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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祭夜 “天子已动 ...

  •   秦家祭祖大典定在戌时三刻。
      从午后开始,秦府门前就车水马龙。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了,各家各户的轿子排了整整一条街,轿夫的吆喝声、马匹的嘶鸣声、宾客的寒暄声混杂在一起,热闹得像赶集。
      薄厌站在街对面的一座酒楼二层,透过半开的窗户,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今日换了一身装扮。月白色的锦袍,墨玉冠束发,腰悬白玉佩,脚蹬青缎靴。这一身行头衬得他整个人清贵出尘,若不是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任谁都会以为这是哪家养尊处优的贵公子。
      他的病态还在,但今日那病态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把藏在绸缎里的刀,刃口已经露出了一线寒光。
      “世子,药。”身后的小厮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递过来。
      薄厌接过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喝了二十年的药,苦味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像血,像骨头,像呼吸。
      “辞鸢那边有消息吗?”他放下碗,问。
      小厮压低声音:“辞老板说,让世子放心,他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薄厌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窗外的秦府大门上。
      秦家的祭祖大典每年举行一次,是京城最隆重的盛事之一。说是祭祖,其实更像是一场政治秀。秦鹤亭借着这个机会,把京城的权贵们聚在一起,联络感情,交换利益,巩固自己的势力网。
      今年的祭典格外隆重,因为天子特意下了一道旨意,赐了御酒和锦缎,以示恩宠。秦鹤亭在朝中的地位可见一斑。
      “有意思。”薄厌轻声说。
      他转身下楼,朝秦府走去。
      秦府的门房看见薄厌的名帖,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堆起一个僵硬的笑容:“薄世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请、请——”
      薄厌迈过门槛,走进了秦府。
      这是他第一次以客人的身份走进这座宅邸。昨夜他是翻墙进来的贼,今夜他是登门拜访的宾客。同一个地方,两种截然不同的身份。
      他忽然想起辞鸢说过的话:“面具之下,皆是伤痕。”
      薄厌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面具之上,皆是戏。
      秦府的前厅已经摆好了宴席,几十张桌子排成两列,中间留出一条通道,直通主位。主位上坐着秦鹤亭,一身绛红色的锦袍,头戴乌纱帽,面容肃穆,目光如炬。他的左手边坐着一个美貌妇人,是秦夫人;右手边空着一个位置,据说留给一位“贵客”。
      薄厌被引到靠后的一个位置坐下。这个位置很好,既不会太显眼,又能看清全场。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人,心里默默记下了每一张脸。
      丞相府的二公子,坐在左边第三桌。兵部侍郎,坐在右边第二桌。禁军副统领,坐在左边第五桌。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面孔,但从穿着和气度来看,都不是等闲之辈。
      薄厌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他在等。
      等一个人。
      戌时三刻,祭典正式开始。
      秦鹤亭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率领全族老少走进祠堂。宾客们跟在后面,鱼贯而入。
      祠堂里已经布置好了。供桌上摆满了祭品,三牲、果品、糕点、美酒,应有尽有。香炉里插着三炷高香,青烟袅袅升起,弥漫在整个祠堂里。
      秦鹤亭拈香跪拜,身后秦家老少齐刷刷地跪下。宾客们站在两侧,安静地看着。
      “秦氏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鹤亭率全族老幼,谨以清酌庶羞,恭行祭礼——”
      他的声音洪亮,在祠堂里回荡。
      薄厌站在人群中,目光越过秦鹤亭的肩膀,看向供桌后面的牌位。
      那些牌位密密麻麻地排了好几层,最上面一排正中间,是秦家始祖的牌位。下面是历代家主的牌位,一个挨一个,像是一排沉默的观众。
      薄厌的目光在这些牌位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他看的不是牌位。
      他看的是供桌下面。
      供桌被一块长长的桌围遮住了,桌围上绣着金色的祥云图案。乍一看没什么异常,但薄厌注意到,桌围的下摆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祭礼进行了大约半个时辰。跪拜、上香、献酒、读祝文,一套流程走完,秦鹤亭站起身,转身面对众人,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多谢各位赏光,今日秦某略备薄酒,不成敬意——”
      他的话还没说完,忽然停住了。
      因为祠堂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所有的人都转过头去,看向门口。
      一个人走了进来。
      白衣如雪,墨发如瀑,面容如玉。他的五官精致得不像是人类该有的,眉如远山,目若星辰,嘴唇微微上扬,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走路的姿态很特别,每一步都不紧不慢,像是在戏台上走台步,好看得不真实。
      辞鸢。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那不是最近京城里那个名伶吗?”
      “他怎么来了?”
      “谁请他来的?”
      秦鹤亭的脸色变了一瞬——只有一瞬,快得几乎没人注意到——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从容的表情。
      “辞老板?”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你怎么来了?”
      辞鸢在门口站定,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秦太傅,”他的声音清冽如泉,在安静的祠堂里格外清晰,“有人托我给太傅送一份贺礼。”
      “贺礼?”秦鹤亭笑了笑,“今日是秦某祭祖之日,又不是什么喜事,何来贺礼?”
      辞鸢从袖中抽出一个长长的锦盒,双手捧着,走向秦鹤亭。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只锦盒上。
      薄厌的目光也落在那只锦盒上,但他的注意力不在盒子本身,而在秦鹤亭的手上。秦鹤亭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去摸腰间佩剑的动作——但又硬生生地收住了。
      辞鸢走到秦鹤亭面前,站定,双手奉上锦盒。
      “秦太傅,请过目。”
      秦鹤亭看着辞鸢的眼睛,看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接过锦盒,打开。
      锦盒里躺着一卷画轴。
      秦鹤亭取出画轴,展开。
      画上画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铠甲,骑着战马,手持长枪,英姿飒爽。画的笔法很细腻,每一笔都透着画者的功力,尤其是那双眼睛,炯炯有神,仿佛活着一样。
      秦鹤亭看见这幅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了一半。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薄衍。”辞鸢替他说出了那个名字,“镇北侯府已故世子,薄厌公子的父亲。”
      祠堂里的议论声更大了。谁都知道薄衍战死沙场的事,谁也都知道秦家和薄家的姻亲关系——秦鹤亭的女儿嫁给了薄厌的叔父薄承安。可这幅画出现在秦家的祭祖大典上,是什么意思?
      秦鹤亭的手指攥紧了画轴,指节发白。
      “辞老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附近几个人能听见,“你这是什么意思?”
      辞鸢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嘴角微微上扬,像庙里的菩萨。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冷得像冬天的刀。
      “秦太傅,”辞鸢的声音也很低,低得只有秦鹤亭能听见,“送画的人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他凑近了一些,嘴唇几乎贴上了秦鹤亭的耳朵。
      “他说:‘我父亲死的那天,您在做什么?’”
      秦鹤亭的手猛地一抖,画轴差点脱手。
      就在这时,祠堂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喊:“走水了!走水了!”
      众人纷纷回头,只见秦府东边的方向冒起了滚滚浓烟,火光冲天。
      “东院着火了!”有人惊叫。
      秦鹤亭的脸色彻底变了。东院是他的书房所在,那里藏着他三十年来所有的密档和书信。
      “救火!快救火!”他大喊。
      祠堂里乱成一团,宾客们争先恐后地往外涌。秦家的护卫们手忙脚乱地跑去救火,一时间人仰马翻,混乱不堪。
      在这片混乱中,薄厌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他穿过人群,避开慌乱的宾客,沿着回廊快速走向东院。
      火是他放的。
      准确地说,是辞鸢的人放的。今天下午,辞鸢派了四个人潜入秦府,在东院的四个角落同时点火。火势不大,但烟很大,足够制造混乱。
      薄厌要的就是这场混乱。
      他趁乱潜入东院,趁护卫们都去救火,书房里空无一人的时候,推门走了进去。
      这是秦鹤亭的书房,比薄厌祖父的书房大两倍,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塞满了书和卷宗。书房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桌,桌上摊着一幅没画完的山水画,旁边放着一方端砚和几支湖笔。
      薄厌没有浪费时间。他直接走向书桌后面的那面墙,按照秦鹤亭昨夜告诉他的方法——东墙第三块砖后面——伸手摸索。
      但他找的不是砖。
      他找的是书架。
      秦鹤亭不是他祖父,不会把密档藏在墙砖后面。秦鹤亭太聪明了,他知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也知道最安全的地方往往被人忽略。
      薄厌的目光落在书架最顶层的一排书上。那些书看起来和其他书没什么区别,但他注意到,其中一本书的书脊上落灰比其他书少。
      那本书被人经常触摸。
      他踮起脚,够到那本书,抽出来。
      书是空的。
      书壳里藏着一个小小的木盒。木盒上了锁,但锁很小,薄厌用一根银针就捅开了。
      木盒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枚玉佩。
      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温润如脂,上面刻着一个字。
      “衍。”
      薄衍的衍。
      薄厌的父亲,薄衍。
      薄厌的手指抚过那个字,指尖微微发抖。
      他认得这枚玉佩。他母亲有一枚一模一样的,上面刻着一个“蘅”字——那是母亲的名字。父亲和母亲各有一枚,是一对,定情信物。
      父亲的那枚玉佩,应该跟着父亲一起下葬了才对。怎么会在这里?在秦鹤亭的书房里?
      薄厌把玉佩攥在手心,冰凉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骨头里。
      他想起了秦鹤亭昨夜说的话:“你查到的每一个‘真相’,都是别人想让你查到的。”
      所以秦鹤亭是故意告诉他密档的位置?故意让他来拿这枚玉佩?
      薄厌把玉佩收进怀里,把木盒放回书壳,把书放回书架。他转身要走,却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
      秦鹤亭。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祠堂,堵在了书房门口。
      两人对视。
      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院子里的火光从窗户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薄世子,”秦鹤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拿到了?”
      薄厌没有回答。
      “那枚玉佩,”秦鹤亭说,“是你父亲留给我的。”
      薄厌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父亲临死前,让我保管这枚玉佩。”秦鹤亭走进书房,在书桌后面坐下,像是这里的主人一样自然,“他说,等他儿子长大了,把玉佩还给他。”
      薄厌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玉佩。
      “你骗人。”他说。
      秦鹤亭摇了摇头。
      “薄厌,你父亲不是我想杀的。恰恰相反,我一直在阻止。”他看着薄厌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祖父找到我,说要除掉你父亲的时候,我拒绝了。我告诉你祖父,薄衍是镇北侯府的希望,是朝廷的栋梁,不能杀。”
      “可你祖父说了一句话,让我改变了主意。”
      薄厌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
      “他说什么?”
      秦鹤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复述一句刻在骨头里的话:
      “‘薄衍查的不是三十年前的旧案,他查的是当今天子。’”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薄厌的脸色白得像纸。
      “你父亲查到了天子头上。”秦鹤亭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三十年前南境之役的真相,牵扯到当今天子的皇位。你父亲查到了,他以为自己是在为朝廷除害,可他不知道,他查的东西,会要了所有人的命。”
      他看着薄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薄厌,你以为你父亲是英雄?不,他是傻子。一个为了所谓的‘真相’,要把全家人拖下水的傻子。”
      薄厌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烧着滔天的火。
      “不许你这么说我父亲!”
      秦鹤亭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怜悯,有嘲讽,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叹息。
      “薄厌,你知道你父亲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薄厌的嘴唇在发抖。
      秦鹤亭说:“他说:‘告诉厌儿,别查了。’”
      薄厌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祖父让你别查了,你父亲也让你别查了。”秦鹤亭站起来,走到薄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可你不听。你偏要查。你查了十二年,查到了什么?”
      他伸出手,拍了拍薄厌的肩。
      “你查到了你祖父是杀你父亲的帮凶。你查到了我是杀你父亲的同谋。你接下来会查到什么?”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
      “你会查到天子。然后呢?你杀了天子?你一个病秧子,连弓都拉不开,你拿什么杀?”
      薄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白得透明,像是随时会碎掉的瓷器。可那双眼睛里的火,没有灭。
      非但没有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你说完了吗?”薄厌的声音很平静。
      秦鹤亭微微一愣。
      薄厌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举到秦鹤亭面前。
      “你说这是我父亲让你保管的?那你说说,我父亲为什么要让你保管?”
      秦鹤亭的眉头皱了一下。
      “因为——”
      “因为你在说谎。”薄厌打断了他,“我父亲的遗物,是我母亲亲手收殓的。这枚玉佩,一直在我母亲手里。五年前我母亲过世,这枚玉佩传到了我这里。”
      他看着秦鹤亭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手里这枚,是假的。”
      秦鹤亭的脸色终于变了。
      薄厌把玉佩往地上一摔,玉佩碎成了几瓣。
      碎片中滚出一个小小的蜡丸。
      薄厌弯腰捡起蜡丸,捏碎。
      里面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天子已动杀心。薄厌,快逃。”
      薄厌看着这行字,手指微微发抖。
      他抬头看向秦鹤亭。
      秦鹤亭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的表情——不是从容,不是怜悯,不是嘲讽,而是恐惧。
      “这枚玉佩是谁给你的?”薄厌问。
      秦鹤亭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谁给你的?”薄厌的声音大了一些。
      秦鹤亭张了张嘴,正要说话,书房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护卫冲进来,单膝跪地:“太傅,宫里来人了!”
      秦鹤亭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看了薄厌一眼,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出了书房。
      薄厌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条。
      “天子已动杀心。薄厌,快逃。”
      谁写的?
      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把这张纸条藏在假的玉佩里,放进秦鹤亭的书房,等着他来拿?
      薄厌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
      辞鸢。
      他转身跑出书房,跑出东院,跑过回廊,跑过花园。身后是救火的人群和慌乱的宾客,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跑到秦府的后门,推开门,冲了出去。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子,巷子里站着一个人。
      白衣如雪。
      辞鸢。
      薄厌停下脚步,喘着粗气,看着辞鸢。
      辞鸢也看着他。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出两张苍白的脸。
      “纸条是你放的?”薄厌问。
      辞鸢点了点头。
      “为什么?”
      辞鸢走过来,伸出手,轻轻擦掉薄厌额上的汗珠。
      “因为,”他说,“天子已经知道你在查什么了。”
      “他派了人去侯府。今晚,你回不去了。”
      薄厌的瞳孔猛地一缩。
      远处传来马蹄声,不止一匹,是很多匹。马蹄声越来越近,在寂静的夜晚里格外清晰,像战鼓一样擂在两个人的心上。
      辞鸢握住薄厌的手。
      “走。”
      “去哪?”
      “活着的地方。”
      薄厌看着辞鸢的眼睛,看到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是恐惧。
      辞鸢也会怕。
      薄厌握紧了他的手。
      两人转身,跑进了夜色中。
      身后,秦府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远处,马蹄声越来越近。
      前方,是无尽的黑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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