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断尾 “不管你做 ...
-
夜色浓稠得像墨,伸手不见五指。
薄厌被辞鸢拉着跑出了那条窄巷,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夹道。夹道两边的墙很高,几乎贴着两人的肩膀,头顶只有一线天,勉强能看见几颗暗淡的星。
薄厌在跑。
他在跑。
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笑话。京城人人都知道,镇北侯府的薄世子是个病秧子,走三步喘五下,连从卧房走到书房都要人搀扶。可此刻他跑得比辞鸢还快,脚步稳健,呼吸均匀,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终于出笼的野兽。
辞鸢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你装得可真像。”辞鸢说,声音在奔跑中有些发颤,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赞叹,又像是心疼。
薄厌没有回答。他的注意力全在身后的马蹄声上。那些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一张大网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
“多少人?”辞鸢问。
“至少三十骑。”薄厌的耳朵微微动了动,“不,五十以上。有轻骑,有重骑,还有——”
他顿了一下,脸色微变。
“还有甲胄声。”
辞鸢的心猛地一沉。甲胄声意味着来的不只是普通的骑兵,而是禁军。天子的禁军。
天子动用了禁军来抓他们。
“你到底是查到了什么,值得天子动用禁军?”辞鸢的声音有些发紧。
薄厌没有回答。他的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几样东西——祖父的密档、父亲的信、秦鹤亭的假玉佩碎块、还有那张纸条。这些东西加起来,不过几两重,可它们压在他心上,重得像一座山。
他查到了什么?
他查到了三十年前南境之役的真相。那场战役死了三万将士,包括他的父亲。官方说法是粮草不济、援军未至,导致战局失利。可真相是——有人在背后操纵了一切,故意扣了粮草,故意撤了援军,故意让那三万人去死。
为什么?
为了掩盖一个更大的秘密。
薄厌还没有查到那个秘密是什么,但他已经查到了足够的线索,指向了当今天子。
三十年前,当今天子还不是天子,只是一个不得宠的皇子。南境之役发生在他争夺储位的关键时刻。那场战役的失利,让当时的太子背上了“用人不当”的罪名,被废黜。而那个“不得宠的皇子”,借此机会脱颖而出,最终登上了皇位。
薄厌的父亲查到了这件事。然后他死了。
现在薄厌也查到了这件事。天子已经动了杀心。
“前面左转!”辞鸢忽然喊道。
薄厌本能地左转,冲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的尽头是一堵高墙,高墙下堆着一些杂物——破旧的木箱、腐烂的竹筐、还有一驾散了架的手推车。
“翻过去。”辞鸢说。
薄厌看着那堵高墙,目测至少两丈。以他的身手,翻过去不成问题,但时间不够。身后的马蹄声已经近在咫尺,他甚至能听见马匹的鼻息声和骑兵的吆喝声。
“来不及了。”薄厌说。
辞鸢看了他一眼,忽然蹲下来,双手交叠,做了一个托举的姿势。
“上。”
薄厌没有犹豫,一脚踩上辞鸢的手掌,辞鸢猛地向上一托,薄厌借力跃起,双手攀住了墙头。他翻身骑上墙头,然后伸出手,拉住辞鸢。辞鸢纵身一跃,抓住薄厌的手,两人一起翻过了高墙。
墙的另一边是一条河。京城的内河,宽约三丈,水流湍急,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黑色的光。
“跳。”辞鸢说。
薄厌看着那条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痛快——像是等这一天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
他拉着辞鸢的手,纵身跳进了河里。
河水冰冷刺骨。
薄厌在入水的瞬间屏住了呼吸,冰冷的河水灌进他的衣领,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他能感觉到辞鸢的手还紧紧握着他的,那只手也很冷,但握得很紧,像是在说:我在,别怕。
两人在河底潜游了一段距离,然后浮出水面。岸上的火把已经移到了他们刚才翻墙的位置,骑兵们围在那堵墙前,有人在高喊:“跳河了!他们跳河了!”
薄厌和辞鸢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尽量不发出声响。河水很凉,凉得薄厌的嘴唇发紫,凉得他的牙齿开始打颤。他的病本来就在发作的边缘,被这冰冷的河水一激,胸口开始隐隐作痛。
辞鸢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薄厌的手在发抖,不是那种因为冷而发抖,而是那种因为病痛而发抖。辞鸢在水下握紧了薄厌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慰。
他们在下游的一个桥洞处上了岸。
桥洞很窄,只能容两个人蜷缩着挤在里面。河水在洞口哗哗流淌,正好掩盖了他们的声音和气息。
薄厌靠在桥洞的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脸色白得发青,嘴唇发紫,额头上冒着冷汗——不是热的汗,是病的汗。
辞鸢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
“你在发烧。”辞鸢皱着眉,声音压得很低。
“习惯了。”薄厌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二十年来,没有一天不发烧。”
辞鸢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忽然觉得心口很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而是一种闷闷的、钝钝的疼,像有人用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压。
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薄厌身上。他自己的外袍也湿透了,但比薄厌的好一些——薄厌的袍子是月白色的绸缎,湿了以后贴在身上,薄得像一层纸,根本挡不住风。
“不用——”薄厌想推开。
“别动。”辞鸢按住他的肩,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你现在不能生病。生病了跑不动。跑不动就会被抓。被抓了就会死。”
薄厌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日里最后一缕阳光,还没来得及感受温度就消失了。
“辞鸢,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薄厌问。
辞鸢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们才认识不到半个月。”薄厌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星,“你帮我找药,帮我查案,帮我从秦府脱身,现在又跳河救我。为什么?”
辞鸢沉默了很久。
桥洞外面,河水哗哗地流淌。远处传来骑兵的吆喝声和马蹄声,时远时近,像是在搜索他们的踪迹。
“因为,”辞鸢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河水冲走,“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觉得……值得的人。”
薄厌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杀了我师尊。”辞鸢的声音很低很低,“你杀了你叔父的管家。我们都是手上沾了血的人,都是不干净的人。可你不一样,薄厌。你杀了人,但你没有变成杀人魔。你受了二十年的苦,但你没有变成怨妇。你查了十二年的真相,查到自己祖父头上,查到天子头上,你都没有退缩。”
他看着薄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杀师尊,是因为他让我变成了一个怪物。可你让我觉得,怪物也有资格活着。”
薄厌的心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辞鸢的手。
两只冰凉的手握在一起,在黑暗的桥洞里,像两团快要熄灭的火互相依偎着取暖。
“你不是怪物。”薄厌说。
辞鸢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还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酸。
“你还不了解我。”
“我有一辈子的时间了解你。”
辞鸢怔住了。
一辈子的时间。
这是一个很重的承诺。重到辞鸢觉得自己的心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他从来没有想过一辈子的事。在他的计划里,他的命是用来复仇的,复仇完了,命就没用了,不需要一辈子。
可薄厌说,一辈子的时间。
“你疯了。”辞鸢说。
“我们不是说好一起疯的吗?”薄厌的嘴角弯了一下。
辞鸢看着他那张苍白的、带笑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薄厌的肩上。
薄厌没有动。他能感觉到辞鸢的额头很凉,贴在他的肩上,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薄厌。”辞鸢的声音闷闷的,从薄厌的肩上传来。
“嗯。”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薄厌沉默了一会儿。
“那要看什么事。”
辞鸢的身体微微一僵。
“如果是让你失望的事呢?”辞鸢问,“如果是让你恨我的事呢?”
薄厌想了想,说:“辞鸢,我这辈子恨过很多人。我恨过天,恨过命,恨过我祖父,恨过我叔父,恨过秦鹤亭,恨过这个吃人的世道。”
他顿了顿。
“可我没有恨过你。以后也不会。”
辞鸢抬起头,看着薄厌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团火,和之前不一样的火。之前的火是恨,是复仇的火焰,灼热而猛烈。现在的火是另一种东西,薄厌说不清楚那是什么,辞鸢也说不清楚。
他们只是对视着,在黑暗中,在河水声里,在追兵的马蹄声中。
然后辞鸢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样。之前的笑是假的,是对着千百人的面具。后来的笑是真的,但带着苦涩。现在的笑,是甜的。
辞鸢也会笑出甜味来。
薄厌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这二十年的苦,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外面的马蹄声渐渐远了。
辞鸢探出头看了看,桥洞外面已经没有人了。骑兵们顺着河往下游追去了,以为他们会一直漂到城外。
“可以走了。”辞鸢说。
两人从桥洞里爬出来,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城北的一座废弃宅院,那是辞鸢师兄的藏身之处,暂时安全。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薄厌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辞鸢回头。
薄厌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白得近乎透明。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
“有人跟着我们。”薄厌说。
辞鸢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回头看了看身后,巷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没人——”
话没说完,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辞鸢只来得及看见一道寒光,本能地推开薄厌,自己往旁边一闪。那把刀擦着他的手臂划过,划破了他的衣袖,在他手臂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黑衣人落地后没有停顿,转身又是一刀,直取薄厌的咽喉。
薄厌侧身躲过,从袖中抽出那把藏了十年的匕首,反手一挡。刀刃相撞,迸出一串火星。
黑衣人的力气很大,薄厌被震得后退了两步,手臂发麻。他的病体本就虚弱,刚才又在冰水里泡了那么久,力气已经快耗尽了。
黑衣人看出他的虚弱,欺身而上,刀刀致命。薄厌且战且退,匕首在他手里像一条灵蛇,每一次格挡都用最小的力气化解最大的攻击。
辞鸢没有闲着。他捡起地上一根木棍,从侧面朝黑衣人砸去。黑衣人看也不看,反手一刀,木棍被削成两截。
但辞鸢要的就是这一瞬间。
在黑衣人转身削木棍的刹那,薄厌的匕首刺了出去。
匕首刺进了黑衣人的肩膀。
黑衣人闷哼一声,一掌拍在薄厌胸口。
那一掌力道极大,薄厌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他手中的匕首还插在黑衣人的肩膀上,黑衣人拔出匕首,鲜血喷涌而出。
黑衣人的脸被黑布蒙着,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倒在地上的薄厌,充满了杀意。
他举起刀,朝薄厌劈下去。
辞鸢扑了过去。
他用身体挡住了那一刀。
刀锋划过辞鸢的后背,从左肩到右腰,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涌出来,染红了他白色的衣袍。
薄厌的眼睛红了。
不是悲伤的红,是愤怒的红。那种红色像岩浆,像火焰,像要把一切烧成灰烬。
他从地上弹起来,一把抓住黑衣人握刀的手,拧、转、折——咔嚓一声,黑衣人的手腕断了。黑衣人惨叫一声,刀脱手落地。薄厌捡起刀,反手一刀,捅进了黑衣人的腹部。
黑衣人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薄厌。
“你——你不是——”
“废物?”薄厌替他说完了,声音冷得像冰,“我不是废物。从来都不是。”
他拔出刀,黑衣人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
薄厌扔掉刀,转身抱起辞鸢。
辞鸢的后背在流血,流了很多血,把他白色的衣袍染成了暗红色。他的脸色很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辞鸢!”薄厌的声音有些发抖,“辞鸢,你看着我!”
辞鸢睁开眼睛,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没受伤吧?”辞鸢问。
薄厌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你替我挡刀,还问我有没有受伤?你是傻子吗?”
“傻子救傻子,正好。”辞鸢的声音越来越轻,“薄厌,我后背好疼。”
“活该!谁让你挡的!”薄厌一边骂,一边撕下自己的衣袖,手忙脚乱地给辞鸢包扎。他的动作很轻很轻,生怕弄疼了辞鸢,可他的手在抖,抖得根本包不好。
辞鸢看着他那双发抖的手,忽然笑了。
“薄厌,你手抖成这样,怎么杀的人?”
“闭嘴。”
“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辞鸢笑了一声,然后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薄厌把辞鸢背起来,往城北走去。
辞鸢趴在他背上,很轻,轻得像一捆柴。薄厌想,他平时吃饭一定没有好好吃,不然怎么会这么轻。
“辞鸢。”
“嗯。”
“你以后要多吃一点。”
“为什么?”
“因为你太轻了,风一吹就跑了。”
辞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那你把我抓牢一点。”
薄厌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抓牢了。”他说。
辞鸢闭上眼睛,把脸埋在薄厌的肩窝里。
薄厌的身上有一种味道,不是药的苦味,也不是汗的咸味,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香,像白梅花。
辞鸢忽然想起第一次去侯府的时候,薄厌说他身上的味道像山上的雪。
他想,薄厌身上的味道像白梅花。
一朵开在寒冬里的、马上就要凋谢的、却偏偏要拼了命绽放的白梅花。
“薄厌。”辞鸢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随时会断掉的蛛丝。
“嗯。”
“别把我交给别人。”
“不会。”
“也别把我送走。”
“不会。”
“你说什么我都信,你别骗我。”
薄厌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起昨晚辞鸢在桥洞里问他的那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他当时说,要看什么事。
现在他改主意了。
“辞鸢。”薄厌说。
“嗯。”
“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原谅你。”
辞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轻得像是怕被风吹散,但薄厌还是听见了。
他说:“我不值得。”
薄厌没有回答。
他只是背着辞鸢,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身后是追兵,身前是黑暗。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背上这个人,他绝不会放手。
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了一座宅院的轮廓。
宅院很旧,院墙上爬满了枯藤,大门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门楣上的匾额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这就是辞鸢师兄的藏身之处。
薄厌推开大门,走进院子。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很高,穿着一身黑衣,面容冷峻,目光如刀。他看见薄厌背上的辞鸢,脸色骤变。
“他怎么了?”那人的声音很低沉,像大提琴的共鸣。
“受伤了。”薄厌说,“刀伤,在后背。”
那人走过来,从薄厌背上接过辞鸢。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医院里待过的军医。
他把辞鸢抱进屋里,放在床上,然后头也不回地对薄厌说:“去打水,烧热,越多越好。”
薄厌转身去打水。
等他端着热水回来时,那人已经剪开了辞鸢的衣服,露出了后背上的伤口。那道伤口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腰,皮肉翻开,深可见骨,血流不止。
薄厌看着那道伤口,手又开始抖了。
“你出去。”那人说。
“我不出去。”
“你不出去会打扰我。”
“我不会打扰你。”
那人抬起头,看了薄厌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可,又像是警告。
“你叫薄厌?”那人问。
“是。”
“辞鸢经常提起你。”
薄厌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说你什么?”
那人没有回答,低头开始给辞鸢处理伤口。他用烈酒清洗伤口,辞鸢在昏迷中疼得浑身发抖,但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薄厌蹲在床边,握住辞鸢的手。
辞鸢的手很凉,比刚才在桥洞里还要凉。薄厌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想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
“辞鸢,”薄厌轻声说,“你说过你不骗我。”
辞鸢在昏迷中,没有回答。
“你也不能死。”薄厌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死了,就是骗我。”
那人处理完伤口,直起腰,看着薄厌。
“他不会死。”那人说,“但如果你再不带他跑,下次就不一定了。”
薄厌抬起头,看着那人的眼睛。
“你是谁?”
“他师兄。”
“叫什么?”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林渡。”
薄厌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林渡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天亮了你们就得走。”他说,“京城不能待了,天子已经下令全城搜捕你们。城门明天一早就会封锁,你们必须在封城之前出城。”
“怎么出?”
林渡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扔给薄厌。
薄厌接住令牌,看了一眼,瞳孔一缩。
这是禁军的通行令牌。
“你在禁军里有内应?”薄厌问。
林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薄厌,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薄厌,你父亲当年也有一块这样的令牌。”
薄厌的手猛地一紧。
“你认识我父亲?”
林渡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的天边隐隐有火光。秦府的火还没有灭,浓烟滚滚,像一条黑色的巨龙盘旋在京城上空。
“你父亲,”林渡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薄厌的鼻子一酸。
“他是被谁害死的?”
林渡转过身,看着薄厌。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悲伤、愤怒、仇恨、无奈——但最终,所有的东西都沉淀成了一种深沉的、无力的悲哀。
“薄厌,”林渡说,“有些真相,知道了比不知道更痛苦。”
“我不怕。”
“你不怕,但你身边的人呢?”
薄厌的目光落在床上的辞鸢身上。
辞鸢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不好的梦。他的手还保持着握住的姿势,尽管薄厌已经松开了。
林渡看着薄厌的表情,叹了口气。
“你父亲的死,牵扯到天子、你祖父、秦鹤亭,还有——你的母亲。”
薄厌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林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
“你的母亲,不是病死的。”
薄厌的脸色白得像纸。
“她是——”
“被人毒死的。”林渡说,“毒药是下在给你父亲的祭文里的。她读祭文的时候,把毒吸进了肺里。”
薄厌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凶手是谁?”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林渡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当今天子。”
薄厌闭上了眼睛。
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无声无息,像两条蜿蜒的河流。
床上的辞鸢在昏迷中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
薄厌蹲下来,把耳朵凑近他的嘴唇。
辞鸢说的是:“薄厌,别哭。”
薄厌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握住辞鸢的手,把它贴在自己的脸上,泪水打湿了辞鸢的指尖。
“我不哭。”他哽咽着说,“我不哭。”
窗外,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可薄厌知道,对他和辞鸢来说,真正的黑暗才刚刚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