞鸢说:“你没受伤吧?”自己后背被砍了一道一尺长的口子,血流了一地,他问的是——“你没受伤吧?”
薄厌睁开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
他想恨辞鸢。
他应该恨辞鸢。辞鸢的师兄的父亲杀了他父亲,辞鸢来找他,帮他,救他,都是为了还债。辞鸢对他的好,不是因为他是“一路人”,而是因为他的师兄欠了薄家一条命。
可薄厌恨不起来。
他试过了。他走在山路上,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恨他,恨他,恨他。可每当他快要恨起来的时候,脑海里就会浮现出辞鸢的脸——辞鸢笑着的样子,辞鸢皱眉的样子,辞鸢替他挡刀时扑过来的样子,辞鸢说“我比天子重要”时眼睛亮亮的样子。
他恨不起来。
他恨不了辞鸢。
所以他只能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要相信一个人。恨自己为什么要把刀交出去。恨自己为什么在听了赵伯的话之后,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杀父之仇,而是“辞鸢怎么办”。
薄厌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着。
他没有发出声音。
他从来不发出声音。从七岁那年,他把父亲的尸体碎片拼在一起穿上寿衣的那天起,他就学会了不发出声音地哭。
哭了很久,他抬起头,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泪痕。
太阳已经偏西了,树影拉得老长。远处传来鸟叫声,一声一声,像是在呼唤同伴。
薄厌站起来,继续往南走。
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能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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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鸢没有追。
他站在赵伯的村口,看着薄厌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一步都没有追。
不是不想追。是腿不听使唤。
他的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怎么都迈不开。他看着薄厌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晨光里。他的嘴唇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赵伯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后生,那人是谁?”
辞鸢张了张嘴,想说“是我的——”说到一半,停住了。
是他的什么?
朋友?搭档?同谋?还是——
他忽然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薄厌。薄厌不是朋友,不是搭档,不是同谋,甚至不是恋人。薄厌是——薄厌就是薄厌。这世上只有一个薄厌,没有第二个。没有了。
“他是我的命。”辞鸢说。
赵伯愣了愣,然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辞鸢站在村口,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最后沉入地平线。天边燃起了晚霞,红得像火,烧得整片天空都在滴血。
辞鸢看着那片晚霞,想起了薄厌在南境荒原上跪在父亲坟前的样子。薄厌的脊背佝偻着,额头贴着泥土,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伤的幼兽。
他当时站在薄厌身后,看着他颤抖的肩膀,鼻子酸得要命。
他想走过去,把薄厌抱在怀里,说一句“我在”。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薄厌不需要他在。薄厌需要的是一个人待着,是和他父亲单独待一会儿。那是薄厌和他父亲之间的事,他没有资格参与。
现在薄厌走了。
他没有追,因为他知道,薄厌需要的是一个人待着,是和自己待一会儿。那是薄厌和他自己之间的事,他也没有资格参与。
辞鸢转过身,走回了赵伯的家。
赵伯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辞鸢回来,放下斧头,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回来了?那人呢?”
“走了。”
“走了?”赵伯皱了皱眉,“你不去追?”
“他想一个人待着。”
赵伯看着辞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他摇了摇头,“有话不好好说,偏要走。走了又后悔,后悔了又回不去。图啥呢?”
辞鸢没有说话。
他走进偏房,坐在木板床上。
床上还留着薄厌睡过的痕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沾着几根黑色的头发。辞鸢捡起那根头发,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头发绕在手指上,打了一个结。
“薄厌,”他轻声说,“你会回来的。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他。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橘红色的光。
辞鸢坐在那片光里,低着头,看着手指上那个用头发打的结。
他没有哭。
他从三岁那年,亲眼看着师尊杀了他全家之后,就再也没哭过了。
可此刻,他的眼眶很热,热得像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
他拼命忍着,忍得眼眶发红,忍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最后他还是没忍住。
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滴在手背上的那个发结上。
发结被泪水浸湿,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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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厌在南境荒原上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在他离开辞鸢的第三天。
他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前走,太阳很大,晒得他的皮肤发红发烫。他的嘴唇干裂出血,喉咙像着了火一样疼,脚底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的病又犯了。胸口像被人压了一块大石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啸鸣声。他咳了好几次,每次手心里都有一小片暗红色的血。
他的药在辞鸢那里。他的包袱、路引、短刀,所有的东西都在辞鸢那里。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带了自己一身衣服和怀里那些密档。
那些密档还在。祖父的密档,父亲的信,秦鹤亭的假玉佩碎块,还有那张写着“天子已动杀心”的纸条。
这些东西是他唯一不能丢的。
薄厌走不动了,在河床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就被蒸发了。
他看着眼前这片荒原,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花了十六年,查到了杀父仇人的线索。线索指向林渡的父亲——一个三十年前就死了的人。他追了十六年的仇,追到最后,发现仇人已经死了。那他这十六年,到底在追什么?
也许他追的不是仇人,而是仇恨本身。仇恨是他活着的唯一动力,如果连仇恨都没有了,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理由活着。
“薄厌。”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薄厌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他猛地转过身,看见一个人站在河床的上游,逆光站着,看不清脸,但从身形来看,是个男人,很高,穿着一身黑衣。
“谁?”薄厌的手摸向腰间——空了。他的短刀不在。
那人从逆光中走出来,走进了阴影里,薄厌看清了他的脸。
林渡。
薄厌的瞳孔猛地一缩,身体条件反射地后退了一步,手撑在石头上,随时准备逃跑。
林渡看着他的反应,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朝他走来。
“你别过来。”薄厌的声音很低,带着警告。
林渡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离薄厌大约十步远。
“我不是来杀你的。”林渡说。
“我凭什么信你?”
林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扔在地上。
“我没有带武器。”他说,“除了这把扔掉的,我身上什么都没有。”
薄厌看着他扔在地上的匕首,又看了看他的脸。
林渡的脸很冷,冷得像一块石头,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悲伤。
“你父亲杀了我的父亲。”薄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血海深仇的事。
“我知道。”林渡说。
“你来南境,是为了什么?”
林渡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薄厌怎么都想不到的话。
“来找你。”
“找我?”
“辞鸢让我来的。”
薄厌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辞鸢。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让你来的?”薄厌的声音有些发抖,“他怎么知道我在哪?”
“他不知道。”林渡说,“但他知道你会往南走。因为你父亲的坟在南边,你母亲是南境通,你会去查你母亲的事。”
他顿了顿。
“他比你自己还了解你。”
薄厌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让你来做什么?”
“来告诉你真相。”林渡说,“所有的真相。”
薄厌抬起头,看着林渡的眼睛。
“你父亲的死,我母亲的死,三十年前那场仗,还有——辞鸢的事。”
林渡走过来,在薄厌对面的石头上坐下,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河床上的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带着干燥的尘土味。
“从哪里开始?”林渡问。
“从你父亲开始。”薄厌说,“他是怎么杀了我父亲的?”
林渡看着薄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愧疚,只有一种深沉的、无力的悲哀。
“我父亲,”林渡说,“是天子的人。”
薄厌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三十年前,天子还是皇子,在争夺储位。南境之役是他扳倒太子的关键一战。他需要那场仗输,输得越惨越好,这样太子才会被废。”
林渡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所以他让人扣了粮草,撤了援军,让薄将军的三万人马孤军奋战,全军覆没。”
他顿了一下。
“我父亲,就是那个撤援军的人。”
薄厌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石头,指节泛白。
“我父亲当时是镇南军的副统领,奉天子之命,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薄将军的人马被敌军围歼。”
“事后,天子给他升了官,赏了金银,封了爵位。他成了天子的心腹,平步青云,享尽荣华。”
林渡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可他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薄将军浑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问他:‘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做了三十年的噩梦,最后疯了。疯了的第三年,他跳崖自杀了。”
薄厌看着林渡,没有说话。
“他死之前,写了一封信,让我转交给薄将军的家人。”林渡从怀里掏出一封泛黄的信封,“我在他死后第二年就去了京城,想把信交给薄家。可我到了京城才知道,薄将军的夫人已经死了。”
他把信递给薄厌。
薄厌接过信,手指微微发抖。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
信纸已经泛黄发脆,边角有些破损,但字迹依然清晰。信的开头写着:“薄将军在上,罪将林某百拜顿首。”
薄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罪将奉命撤援,坐视将军孤军奋战而不救,罪该万死……将军之死,罪将虽非首恶,亦是帮凶……罪将夜夜不得安枕,将军之面目时时现于梦中……罪将自知罪孽深重,无可饶恕,唯有一死以谢将军……”
“……罪将有一子,名渡,年方十六。此子无辜,罪将之罪不及于彼。恳请将军家人看在罪将一死以谢的份上,莫要牵连此子……”
信的最后一句话是:“薄将军,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三个对不起,每个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手在发抖。
薄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揣进怀里。
“你父亲死了。”薄厌的声音很平静,“我查了十六年的仇人,已经死了。”
“是。”林渡说。
“那我该找谁报仇?找他?他已经死了。找天子?他坐在龙椅上,身边有三千禁军。我一个病秧子,连他的宫门都进不去。”
他看着林渡。
“你说,我该怎么办?”
林渡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薄厌面前,单膝跪下。
薄厌愣住了。
“你这是做什么?”
“替我父亲赎罪。”林渡低着头,声音很低很低,“我知道我父亲的罪不是跪一下就能赎的。但我能做的,只有这个。”
他抬起头,看着薄厌的眼睛。
“薄厌,我这条命是你的。你什么时候想要,随时来取。”
薄厌看着跪在面前的林渡,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追了十六年的仇,追到最后,仇人的儿子跪在他面前,说“我这条命是你的”。
可他想要的不是命。
他想要的是他父亲活着。
他想要的是他母亲活着。
他想要的是一个正常的家,一个有父亲有母亲的家,一个不用每天喝药、不用每天晚上做噩梦、不用每天想着怎么报仇的家。
他想要的那些东西,没有任何人能给他。
“起来。”薄厌说。
林渡没有动。
“我说起来。”薄厌的声音大了一些,“我不杀你。你父亲的罪,不用你来还。”
林渡抬起头,看着薄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感激。
“为什么?”
“因为,”薄厌看着远处的天空,声音很轻很轻,“如果你父亲没有撤援,我父亲就不会死。如果我父亲没有死,我母亲就不会去查那些东西,就不会被人毒死。如果我母亲没有死,我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收回目光,看着林渡。
“可如果那些‘如果’都成真了,我就不会遇到辞鸢。”
林渡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辞鸢骗了我。”薄厌的声音有一丝颤抖,“他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他来京城不是为了唱戏,是为了查三十年前的旧案。他来找我,不是因为我是‘一路人’,是因为他知道我是薄衍的儿子。他帮我,救我,对我好——都是因为愧疚。因为他的师兄的父亲杀了我父亲。”
他看着林渡的眼睛。
“可我还是没办法恨他。”
林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辞鸢没有骗你。”他说。
薄厌愣了一下。
“我来找你,不是为了替辞鸢传话。我来找你,是因为有些事,辞鸢没有告诉你,因为他不敢说。”
林渡看着薄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辞鸢来找你,不是因为你是薄衍的儿子。是因为——”
他顿了一下。
“因为你长得像他弟弟。”
薄厌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
“辞鸢三岁那年,全家被杀。他有一个双胞胎弟弟,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他们全家被杀的那天晚上,弟弟被人抱走了,辞鸢被师尊抱走了。二十年来,他一直在找他的弟弟。”
林渡的声音很低很低。
“他找到你的时候,以为你是他弟弟。”
薄厌的脑子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嗡嗡作响。
“不可能,”他说,“我是镇北侯府的世子,我有父亲,有母亲,有家谱——我不是什么双胞胎弟弟——”
“你的父亲和母亲,是养父母。”林渡说,“薄将军和夫人,不是你的亲生父母。”
薄厌的脸色白得像纸。
“你查了你父亲的死,你母亲的死,你查了这么多年,你有没有查过——你是谁?”
薄厌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不是薄厌。”林渡说,“你是辞鸢的弟弟。你的本名,叫辞安。”
风吹过河床,卷起一片尘土。
薄厌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一动不动。
他的脑海里翻涌着无数画面——他跪在父亲坟前磕头的画面,他对着母亲的灵位发誓报仇的画面,他在侯府深宅大院里一个人喝药、一个人读书、一个人想死的画面。
那些画面里,他姓薄,叫薄厌,是薄衍和夫人的儿子。
可现在林渡说,他不是。
他不是薄衍的儿子。不是薄厌。他叫辞安。他是辞鸢的双胞胎弟弟。
“你骗我。”薄厌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没有骗你。”林渡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薄厌。
薄厌接过玉佩,手指触到玉面的瞬间,浑身一震。
这枚玉佩和他母亲留给他的那枚一模一样。羊脂白玉,温润如脂,上面刻着一个字。
“安。”
辞安的安。
薄厌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母亲——你的养母——留给你的那枚玉佩上刻的是‘蘅’字,那是她的名字。可这枚玉佩上刻的是‘安’字,是你的名字。”
林渡的声音很轻很轻。
“辞鸢也有一枚,刻的是‘鸢’字。你们兄弟俩,一人一枚。”
薄厌攥着那枚玉佩,指节泛白。
“这件事,辞鸢知道吗?”他问。
“他以前不知道。”林渡说,“他以为你只是长得像他弟弟。直到几天前,我查到了当年抱走你的人的线索,才确定了你是他弟弟。”
他顿了一下。
“他想亲自告诉你。可他不敢。”
“为什么不敢?”
“因为他怕你接受不了。”
薄厌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枚玉佩。
玉佩上的“安”字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只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他怕的,是我接受不了,”薄厌的声音很轻很轻,“还是他接受不了?”
林渡沉默了一会儿。
“都有。”
薄厌把玉佩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辞鸢第一次来侯府的那天。辞鸢站在白梅花下,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看一个陌生人的光,而是看一个找了很久终于找到的人的光。
他想起了辞鸢在桥洞里说的话:“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觉得值得的人。”
他想起了辞鸢替他挡刀之后说的话:“你没受伤吧?”
他想起了辞鸢在客栈里说的话:“等所有事情都结束了,我想开一家戏园子。”
他想起了辞鸢在村口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不知道林渡的父亲——我真的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辞鸢不知道林渡的父亲是杀薄厌父亲的凶手。辞鸢来找他,帮他,救他,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他是他弟弟。
他找了二十年的弟弟。
薄厌睁开眼睛,看着林渡。
“他在哪?”
“赵伯的村子。”
薄厌转过身,朝来路走去。
“薄厌。”林渡在身后喊。
薄厌没有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林渡问。
薄厌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很轻很轻。
“我当了二十三年的薄厌,你突然告诉我我不是他。”
他迈步往前走。
“让我想想。”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干涸的河床上,像一条蜿蜒的路。
那条路通往北方。
通往赵伯的村子。
通往辞鸢。
林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边的晚霞中。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信鸽,把一张纸条塞进竹筒里,松开手。
信鸽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朝着南边的方向飞去。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他已知道。明日见。稳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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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伯的村子里,辞鸢坐在偏房的木板床上,手里攥着那根从枕头上捡起来的头发。
头发已经在他手指上绕了三圈,打了三个结。
他看着那些结,忽然想起小时候师尊教他打绳结的事。
师尊说:“绳结打紧了,就解不开了。人和人之间也一样。”
辞鸢当时问:“那怎么办?”
师尊说:“别打太紧。”
可他和薄厌之间的那个结,从一开始就打得太紧了。紧到他的手指和薄厌的手指缠在一起,分不开,解不掉。
门被推开了。
辞鸢抬起头,看见赵伯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后生,喝碗汤吧。你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辞鸢接过碗,喝了一口。
汤很烫,烫得他舌头都麻了,但他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把整碗汤都喝完了。
“赵伯。”辞鸢放下碗。
“嗯?”
“如果有人骗了你,你还会原谅他吗?”
赵伯想了想,说:“那要看骗我的是什么人。”
“你很重要的人。”
“骗我什么了?”
辞鸢沉默了一会儿。
“骗了我他的身份。”
赵伯看着辞鸢,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穿了一切,又像是在装糊涂。
“后生,”赵伯说,“你问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辞鸢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问的不是‘他会不会原谅你’,你问的是‘你能不能原谅自己’。”
辞鸢低下头,看着手指上那三个发结。
“我骗了他。”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告诉他全部真相。我只告诉他我想让他知道的。他问我的时候,我没有回答,或者回答了假话。”
他抬起头,看着赵伯。
“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他原谅我?”
赵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问错问题了。”他说,“你应该问的是——我该怎么做,才能原谅自己?”
辞鸢愣住了。
赵伯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房间里重新陷入沉默。
辞鸢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三个发结,赵伯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你应该问的是——我该怎么做,才能原谅自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沾满了血。师尊的血,管家的血,还有无数他不知道名字的人的血。他以为那些血是复仇的代价,是可以被原谅的。
可现在他才知道,他真正需要原谅的人,不是别人,是他自己。
门外传来脚步声。
辞鸢抬起头,心跳骤然加快。
脚步声很慢,很沉,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目的地。
门被推开了。
薄厌站在门口。
他的脸上全是灰尘和汗水,嘴唇干裂出血,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他的衣服破了好几处,膝盖和手肘上全是泥土,整个人看上去狼狈极了。
可他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两颗星星。
辞鸢看着那双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薄厌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来,在辞鸢面前站定。
“辞鸢。”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辞鸢张了张嘴,想说“你回来了”,想说“对不起”,想说“我想你”,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薄厌伸出手,从辞鸢手里拿过那根打了三个结的头发。
他把那三个结一个一个解开,然后把头发重新绕在辞鸢的手指上,打了一个结。
只有一个结。
“薄厌——”辞鸢的声音终于出来了,带着颤抖。
“别说话。”薄厌打断他,“听我说。”
辞鸢闭上了嘴。
“我不是薄厌。”薄厌说。
辞鸢的瞳孔猛地一缩。
“林渡告诉我了。我不是薄将军的儿子,我母亲也不是薄夫人。我的本名叫辞安,我是你弟弟。”
他看着辞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找了一辈子的仇人,是我自己的影子。”
辞鸢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无声无息地,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薄厌的手背上。
薄厌看着他的手背上那滴泪,想起了辞鸢说过的一句话。
“我从三岁起就没哭过了。”
可现在,他哭了。
为薄厌哭的。为他找了二十年的弟弟哭的。为这一路上所有的欺骗、隐瞒、伤害和错过哭的。
薄厌伸出手,轻轻擦掉辞鸢脸上的泪。
“别哭了。”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我说过我原谅你。”
辞鸢摇了摇头。
“你不该原谅我。”他的声音在发抖,“我骗了你。从第一天起就在骗你。我从来没有告诉你全部真相。我——”
“我知道。”薄厌打断他,“但我不在乎。”
他看着辞鸢的眼睛。
“你是我哥哥。这世上我唯一的亲人。其他的——都不重要。”
辞鸢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伸出手,一把抱住了薄厌,抱得很紧很紧,紧得像要把两个人揉成一个。
薄厌被他抱着,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能感觉到他的眼泪打湿了自己的肩膀,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透过衣料传过来,很快很快。
薄厌抬起手,拍了拍辞鸢的后背。
“辞鸢。”
“嗯。”
“以后别骗我了。”
辞鸢把脸埋在薄厌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个字:“好。”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照进偏房,照在两个相拥的人身上。
他们一个叫辞鸢,一个叫薄厌——不,叫辞安。
他们是兄弟。
失散了二十年的兄弟。
在这一刻,终于重逢了。
可没有人知道,在这片月光的背后,有一双眼睛正透过窗户的缝隙,看着他们。
那双眼睛里没有感动,没有怜悯。
只有冰冷的、计算的光。
那双眼睛的主人从暗处走出来,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女人。
还是那个女人。
她看着房间里相拥的两个人,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兄弟重逢,”她轻声说,声音婉转如莺,“真是感人。”
她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可惜——”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美,美得像一朵盛开的罂粟花。
“你们的团圆,等不到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